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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兰者 其四 ...

  •   却说送花当日。
      岑牧柯突然给私塾放了一日假,多日被压着学习的门生们本来在家都欢天喜地的,上蹿下跳得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家里的大人险些弹压不住。
      谁知道下午一个二个就转了性子,谢家大郎来叫了人,一家挨着一家在门口“鬼哭狼号”,跟哪里走水了一般十万火急。
      大人们本能地认为他们聚在一起准没好事,都不欲放人,谁知一问下来,孩子们竟是要一起去找岑夫子。
      大人们可不知道孩子是要给岑夫子送花求个“赦免”,还以为他们都要去找夫子学习呢,当即就乐呵呵地放了人出去。
      还觉不够,几家大人还商量着包了些粮食米面和新鲜的肉菜水果,叮嘱着自家孩子千万让夫子收下来,算是感谢夫子的教导。
      于是谢家大郎捧着兰花带头,后面五六个高矮不等的大小伙子背着粮食,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私塾走去。
      是,去私塾。
      近来岑夫子反常得很,不止拘着他们不让走,就连自己也不离开私塾,简直都要把私塾当成自己家了,若是谁想要找他,去私塾是准没错的。
      谁知道今天竟然扑了个空!
      现在门生一心只想让夫子恢复正常,顺便歇了对他们的管教,哪肯轻易放弃,脚下不停,又匆匆向夫子家里跑去。
      岑牧柯的家同谢家在一条街上,分居两条街头,谢家大郎自然又是领头人,一路抄着近道跑到夫子家去。
      岑牧柯正在家里,表面上是在案前温书,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美花兰身上飘。
      本来他还有心思读出声,随后那声音却是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不自觉地就没了声息。
      岑牧柯是多日没好好这么坐在家里跟美花兰待在一起了,不说人型的,连花的样子都没怎么见过。
      有些不习惯,也有些想念。
      前几天岑牧柯逼着自己教书的时候还好,最近想着美花兰说不定已经消气了,他的心思就不由得活泛起来,这才给私塾放了一天假,今日从一大早开始就坐到窗户边,佯装出一副繁忙的模样,实际上是想要寻得机会同美花兰和解。
      他早上也没吃饭,直到中午饿了才去下了碗面,煮上几颗青菜加了一颗鸡蛋,坐在吃饭的小矮桌边吃起来。
      简简单单的,却也色香味俱佳。
      岑牧柯自小没爹没娘的,基本是被老师养大的。
      十多年前老师去了,他就自己遵从跟着老师时候的习惯走南闯北了几年——说起来,他那位画师友人便是在这段时间内同他认识的。
      后来岑牧柯终于把自己想去的还有老师想去的地方都去到了,才漫无目的地路过这左溪村,然后定下来当了夫子。
      是以一个人生活了十多年,他虽是男子,却也会下厨做几样饭菜,不至于是什么珍馐美味,但也算是可口佳肴。
      毕竟岑牧柯虽然读书多年,却因阅历较深,不似普通的迂腐文人,向来不信奉君子远庖厨这一套,所谓宣王以羊换牛这一做派,在他看来更不过是“笑话”二字。
      然而此时岑牧柯对着自己下的面却有些食不下咽。
      他放下碗筷,欲言又止。
      岑牧柯这人啊,看起来混不吝的,往日也十分独立,内心却依旧不时会有些“柔弱”的小情绪。
      若说这情绪因何而来,便要再提起岑牧柯的老师了。
      老师姓岑,岑牧柯便是随了他的姓。
      老师于文学策论上颇有大才,能在江山前挥斥方遒,亦能在书案后纵横诗篇,从年轻时就是连皇帝陛下都知道的大学者。他身上自有一股醉人的文人气质,清润如三月细雨,皓朗如中庭月夜,如谪仙一般洒然。
      然而他看似洒脱不羁,却是个难得的痴情子,心上人没了之后,老师膝下无子却竟然终身未娶,便将一腔的疼爱都给了他最早收下的学生岑牧柯。
      老师还在的时候,大多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岑牧柯——毕竟如今不比先秦,有爹有娘有家的孩子大多都不愿意同老师游历四方,老师也就只能在短暂停留的时候收到岑牧柯之外的学生——于是岑牧柯于他便如亲子一般,二人同吃同住,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
      老师有十分疼爱岑牧柯,岑牧柯便有百分千分地敬慕老师。
      因着这段经历,岑牧柯对“亲情”比之常人更为珍惜,即便能够独立生活,依旧对此分外渴慕。
      若是他娶了妻,怕是要将妻子天天绑在身边,一刻都不愿分开。
      然而岑牧柯却难得一直没有娶妻的意图——这大抵也算是老师带给岑牧柯的影响之一罢,见到了老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矢志不渝,岑牧柯也不愿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将就。
      如此算来,同他走得近的,除了门生和只手可数的友人,就只有美花兰了。
      他们二人也算是另类的“同吃同住”,怎么着都可以认为是半个亲人罢。
      岑牧柯想问美花兰要不要同他一起吃饭,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起来。
      虽然他与美花兰相处也有一年多,美花兰频繁化为人形却只是这几日的事,使得岑牧柯最近才下意识地将人类的行为套在了美花兰身上。
      然而美花兰其实是不用吃饭的罢,况且,他真的愿意同自己吃饭?
