《爱花者》黑麦

61、牡丹花 四一

　　“卿卿，你怎么打我？”
　　“祁闲璋”被小牡丹打了之后，几乎是柔声细语地说了这么句话。
　　对，柔声细语。
　　声音不大，却不妨碍耳聪目明的太子殿下听得清清楚楚。
　　祁念琅抽了抽嘴角，不敢相信这是他皇叔会有的的语气。
　　祁念琅抬手揉揉耳朵，像是耳朵受到了某种攻击一般。
　　——啧，咱也不敢听，咱也不敢问。
　　但是这回祁念琅也算是明白了。
　　卿卿这个称呼，他也就听某人时常提起，而这般刻意矫揉造作的腔调，祁念琅长这么大，也就偶尔听玄魁在皇叔面前这样过。
　　说不来是恶意撒娇还是什么的，反正太子殿下没有恋爱又没有妻室，真的搞不懂。
　　祁念琅不再纠结这等“深奥”的问题，他只是借此明白过来对他而言的唯一一个重点——也就是说，面前的“皇叔”实际上是玄魁。
　　而真正的皇叔——祁念琅看了眼被玄魁放在指尖的小牡丹——则变成花了？
　　这是什么？
　　变身？
　　交换身体？
　　还是说情趣？
　　事情发展再次超出知识范围，太子殿下还是不能理解。
　　不过这不妨碍他再确认一下。
　　祁念琅干咳一声：“皇、皇婶？”
　　玄魁闻言矜持地颔首。祁念琅这回明显从祁闲璋的躯体上看出些玄魁的影子来了。
　　其实也无所谓看不看得出来，毕竟天底下除了他，也就只有两个人知道这句皇婶指的是谁。
　　“那……这是？”祁念琅把目光移到小牡丹上。
　　“是卿卿。”
　　小牡丹随着玄魁的声音摆了摆叶子，打招呼一样。
　　得亏祁念琅眼神好，还能看到那么点儿大的小叶子在空中无风自动。
　　这画面还是有些奇妙，甚至奇妙到令人难以置信的。
　　但太子殿下又能怎样呢？
　　当然只有接受了。
　　他甚至还补了一个对小牡丹的请安，十分标准的那种。
　　仿佛面前那个小小的黑点不是牡丹花，就是正儿八经的大赵天子祁闲璋。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祁闲璋看到这一幕却还有些感叹——不愧是琅儿。
　　话说回刚才的情况。
　　虽然祁闲璋明白玄魁有故意放水——比如他“天丨衣无缝”到极致的表现——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之中，祁闲璋已经对祁念琅的表现颇为满意，所以自然不能容着玄魁继续欺负人，毅然出手打断他继续表演下去的欲丨望。
　　祁念琅并不清楚他皇叔心里头千回百转的想法。他只是察觉到皇叔也是想要考验他的，至于为什么突然停止，大抵只是因为他过关了罢。
　　一阵提心吊胆的祁念琅并没有任何被戏弄的不满，他只是在明白过来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之后彻底放下心来，无奈地笑了笑：“皇叔日后可莫要这样，琅可经不得再被吓一遭的。”
　　小牡丹自然不会反对。
　　这种考验多了就没有意思了。
　　事实上今日能有此为，他也不过是突发奇想罢了。
　　明白了事情原委，祁念琅也不必着急离开了。祁闲璋和玄魁也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告诉祁念琅找他过来的目的。
　　事情说起来其实也并不复杂，不过是二人一觉醒来发现互换了身体，便想让祁念琅探查一下事情的诱因。
　　其中除了一些非自然的情况，一切都显得有理有据又顺理成章。
　　其实全部说出来与玄魁方才所言也没有太大区别，祁念琅心中早就有了成算，没有再问，只多提了一句：“你们现在还没有感受到别的不对罢？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
　　小牡丹也摆摆叶子。
　　祁念琅颔首：“那就好。”
　　几句话说完，正巧到了用膳的时辰，他们便一起前往太后那里。
　　方进入太后那边的宫门，祁闲璋就显得有些沉默。这倒不是指祁闲璋没有再说话——他如今也本就发不出声音——只是玄魁发觉他家卿卿忽然蔫蔫的，几乎要缩成小小一个花骨朵，直往他衣领子里埋，像是是在躲避些什么。
　　玄魁安抚性地摸了摸小牡丹，后脚就进了殿内。小牡丹大抵是察觉到了，从他的指尖探出来，左右扭了扭，大概是在观察环境，然后才舒展开了恢复原貌。
　　玄魁有点疑惑，但他们已经到了太后面前，玄魁便暂且压下疑虑，留待之后再问。
　　祁念琅已经对太后行了礼，玄魁也模仿祁闲璋的作风对太后问安。太后当然没理会他，反而定眼瞧了他半晌，突然跳起来，对着玄魁大叫一声：“妖怪！”
　　玄魁当然没被吓到，反而是一向镇定的祁闲璋仿若“做贼心虚”一般被吓了一跳——真正的“吓了一跳”，整株小牡丹都从玄魁身上飞离了一瞬。
　　玄魁连忙伸手接住小牡丹，还用手挡了一下，防止太后看到——否则还不知道现在的太后会说出什么来呢。
　　那边太后方跳起来就被附近的婢女扶住了，生怕她一时激动出了什么好歹。
　　玄魁本来是要比婢女们反应更快些的，只是太后那一声“妖怪”反而让他不敢靠近，脚略一抬却又站在原地，甚至还要考虑见势不妙随时离开。
