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牡丹花 三九 ...
-
有道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御花园的牡丹花刚被解决,皇宫里就又发生了另一桩麻烦事。
祁闲璋早上醒来时,就发现视野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入眼的不再是熟悉的床帐和雕花木柱,却是变成了几丈外的一寸围墙,和围墙上攀援的不知名绿藤。
祁闲璋又扭过头来,略微仰起头时看到一扇窗户,透过窗户望去,才是他熟悉的勤政殿的陈设。
这样的视角颇有些新颖,祁闲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
灵光一闪而过,祁闲璋心念一转没能抓住那道灵光,就见到远处有人披着单衣匆匆行了过来。
他蹙眉,也不知是谁在宫中这般不成体统。
祁闲璋出口训斥,却没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未等祁闲璋想透,那身着单衣的人就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那人的身形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及至那人的眉眼渐渐入目,祁闲璋就更觉熟悉了——那分明就是他自己!
恰在此时,祁闲璋清晰忆起了方才那道灵光。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的视野奇怪,若是仔细想想,勤政殿这扇窗外不就是黑牡丹所在的位置!
祁闲璋低下头,即便已经在预料之中,但他看到牡丹枝叶的那一瞬间还是心底微惊。
他这是……进入了玄魁的本体?
那么……
穿着单衣迎面走来的他的躯壳内,莫非是玄魁?
想到这里,祁闲璋竟还十分镇定,只觉得不是什么未知的孤魂野鬼占据他的躯体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不用祁闲璋再出口询问,等来人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确定答案了。
玄魁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傲慢,这种气质不是换了个躯壳就能轻易被湮灭的。即便祁闲璋的身躯里本身就有几分血脉里流传的身为天潢贵胄的尊贵霸气,与玄魁之高贵看似不谋而合,但祁闲璋还是能透过来人的眼神看透其内里高傲的本质——
那是玄魁没错了。
他家天下独一无二的国花黑牡丹的那种傲气,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人鬼鬼都能拥有的。
更何况,这个家伙不止傲慢,有时还拥有只有祁闲璋能察觉到的可爱,两者相和,便更彰起特别。
正如此刻,穿着单衣匆匆而来的家伙,胡乱扎起的头发半松不紧地垂在颈间,一反常态地神情紧张,甚至步履都有些杂乱。
祁闲璋一瞬间倒像是忘了自己被“困”在一株花里的处境一般,不明白玄魁作何如此焦急,几乎要看着这一幕笑出声。
……
时间回到祁闲璋苏醒之前。
这一日并非朝日,宫人们没有叫起,只按着日常的安排轮换,甚至连寝宫的大门都未曾靠近。
宫中无人喧哗,天气又不冷不热,这是适合休息的好日子,祁闲璋和玄魁便自然而然一觉睡到了天色大亮。
这在平日里显然是值得享受的一件事情,可放在今日却相反,只徒然增加了二人与外界失去联系的时长,以至于让他们更加难以确定异变是发生在哪一个时间段。
玄魁睁开眼时,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早晨醒来时见到帝王的床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或许醒来的角度与前一日入睡时相比有所变化,但这在方苏醒的人眼中也不算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