      岑牧柯又讪讪吃起饭来,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说起来,怎么会变成这种情况了呢?
      不就是不小心看到了对方一丨丝丨不丨挂的模样吗?
      说到底,虽然其中一个是精怪,但大家都是男“人”,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看见了就看见了,谁也不损失什么。再不行,他只要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不正是他岑牧柯惯常的性子吗?
      当时他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动了那么大胆的心思,最后反而把自己臊得落荒而逃?
      想不通,想不通。
      他自以为荤素不忌,也不是这个荤素不忌法吧!
      那一天岑牧柯可以将之归结为震惊之下的混乱,他以为提醒自己那是个男人是株兰花就可以冷静下来。
      可他发现,即便到了今日,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迟迟没有过去,这又该作何解释?
      只该有一个解释。
      完了完了,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自己也是个“龙阳君”。
      岑牧柯下意识觉得这事要“天崩地裂”。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然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本来他岑牧柯就是这么个人。古里古怪的,他自己都知道他的思维和正常人有时候就是不太一样。
      正经来说,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岑牧柯什么人没见过?
      那个画师朋友就是个典型。
      先前一头热地栽到莲花里,最近又要跟个男人成亲,还乐呵呵给他发了请柬。
      所以岑牧柯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突然放到了自己身上一时转不过劲来,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碗筷叮叮当当地响,岑牧柯这才发现他早就吃完了饭,刚抬起头就看到美花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岑牧柯又是一根筋没有对上,看都不敢再看美花兰一眼,端起碗筷逃也似的跑去刷碗。
      也不知道是在躲什么,慌慌张张跟个毛头小子一般。
      岑牧柯虽然脑子里乱,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没一会儿就刷完了碗,擦手回到了书案前。
      美花兰专心埋头看书,瞧都不瞧岑牧柯一眼。
      岑牧柯有些失落。
      碰巧这时有人来敲门了,美花兰一下子就变回花形,刚才捧着的书就留在案上,还未合上。
      岑牧柯隔着窗子向外看,透过篱笆瞧着门外站的像是自己的门生,就出了屋子开门去了。
      谢家大郎一行人正站在门外。
      “夫子!”
      “夫子!”
      “夫子!”
      门生们此起彼伏地叫着夫子,简直跟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鸭子一样,笑得格外阳光甜蜜。
      看起来就不正常!
      岑牧柯瞧着他们一看就是没有要紧事的样子,就抱臂靠在门上,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们一眼:“怎么了?不想休沐了?还找到我家里来了?”
      “不不不!”门生们赶紧摇头,“我们来给您送东西来了!”
      说着,站在最前头的谢家大郎赶紧献宝似的把藏在背后的兰花捧起来,说:“夫子最近不是喜欢兰花嘛!我从我娘那里拿来的!送给夫子!”
