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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牡丹花 三八 ...

  •   “卿卿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孩子又闹你了?”
      玄魁声音虽轻,又故意打趣一般地温柔得恨不得掐出水来,祁闲璋还是立马听出了重点。
      孩子……
      祁闲璋终于确定了方才那违和感来自何处。
      其实一切都很简单——李可卿怀有身孕,三月已过,又来拜见“皇后娘娘”了。
      不简单地只有一点,李可卿的扮演者是祁闲璋这个男子。
      祁闲璋没有妃嫔,虽然略懂医理,却也不甚清楚孕中女子们的事情,这才与太后说了半天话也听不懂个中深意。反倒是玄魁生而知之,只凭着寥寥几句话就对太后的意思一清二楚,还有心反过来作弄祁闲璋。
      忽然被母后当作身怀六甲的女子,比被当作新妇还要让祁闲璋语塞,他还糊涂着,就听到玄魁这句话,可不得要把满腔复杂情绪都发泄到玄魁身上?
      于是在太后看不见的桌下,祁闲璋一只手狠狠拧着玄魁的腿。祁闲璋对于怎么做会让人感到痛苦再清楚不过了,略过大块硬实的肌肉,祁闲璋只捏他大腿内侧稍微嫩一点的肉,一边捏还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司徒大人方才说了什么?我怎么没、听、见、呢!”
      祁闲璋常年习武,力气的确不小,可这也是与凡人相比。而对于玄魁来说,疼的确是有的,但这点痛感还真奈何不了他。
      只是玄魁这回心知不能火上浇油,便佯装出一副吃痛的模样,却顾及太后在旁侧,同时“苦苦”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道:“我是说,卿卿脸色不好,不如喝口汤顺一顺气,能舒服一些。”
      玄魁的手也钻到桌下去扒拉祁闲璋的手,他一股怪力,祁闲璋哪里比得过,立马就被玄魁掰开手,又被他自顾自地十指相扣。
      祁闲璋本来就不是当真生气,被这样一闹,心里头那一点复杂也都散了个干净。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他母后弄出来的事情。祁闲璋这么多年来什么没经历过?这回反倒是因为玄魁就在身边,他突然就有些害臊了。
      太后没太听清他们二人方才说的话,却因为离得近,不经意间瞥见他们在桌下十指相扣。太后没想得太多,只以为是李可卿难受了,所以司徒大人便扣着她的手安慰她。
      在太后的“记忆”里,她与李可卿已经走得极近。方听见那句“孩子又闹你了”,又看见“李可卿难受”,她此时也顾不得别的,探出一只手去摸祁闲璋的腹部,微垂着眼帘,口中喃喃算道:“按说还要过些日子才能有明显的胎动……”
      祁闲璋看着母后的手,推开也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尴尬道:“娘娘不用挂心,没什么大事。”
      太后收回手还有些放心不下:“当真?要不要本宫传太医过来?”
      祁闲璋无法想象太医被叫来为他探脉问胎会是什么表情,第二天宫中又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他几乎磕磕巴巴地说不成话:“不、不用,”在太后怀疑的眼光里,祁闲璋才又憋出一句来,“孩子……孩子很好,若是难受极了,会同娘娘说的”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还不轻不重地责备到:“可卿就是面皮子薄,方才光听本宫那几句话就觉得面热。”她这是将祁闲璋方才答不上话全当作害羞了。
      太后说完这句,大抵是早就想改改李可卿的性子,继续语带亲昵地数落:“可卿也是要当娘的人了,过去有夫君宠着不必操持过多,今后可要在儿女面前撑起一片天的,不能继续这样了。有什么想法就大大方方说出来,爽利些,有本宫撑腰,还怕有人笑话你不成?”
      玄魁也见缝插针地嬉皮笑脸道:“不止皇后娘娘,臣也给可卿撑腰。”
      太后满意颔首:“好孩子。”
      这两人一唱一和,统治一国的帝王此时竟说不出也不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只能在母后面前做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跟着母后一字一句地学习什么叫“为母则强”。
      玄魁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他不笑还好,一笑就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太后终于放过了祁闲璋,转而对玄魁道:“不是本宫说你。本宫知道你有意宠着可卿,这自然不能说不好,却也不能一昧下去……”
      祁闲璋摆脱了母后的唠叨,一派轻松,连玄魁笑话他都不在意,施施然坐在一旁开始看玄魁的热闹了。
      玄魁哭笑不得,只能模仿祁闲璋之前的表现,也是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听太后教他“宠妻之道”和正经的“为夫之道”。
      他听着,瞧着乐不可支的祁闲璋,心里还反思呢——
      是不能宠的太过,没看这人只顾着看他热闹,都不帮他解围的吗?