　　太后被婢女扶住的时候似乎还坚持认为玄魁就是妖怪，她眉梢高挑，眉头深皱，后牙槽狠狠咬着，胸腔急剧起伏，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婢女不停给她顺着气，还小声在太后耳边劝慰，大抵是说：“大人您忘了？这位可是生啖妖心的侠士，那等妖物怎可与这位侠士相提并论？”
　　太后大概是听进去了，表情放松了些，只是眼神中还有些许怀疑之色，即便有疾病的影响也没有贸然相信这份含糊的说辞。另一边的婢女们也抓紧机会走到“祁闲璋”和祁念琅身边身边，道：“婢子听香芹姑姑讲，这是殿下往年看过的民间话本子。”
　　在玄魁肩膀上的小牡丹正好也能听见这话，这回他们都明白了——太后大抵是将自己臆想为书中的角色了。
　　祁闲璋还不太明白，玄魁却因为被太后养了多年对他颇为了解，只凭着三言两语就明白这说得是哪一本话本子，便挥退了婢女，只对小牡丹解释：“我大概知道这说的是什么了，说起来母后应当也只随意翻看过一次，谁知道竟能用到这地方来。要说具体内容……大体是曾经有一富庶之地忽逢妖祸……”
　　小牡丹一边听玄魁简短地讲述话本子的内容，一边用小叶子拍他，也不知是听得无聊了，还是感慨这话本堪称天马行空的情节，抑或是……不过觉得母后还能记得这件事相当难得。
　　那厢婢女还在太后身边柔声解释着，她们也是伺候了太后多年的人，多少拿捏得准太后的心思，很快就让太后相信了她们的说法，将“祁闲璋”视作生啖妖心，潜伏妖界，拯救百姓于疾苦的勇士。
　　这样以来，太后虽说没有了警惕，却反而多了几分抹不开面子的赧然，不过总归他们是能够和平相处了。
　　可谁知，太后本人并不打算就此安生下来。
　　她像是刚注意到房间中还多了一个活人一般，目光移向不远处的祁念琅，忽然道：“他是谁？”
　　许是因为方才的事情，太后说这话时颇有些心虚，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轻声问了身边的婢女。
　　“回大人，这位是侠士大人的同伴，也……”婢女原先还想要“故技重施”，给祁念琅也安上一个“侠士”的身份，只是这回可能与太后心里的剧情出现了偏差，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婢女渐渐地就说不出原本要说的话了。
　　还是玄魁足够了解太后，看她的表情明白该说什么。他刚好跟祁闲璋讲完话本的梗概，便抱拳行礼，道：“这是妖王的爪牙，我且将他捉来，供大人审问。”
　　太后这才满意颔首，玄魁这话确实说到她心里去了。
　　她面色平缓了许多，道：“少侠当真是年少有为。不过此事还不急，少侠一路风尘仆仆，到寒舍来定然是心力交瘁。鄙人已经准备好饭食和客房，少侠还是先行用餐整顿一番为好。至于他……”太后睨了一眼祁念琅，冷哼一声，“还是先扔进牢里去罢。”
　　“听凭大人安排。”
　　太后挥挥手，婢女们应声而动。
　　祁念琅从头至尾一句话没说，此时也是相当无奈。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景，面上顿时出现一种愤懑不堪的情态，然后就在围到他身旁的婢女的小声告罪中被“带到地牢”去了。
　　全程看戏的小牡丹从玄魁身上探出来，对祁念琅挥挥叶子。祁念琅示意小牡丹自己稍后就回去查上午那件事，然后就被婢女们带出了殿门，自去用膳了。
　　然而太后宫中这样荒唐的一幕并不会因为太子殿下的离开就提前结束。“生啖妖心的少侠”被请去用膳，期间无数次被询问前往妖山一行降妖除魔的细节，玄魁不得不绞尽脑汁回想那话本子的情节，还要有声有色地说给太后听，恨不得比茶馆子里的说书人还要专业。
　　除此之外，太后依然没有放弃喜欢给人牵红线的癖好，问过妖山一行之后，又开始询问降妖少侠有无心上人，若是没有，她家的侄女甥女等可都是正当年纪的好女儿呢。
　　太后说到这里，对着她周遭的婢女们道：“你说是吧？诗曼？安玲？”
　　被太后殿下单方面认定为“侄女甥女”的婢子们都垂下头，任凭太后如何使眼色都不敢往少侠面前凑——谁让“圣上”的眼神那么吓人呢？在这份上她们可不敢再继续配合太后殿下了。
　　趴在“少侠”身上的小牡丹对此相当满意。
　　托如今这具身体的福，祁闲璋今日可真是丝毫都不用费脑筋应付太后。他习惯劳碌，此时非但不享受清闲，反倒觉得缺了点什么。
　　只可惜祁闲璋对如今的情况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让玄魁一个人努力了。
　　至于他自己……且看戏罢。
　　小牡丹这样想着，心里却偷偷笑出了声，好整以暇地看着玄魁如何应对分外难缠的太后。
　　——若是母后尚且清醒，恐怕也会相当喜爱这么一位“皇后”罢。
　　祁闲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