唯一令玄魁稍有些惊讶的,不过是在他习惯性地向身边摸索的时候,摸了个空,指尖只有另一个人残留的体温,却没有熟悉的人。
这委实不是什么令人感觉良好的体验。
于是玄魁很快坐起来,甚至掀开了被子向身侧看去——什么都没有。
他在此时还没有变得慌乱。
说起来,他家卿卿作为一位自律又习惯忍耐疲惫的帝王,能比他起得早还真的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情况。
玄魁想到这里,便遵从习惯下床更衣,去找他家勤勉过分的卿卿……
玄魁是在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才察觉到不对的。
身上的亵衣他很熟悉,却明显是祁闲璋的衣服。
玄魁有意抬起手观察,那是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血液在淡青色的血管下流淌,给周围的皮肤染上一遭暖意,令其显现出阳光般暖黄的色泽。
那是一双属于人类的手。
是玄魁触摸过许多次的,属于祁闲璋的手。
玄魁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他和卿卿互换了身体。
卿卿既然不在这里,恐怕是无法维持人形,去到了他的本体。
他如今变成了凡人无法使用法术,而卿卿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动用不了他的灵力,更遑论化人。
若是他们无法各归各位,长此以往,他会身为凡人的一点点寿元耗尽,而卿卿就只能终其一生被“囚禁”在他的躯壳,在数不尽的年华里沉默停留在一方土壤,这该让卿卿如何承受……
玄魁的思绪很乱。
许是因为涉及到了祁闲璋的安危,他便一时无法冷静下来,更无法看出自己想法中的漏洞。
思绪像是悬崖边受惊的马儿,只一头向着最坏的方向绝尘而去,毫不犹豫地陷落到无底的深渊。
玄魁紧紧闭了下眼,抛开脑子里所有杂乱的想法,顾不上多想,迅速起身只裹上了一件单衣就出了小寝宫往正殿走去。
黑牡丹姿态有些别扭地扎根在窗沿下,玄魁蹲下身,问道:“卿卿?”
黑牡丹花枝摇曳,玄魁不知从哪看出的熟悉感,确定了这就是祁闲璋。
于是玄魁忽然就安心了,方才的慌乱顿时消失无踪。
他只想着——卿卿还跟他在一起,就没什么不好的了。
玄魁笑着揉揉黑牡丹的花瓣:“卿卿变成牡丹花也可爱极了,不过……卿卿后天就要这样上朝吗?”
玄魁想想牡丹花“坐”在龙椅上的画面,更觉好笑了。
黑牡丹挥开他的手,用叶片的边缘在他手上刮蹭。
玄魁觉得卿卿这是在威胁他赶紧解决问题。
不过此刻也无法确定事实,玄魁只是自作主张地如此理解,说:“好好好,我先把你弄出来再说。”
玄魁向来对祁闲璋的宫人如臂指使,当即唤人送个精致的花盆过来,同时还教了祁闲璋一个小法术,用以将身形变小。
这比化人来得容易得多,但玄魁也不确定祁闲璋多久才能学会,便又叮嘱宫人送来一大一小两个花盆,若实在不行,就只能让祁闲璋维持现在的大小跟他到殿内去了。
宫人自去。
祁闲璋听了玄魁念给他的口诀,不甚明了不说,竟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是他前所未闻的领域,又远远高出祁闲璋一介凡人所能接触到的所有知识,当真是晦涩难懂。
好在祁闲璋不愧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真龙天子,天生开了灵窍,还足够认真聪敏,加之玄魁教得耐心,本体的灵力又充裕,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之下,祁闲璋用了一个多时辰还是顺利缩小身形。
就是法术施得过头,原本正常牡丹一半大小的目标没有实现,整株黑牡丹都变成了成人拇指大小,圈起来跟个指环似的。
他们也担心再变大些会变得太大,所性不再折腾,且保持这个大小,之后再有变动就另说。
宫人们送的花盆一个都用不上了,玄魁也没再找个更小的。反正他的本体又不会因为离开土壤就旱死,他就直接将装着祁闲璋灵魂的黑牡丹放在身上,像是个装饰,又像衣服上立体的绣花一般。
那厢因为少了牡丹花而分外松软又空空漏漏的小土堆玄魁也没再管,连同花盆一起交给宫人处理去了。
“卿卿,这会儿想去干什么?”