      太后虽然在此时此刻心里还认为自己仍是当年的尚处韶华六宫之主,言行间却不免染上老人家通有的毛病——唠叨。等她终于依次数落完了祁闲璋和玄魁,午膳早都用完了。几人移至前厅休息闲谈,宫人们斟的茶都凉了几遭。
      祁闲璋大松一口气,倒也因此想起一件正事来。
      他忽然忆起起日前和玄魁草草终止的对话,不免又提起心来,掐头去尾地给太后讲了一出“夫妻恩爱两不疑,奈何情深缘浅,相思难相守。噩耗忽来,男子命丧黄泉,女子追随不得,二人从此阴阳两隔,女子悲愤至极,便患了疯症”的故事。
      这故事坎坷曲折,恨不得比悉心创作的戏文还精彩三分。
      太后不明白祁闲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只以为他“身在孕中”,不免多愁善感,便有意迁就他听完了这出“戏”。
      听完以后,太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亦是感慨万千,不由得追问:“后来呢?”
      一死一疯,这不是什么温馨的结局,太后听出这故事未尽,难免期待之后能另有转机。
      祁闲璋便继续讲道:“说到女子疯了整整二十年,忽然有一日,一位神异之人到达此镇,声称能治好女子多年不愈的疯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突然问起太后:“若是娘娘易地而处,身为戏中女子,可愿就此被治好这疯病?”
      太后闻言,没有被打断故事的不耐,反而当真用心思考起来。她眉头紧蹙,眼含深思,指尖缓慢敲打着桌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是个神志正常的人。
      祁闲璋看着这样的太后,不免有些恍惚。
      太后思虑半晌,最终只缓缓道:“不愿。”
      “是吗?”
      “嗯,不愿。”
      祁闲璋忽然心头如释重负,语气也轻快起来,他一不提自己何出此问,二亦不追问太后何出此答,心里只是想着,还好他和玄魁都没有选择直接医好母后,也还好,母后本身就不愿被医治,他也就没有生生耽搁母后二十年。
      当然,此时的太后并未经历临王之乱时的种种异变,心境可能与此后大有不同。
      但总归太后一直是这么个疯狂偏执又深情专一的人,所以祁闲璋也明白,无论如何,太后只会有这一个选择。祁闲璋先前不懂,只是因为从未思及此罢了。
      太后像是全然没有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回答过后,又开始追问故事的发展。
      未等祁闲璋开口,玄魁就接上话:“那神异之人不仅容貌俊美,心地也出奇善良且思虑周到。他自镇中人口中听来了女子当年的故事,也生出了和娘娘同样的想法——女子恐怕是不愿被医好的……”
      玄魁口若悬河,很快就编造出“奇人逆天改命救亡者,夫妻终成眷属长恩爱”的完美结局,期间竟还夹杂着不知哪来的纨绔少年和这位神异之人因种种因缘际会而生的爱情故事,与先前含着悲哀色彩的故事氛围大不相同。
      太后听得仔细,竟也没因为那纨绔少年和神异之人的性别产生任何疑惑,反而十分投入,她不止关心那对夫妻,竟还十分关注神异之人和那位纨绔少年,不时催促玄魁讲得细一些,或是快一些。
      也就只有亲耳听着普普通通的日常琐事被玄魁以略带暧昧的口吻重述的帝王,渐渐红了耳根。
      ……
      又是一年牡丹花季,大赵境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边疆的战事反反复复,最初分明是短短几月就捷报频传,后来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将战线拉得乱七八糟,结果戚杨戚大将军历时一年方狠狠将蛮夷打回草原深处,吓得他们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
      于是大赵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也就有心去关注些别的事情了。
      国花黑牡丹的美名在大赵越传越广,越传越深入人心,甚至连路边的羊角小童张口就能描绘出他们从戏文里、诗词里、甚至童谣里听来的国花风姿。
      追根溯源,这黑牡丹的国花之名还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册封的,因此世人皆知当今圣上酷爱牡丹,官宦商贾都跟着附庸风雅于百花之中以牡丹为尊,牡丹之中又以色泽深者为重——之所以是深色而非黑色,只因为圣上那株玄色牡丹实乃世间罕见,众人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百姓们没有这些上等人士来得敏锐,却也知皇上喜爱的定是好的,牡丹便顿时成了稀罕物。脑子稍微灵活些又懂得培植之道的百姓,早早就开始自己培育牡丹,品相好的卖给那些有钱人家赏玩,就足以支持一大家子一个季度的生活了。
      如今正值牡丹花季,大赵的牡丹风潮就更风风火火起来。大赵人士不论身份年纪,交谈时总恨不得三句话不离牡丹二字,走亲访友带一盆开得正好的牡丹花也顿时成了时兴。
      与之相应的,一丛丛品相上佳的名贵牡丹也被源源不断送到了皇宫内。
      送花的都是人精,一半是复色系,一半是黑色系,同时讨好宫中两位贵人。
      祁闲璋的爱好极端,他只喜欢那天上地下只此一株的黑牡丹,对旁的是半点看不上眼。但他念及母后喜爱牡丹,便也准许这批花儿移植到御花园内,还挑出了一部分移植到太后宫里去了。
      太后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香芹信誓旦旦道会照顾好这些牡丹。
      于是当玄魁再一次和祁闲璋一起到御花园散步时,就发现大片大片的牡丹花开得烂漫,一个二个都花枝招展的,堪称千娇百媚!
