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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牡丹花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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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深宫不为外人所知的辛秘。
当今大赵太后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就得了疯病,平日里疯疯癫癫、时哭时笑,连她身为皇帝的亲生儿子都记不得。
她出身相门,婚后便成为六宫之主,最后又走到如今的太后之位……太后殿下的前半生,看起来当真是顺风顺水,令人艳羡。谁又能料想到二十年前仅一夜之间,世事竟能发生如此剧变?
如梦的美好尽数破碎,只留下冰冷残酷的现实。
实在令人唏嘘。
这疯病到底来源于心病,所以无论如何技艺高超的御医都医不好太后,太后也就只能混沌着度过二十年光景。
祁闲璋其实慢慢地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也做好了照顾疯癫的太后一辈子的准备。
可自幼时起,每每看见这样的太后,尤其是在他心绪低落的时候面对不能给予他任何开解与安慰、甚至不能安静陪伴他的太后,祁闲璋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这种失落不会对他如影随形,却总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带来最致命的打击。以致于祁闲璋无论有多忙碌,也总是忘不掉这种感觉,忘不了那一瞬间的无助与恐惧。
若要根除这份恐惧,就只有医治好太后这唯一一个法子。
是以当了解了玄魁的神通广大之后,祁闲璋便无可避免地生出这样的期待——
如果母后能恢复呢?
如果那样坚强又慈爱的母后还能回到他身边呢?
只是……个中难处,祁闲璋想象不出,却也不敢小觑。他只怕,这难处会伤害到玄魁。
玄魁定然不会拒绝祁闲璋的请求,但祁闲璋却不会倚仗他们二人的关系去为难他。
更何况,正因为他们二人的关系所在,无论是玄魁还是太后对于祁闲璋来说都万分重要,祁闲璋又如何能做出为了一人而伤害另一人的决定呢?
然而有顾虑存在却并不代表祁闲璋不会向玄魁确认他的想法。正相反,祁闲璋在思虑清楚这一切之后就分外直接地问起玄魁:“你能治好母后吗?”
祁闲璋的本意就是若得到了否定的回答,这件事便罢了,若是肯定,那他自然会确认更多条件,没承想,玄魁却给出了出乎祁闲璋意料的答案——
“可以是可以……但是卿卿可曾想过,太后殿下会愿意吗?”
未曾深想玄魁话里的意思,祁闲璋就意识到,玄魁在还未化作人形之时就被母后养了二十年,如此也是有一份感情的。若是玄魁愿意,大抵早就会让母后恢复正常了。
而玄魁迟迟没有医好母后,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并非不能,只是不愿。
想到这一点,祁闲璋便说不出一句“当然”来。
他也不免思索,母后到底愿意吗?
太后是承受不了直面丈夫和儿子先后离去的悲痛才疯了的,若是有朝一日清醒过来,岂不是要再次面对这一切?
然后因为玄魁的缘故,太后不能陷入疯狂来逃避这一切,就只能日复一日地、清醒地承受所有的痛苦……
祁闲璋思及此,陷入了沉默。
玄魁安慰他:“卿卿也不要太悲观,太后殿下远比你想得坚强。我想,殿下也是想要清醒地看看如今的卿卿的。”
话虽如此,祁闲璋也明白,若是玄魁此话当真发自内心,他早就该让太后恢复清明,更不会有方才一问。
只是无论如何,真正的答案只有太后本人能够给出。无论玄魁和祁闲璋怎么想,他们都只能做出表面上对太后伤害最小的决定。
所以祁闲璋只是摇摇头:“就这样罢。”
玄魁轻吻祁闲璋的额头,道:“我听卿卿的。”
祁闲璋要怎么决定,他就怎么做。
祁闲璋摸摸玄魁的脸颊回吻他,说:“没关系,我相信你。”
这是祁闲璋相信玄魁多年的“无作为”。
“不过,帮殿下稳定情绪调理身体我还是能做到的。至少能让她健康,不受其余的病痛烦扰。”
“好。”
玄魁和祁闲璋有他们的默契,达成一致的想法后,此事便到此为止。
只是……他们此时如何也想不到,之后他们确实从太后本人那里,得到了对此问的回答——
那是距此一周后。
祁闲璋和玄魁照例去陪同太后用午膳。
还未入殿,祁闲璋就听到了殿内传来的说笑声,这让他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太后此刻是什么状况。
祁闲璋看了陪在他身边的玄魁一眼,没有再迟疑,款步迈入殿内。
太后听见响声,停下和婢女的说笑,抬起头来笑道:“可卿呀,怎么来得这么快?来,快坐下。”
祁闲璋的步伐僵了一下,才佯装从容地依言坐在桌边。
——他怎么不知道母后这里的剧情还能先后联系起来?
祁闲璋不明所以,太后却因身在戏中“一切如常”,在她的“记忆”里,当年由她亲自指婚的李可卿已与她颇为熟悉,当即就亲昵地拉着祁闲璋坐得更近了些。
太后十分周到,拉着祁闲璋的同时也没有忽略玄魁,笑眯眯地对他说:“你也坐罢,快!”
玄魁谢过太后,挨着祁闲璋坐下。
这么一来,分明是偌大一张桌子,这仅有的三个人却都挤在一个角落。太后好笑地看了玄魁一眼,调侃到:“竟是一刻也不舍得分开吗?本宫又不会吃了可卿,不过是想离得近些说些体己话罢了,司徒大人未免紧张过了头?”