小牡丹晃了晃,急于表达什么,但玄魁着实看不懂。
“卿卿,你这样比划我也看不懂啊。”
小牡丹现在这个芯子可是极聪明的,听玄魁这么说,便不再无序地乱舞枝叶,反而伸出一片叶子在玄魁脸颊上划拉。
真要说那也不叫“划拉”,而是一笔一画地写字。不过那叶子实在太过细小,写在脸上也的字也小,玄魁专心不到字上,只感觉到了小叶子呼呼啦啦来回刮蹭的痒意,反倒笑了笑,惹得小牡丹都跟着乱颤,不得不停下来根叶并用扒紧他的衣服。
这着实打扰了写字大计,于是小叶子二话不说就拍到了玄魁脸上,玄魁只觉得痒得厉害,伸手挠了挠脸颊,又碰了碰小牡丹,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给卿卿找纸和墨,这么写字也方便。”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不过这么一来,小牡丹确实不再挠他了。
二人进了勤政殿,玄魁拿了来纸墨和砚台,把宫人都遣了出去。
玄魁研了墨,轻轻把小牡丹放到砚台边。小叶子用尖尖蘸了点墨汁,然后跳到宣纸上开始写字。
叶子和毛笔当然有着天壤之别,祁闲璋又是头一次当花,自然控制不好小叶子。写出的字时轻时重,又特别小,圆圆润润得无比稚嫩,可爱极了。
都说字如其人,但这纸上的小字可真是让人一点也联想不到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
兴许是写字太累,祁闲璋写得简单,只有三个字——批折子。
玄魁甫一看清,登时哭笑不得。
“卿卿,你怎么净想批折子了?再说,你这样怎么批,不如都交给祁念琅算了。”
虽说今日不是朝日,但该有的政事还是有的,自然有折子送入宫中。
如今祁念琅已经接管了大部分政务,要祁闲璋做的其实已经很少了。不过这少也是相对的,还是得占用不少时间。玄魁早就催祁闲璋赶紧让位赶紧解脱了。只是祁闲璋想着祁念琅到底年纪不大也没成家,还想再看顾一阵子。如此一来,就迟迟找不到让位的时机,而只能一直坐在御座上了。
不过,有道是在其位谋其政,说是看顾,祁闲璋这人责任感重,还是尽心尽力的,该耗费的心力一点也没少。
这是祁闲璋天性使然,玄魁改变不了也不欲强求,便由着他去了。
只是玄魁着实没想到,他家卿卿能负责任到这地步——即便变成一株娇花也要继续批折子。
啧,都推给祁念琅多好。
是以玄魁就更抓住一切意图机会促成这件事了。
祁闲璋当然清楚玄魁这点花花肠子,不过他一直没戳破,心里倒也算计着给祁念琅让位的时候。
正好仗打完了,其实也差不多了。
但祁闲璋不跟他说。
这未尝不是有意要给玄魁一个惊喜的意思。
惊喜当然不能提前戳破。
此时此刻,祁闲璋闻言只重重在纸上写了个“你”字,跟之前三个字连起来,就成了“你批折子”。
这意思有点混淆,祁闲璋还又补上三个字“朕看着”。
玄魁还能怎么办?
只能听他家卿卿的呗。
不过祁闲璋翻开折子,还是一边看一边给祁闲璋说了他之前的想法。
大意就是,若找不到解决办法,祁闲璋可能一辈子都只能作一株会变大变小的牡丹花了。
这虽然是最坏最坏的可能,但它的确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祁闲璋听了,也没有动静,玄魁以为吓到他了,又赶忙安慰起来:“卿卿也别想得太糟了,我家卿卿天赋异禀,说不得不出三五日就能学会把我们换回来的法术呢。”
“再说,这么一来,我替卿卿上朝办公,卿卿正好能多歇息歇息。”
玄魁话音落下,祁闲璋这回才往纸上写下两个字:“无事。”
完了之后,他又在“批折子”三个字上圈了个圈,写上“你先”。
这还是让玄魁先批折子再说别的。
这种反应看起来分毫不像被吓到,反而冷静到了极点。
玄魁失笑。
行罢,批折子就批折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