      岑牧柯听了这话,还真就接过谢家大郎手里的花盆仔细瞧这兰花。
      这兰花与美花兰看起来不像,大抵不是一个品种的,否则也不会作为一个普通兰花还开花开到了初春。
      谢家大郎大抵是被他娘熏陶久了,颇有几分眼力,的确挑了盆好花,只不过……
      岑牧柯一边看着花,一边心里想着——
      没我家美花兰的颜色纯粹,没我家美花兰的姿态挺拔……
      岑牧柯嗅了嗅花香。
      也没我家美花兰的香气撩人。
      岑牧柯转转花盆。
      又不会变人形,没我家美花兰厉害,更比不得我家美花兰人形好看……
      岑牧柯不自觉地拿美花兰作标准对这盆兰花品头论足一番,又递回给谢家大郎,说:“这花我不能要。”
      眼看着计划即将失败,一众门生都急了,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夫子不是喜欢兰花吗?怎么不收呢?”
      “不过是盆兰花罢了。”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夫子你就收下吧!”
      “对啊!夫子你就收下吧!”
      岑牧柯摇摇头:“我不会侍弄这些东西,养了也是浪费,”岑牧柯对谢家大郎说,“回去拿给你娘,替我谢谢她。不过她喜欢这些,还是给她养吧。”
      谢家大郎闻言咬咬嘴唇,见岑牧柯就是不收他也实在没辙。
      门生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料到这么个结果,想他们拧起来也是绝对拧不过夫子的,只能放弃了。
      “好吧,那我们走了。”
      岑牧柯挑眉:“书都读懂了?没什么想问的?不留下来吃点儿什么?“
      门生听了这话简直想要飞也似的逃走,恨不得真同小鸭子一样生出一副翅膀来。
      不过临走之前大家还记得自己身上的任务,又是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对岑牧柯说:“不用了夫子,我们先走了!”
      说完,几个人就倒着退走了,还对岑牧柯喊道:“夫子!把门关上吧!”
      岑牧柯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是关上了门,接着就听外面有人大喊一声“快!”
      然后混乱的脚步声靠近他家,门外就像敌军用投石器攻城一样隔着篱笆抛过来一袋一袋的粮食。
      然后门外又喊道:“夫子!你可千万要收下啊!我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
      等岑牧柯再次打开门,一群大小伙子早就跑了个没影。
      岑牧柯看着一地粮食。
      ——就算真收下,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罢了罢了。
      他现在没心情管这些,还是先放在这里,随后再说罢。
      岑牧柯关好门子回到屋里,习惯性的地朝书案边看去,人形的美花兰却没有出现,只有一株淡紫色的兰花静静立在床边。
      岑牧柯叹了口气。
      这回倒没往书案前凑,而是坐在了吃饭的小桌边继续温书。
      ——他怕美花兰是因为他在附近才不愿变为人形。
      就这么一直到了夜幕降临,月上梢头,人形的美花兰也没有再出现。
      岑牧柯悄悄看了一眼窗台,没瞧到想看的人形,眼里溢满了失落。
      没有心情看书了,岑牧柯随手放下书要回到里间睡觉。
      掀起珠帘前,似乎有一道浅浅的声音响起。
      岑牧柯扭头,什么特别的都没有看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掀起了珠帘回里间去了。
      那道清浅的声音似乎在说——
      “为什么……不看我了呢?”
      窗前的美花兰在月光下静静摇曳,缓缓生香,姿态翩然,却似乎带着无尽的伤感。
      ……
      岑牧柯当夜做了一场梦,一场如同百花齐放的、春意盎然的梦。
      梦里的佳人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不看我?”
      音色柔软,语调惑人。
      梦中的岑牧柯被佳人的言语逼得热血上头,就执着地,紧紧地看着佳人。
      看佳人摄人心魄的眸子。
      看佳人殷红水润的嘴唇。
      看佳人白皙滑嫩的肌肤。
      岑牧柯近乎着迷地,像对花儿一样,一寸寸抚摸霸道地坐在他身上的人儿,手中的触感真实而美好。
      岑牧柯对佳人说:“我一直在看着你啊,即便是在梦里。”
      梦里……
      原来是做梦。
      岑牧柯醒来了。
      被梦境餍住的岑牧柯没能及时起床,等他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私塾早就开学了,夫子却还在家睡觉……
      岑牧柯来不及仔细收拾,只能简单清理一下,把脏了的被子亵裤团成一团,扔到水盆里,就匆匆忙忙往私塾去了。
      因为太过着急,直到离开家门,岑牧柯也没多看一眼窗台上的美花兰。
      美花兰目送着岑牧柯离开,花型似乎都萎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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