——顺便一提,所谓“司徒大人”正是李可卿的外子,在某部当值。至于更细致的,太后没提过,祁闲璋也就不知道了。
甚至直到现在,不管是祁闲璋还是玄魁就连这位“司徒大人”的全名都不知道。
不过知道与否并不影响什么,被称作“司徒大人”的玄魁从善如流:“这么好的卿卿,臣当然舍不得分开了。娘娘要说什么尽管说,臣绝不多听一个字,就是坐在这里照顾卿卿而已。”
“有了本宫在,难不成可卿还需要你的照顾?”
“卿卿,你说?”
祁闲璋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对玄魁说:“你就坐在这里。”
玄魁自然乐意之至。
太后被落了面子也没有恼怒,还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二人。
祁闲璋自然是不需要玄魁照顾的。今日恰逢没有早朝,他早上休息了个够,精神甚好,完全没有任何不便之处。
而他会说这样的话,只是因为一个预感罢了——今日的母后好像分外难以招架。
太后的确是有一肚子的话急着跟祁闲璋讲,所以只跟玄魁说了三两句话后就把话题转回祁闲璋身上。
祁闲璋维持着略有些内向的模样对太后有问必答。
可他渐渐地就发现……母后说的话他竟有些听不懂。
完全答不上来!
祁闲璋“嗯嗯啊啊”地敷衍几句,所幸李可卿不是话多的人,如此一时还露不出破绽。与此同时,祁闲璋也在迅速推测他到底是错过了什么情节,以至于完全跟不上母后的节奏。
祁闲璋清楚,只一句话说不对,母后的病情就有加重的可能,他有些焦头烂额,不免暗地里斥自己毫无准备。
——可谁能想到太后不仅历时多日还能重启用过的桥段,情节上却同时做出了巨大跳跃?
此种情况闻所未闻,李可卿也不过是臆想中的人物,祁闲璋就是想准备也无从准备啊!
旁边信息充足的婢女有心替祁闲璋解惑,奈何太后跟祁闲璋离得近,还正在说话,她们也无法走上前来解释。
有心对帝王使眼色暗示,可帝王不是忙于应付太后注意不到她们,就是被玄魁有意无意地挡住了看向她们的视线。
玄魁在宫人那里本就很有一份威严,等宫人明白了他和祁闲璋的关系之后就更加敬畏他了。被玄魁挡了一下,婢子们是什么小动作都不敢做了。
忠心耿耿帮帝王解惑而非有意勾引帝王的婢子们都要郁闷了,一面觉得玄魁大人不愧是帝王的男人,霸道得不像话,另一面又觉得这人小心眼,恨不得把帝王捆在身上看得死死的。
可帝王本人却不觉得厌烦,那就只能说他们是真的感情深厚了。
婢子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算了,不管了。左右玄魁大人最是神通广大,无论发生什么他也能帮圣上解决了,总归是用不到她们的。
结果,祁闲璋没有接收到宫人的援助,就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祁闲璋。
他动作不大,在太后看来就是“李可卿”正听她说话的同时,还“羞答答”看了夫君一眼,惹得她又抿唇笑起来。
玄魁先前说是不多听一个字,实际上却把太后和祁闲璋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这回接收到祁闲璋的目光后却没有立即帮他解围,反而颇有些促狭地佯装疑惑:“殿下还在说话,卿卿怎么突然盯着为夫看了起来?难不成是为夫太过俊美的缘故?”
祁闲璋瞪他一眼,以口型对话:“别装模作样了,你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玄魁无辜地眨眼。
祁闲璋又瞪他,意思是回去就收拾他。
“卿卿这是恼羞成怒了?”玄魁赶紧拉着他的手捏了捏,话说得颇有深意,“是为夫说错了,卿卿可千万不要动怒,尤其是现在。为夫这就给卿卿认错。”
他这话说得别扭,祁闲璋闻言疑惑地蹙起眉头。正巧太后也开口:“可卿若是恼火就好好生一通气罢,压着火反倒不好。你也该体谅,可别糊涂了跟可卿也动起火来了。”
玄魁道:“臣都晓得。莫说现在,不管什么时候臣都不会生卿卿的气的。”
祁闲璋越听他们说话越觉得怪异。感觉他们二人好像什么都清楚,唯有他一头雾水,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向来敏锐且博闻强识的帝王自然不能容忍他身上竟出了这种状况,何况这还是在他母后面前。
玄魁看来是靠不住了,于是祁闲璋当即转移视线,到别处寻求线索。
还正好,祁闲璋刚从玄魁身上撇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魁身后方向的香芹。
香芹注意到祁闲璋的视线,嘴角噙着一抹笑,抬手做了个抚摸腹部的动作。
腹部?
祁闲璋看着香芹脸上堪称慈爱的笑容,再联系起太后方才对他说的话,隐隐察觉到什么……
说来也是奇怪,祁闲璋以为方才太后是关心他的身体,却不知为何忽然问起什么“会不会反胃”“平日里觉多吗”之类的问题。
祁闲璋这会儿明白过来,当下脸色就不自然了。
偏生玄魁还要加把火,瞧他醒悟过来了还煞有介事地轻声问他:“卿卿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孩子又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