      在别人看来是相当赏心悦目的景象,在玄魁眼中可不一样,那一丛丛牡丹花儿分明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且等君采撷!
      玄魁不乐意了。
      祁闲璋自然是不会觉得这些花儿有什么不对的,但他乐于在各种事上尊重玄魁的意愿,同样乐于在玄魁吃飞醋的时候迁就一二。
      ——事实上,本该说一不二的帝王在面对恋人的时候,虽然仍因为性格使然不会出口太多黏腻暧昧的情话,脾气却好得出奇,基本上不管玄魁做什么,帝王都会欣然接受——只除了……玄魁在榻上做得太过火时,帝王总是会羞耻到想要把他踢下床……
      咳咳,言归正传。
      祁闲璋有心把御花园的牡丹重新挖出来送出宫,但不等他召开宫人吩咐此事,玄魁就有了动作。
      祁闲璋只看玄魁冷笑一声,霎时间狂风骤起。
      那风迅疾狂烈,却奇异地以玄魁为中心向四周推开,周围的宫人都禁不住狂风,不由得狼狈地抬袖掩面,且将身子抵在临近的墙柱上免得身形不稳。
      祁闲璋只身站在风源处,却没有被影响分毫,只有发丝和衣摆轻轻飘开,得以清晰看到园中百花犹如受到某种恐吓,被狂风压弯了枝干,然后又瑟瑟发抖地收起绽放的花瓣,直到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缩成一小团花骨朵儿才停下来,却仍卷曲着枝干像是不敢立直。
      恰在这时,风也停了。
      牡丹们终于战战兢兢地在黑牡丹的威压之下站了起来,却不免垂下花骨朵儿,像是畏惧,又仿佛是自惭形秽。
      当是——
      春风拂绿繁花绽,我花开后百花杀。
      芬香十里无可挡,千娇百媚竞相羞。
      祁闲璋亲眼目睹全程,震撼之余倒更觉有趣,心道玄魁恐怕还是看在同类的份上,否则这些牡丹就不是闭合这么简单,大抵是要直接凋零的。
      ——没想到玄魁平日总是一副冷峻傲慢的模样,却时常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
      之前玄魁不让祁闲璋看御花园的百花祁闲璋就以为是极限了,没想到当百花尽数变作牡丹之后,玄魁还能做的更绝。
      不管祁闲璋心里如何作想,反正玄魁是十分满意,他甚至对着这满丛的的花骨朵露出了笑容。
      祁闲璋等玄魁乐够了,不得不开口道:“朕本来还想把这些牡丹移植出去,可这样……你让朕如何交待?”
      开得正好的牡丹花一入宫就变得含苞待放,不只是不好交代,更像是某种骇人听闻的异象了。
      玄魁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活生生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例子。
      但是,让玄魁再把牡丹花催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于是霸道的黑牡丹只道:“我不管!”
      “那就留着罢。”
      “不行!”
      “那你将他们催开。”
      “我不同意。”
      “留着。”
      “不可能!”
      ……
      幼稚的争执最终还是有了结果。
      祁闲璋道:“那朕不再来这边了。”
      玄魁想了想,也成,左右是眼不见为净。
      两人达成一致,自此以后祁闲璋果真不再踏足御花园,就是去太后那里也不多看一眼院中的牡丹。
      一是祁闲璋本就对此无甚兴趣可言,二则……吃味儿的玄魁虽然有趣,但惹急了之后,“遭殃”但还是祁闲璋自己。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不管是祁闲璋还是御花园的牡丹花都不必遭殃了。
      顺便一提,御花园的牡丹花在没有直面玄魁这个威胁后,只龟缩了几日就重新开始放肆开花了。
      玄魁得知了这件事,当即就下令把这些牡丹花哪来的送回哪去,一刻都不准在宫中多留。
      祁闲璋还是在牡丹花都被送走之后才从宫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对于玄魁这种分明有越过帝王下令的权利却只做出了移植牡丹花这件事的行为只觉得失笑,后来也没在玄魁面前提起过这些牡丹。
      仿佛不只是在这宫中,甚至包括这天下在内,自始至终入了祁闲璋眼的,就只有那一株黑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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