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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牡丹花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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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人一起用膳和留人同榻而眠显然是大相径庭的两件事。
以至于生性坦率的帝王能够轻易做到前者,却无法坦然作出后面的决定。
——尽管事实是这位矜贵的帝王还刚刚允许那人心悦于他。
所以当夜玄魁能够爬上龙床,显然是自作主张且先斩后奏的结果。
可谓是相当大胆了。
但说来也是难得,玄魁本已保持了大半日的原型,却同时通过牡丹大比积攒了不少信仰。此消彼长,他竟还得以比往日多保持一会儿人形,然后才能做到在催促祁闲璋就寝之后,顺势掀开被子钻上了床塌。
玄魁的动作太过顺理成章,以至于祁闲璋刚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玄魁单手撑起脑袋在他身旁侧卧着,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时,祁闲璋才下意识推了他一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玄魁像是扎根在了帝王床榻上,稳如磐石,祁闲璋推不动,出于各种心思,也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他这般突如其来的“逾矩”之举。
牡丹香若有似无地缭绕在床榻间。祁闲璋向来不喜熏香,却对这气味分外受用。
卧榻之侧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并没有让这位生性谨慎的帝王戒备到辗转难眠,反而令他精神舒缓,倒是更容易安眠。
这么说来,这样的感觉……倒有些似曾相识。
……
以此为开端,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为顺理成章。
牡丹大比后,国花牡丹的美名渐渐传遍大赵,甚至大赵周边的小国都对此有所耳闻。
据说那牡丹色若点漆,枝干挺直,花叶端方,风姿绰约却颇有风骨。大赵皇帝盛爱这株牡丹,赐其以国花之名,准许牡丹扎根在勤政殿以日日陪伴帝王。
更有传闻称黑牡丹得了帝王智慧点化,忽于一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之夜化作人形辅佐帝王。那黑牡丹生来得帝王智慧,有大造化在身,屡献治国良策,才华过人又忠心耿耿,堪称贤臣典范,朝堂上一时无人能出其二。
不得不说,坊间传言虽有正确之处,但臆造妄言也不少。倒是天马行空地碰上了“化人”这一条,不过所谓“贤臣”一说就全然是无稽之谈了。
事实上,比起“贤臣”,玄魁或许更担得起“妖妃”这一名号。
这事说来也有趣。
祁闲璋有人陪伴的安眠日子不过几日光景就没了踪影。和心意相通的恋人抵足而眠,总能勾起些许彼此心中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于是“良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正如这诗作人并非帝王,这等事总是为人臣子更能先察觉到。
也算是某种当局者迷罢。
还是祁念琅某一日发现,他那位勤勉谨慎的皇叔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如以往一般提前到宣政殿上朝,下了朝之后也不怎么找他议事。除此之外,不喜乘步辇的皇叔竟开始以步辇代步!
祁念琅心下隐忧,便去勤政殿看看情况,谁知皇叔所在竟不是用于处理政务的正殿,而是用做小寝宫的偏殿!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祁念琅真的感觉他皇叔是被什么怪东西附身了。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祁念琅努力整理好思绪,让守在殿外的宫人替他通传一声。只是这回祁念琅并不如以往一般能顺利入殿,殿门很快就打开了,那个冷傲的“孟浪”家伙就站在门边,盯着他,道:“什么事?”
“琅有事请教父皇。”
“卿卿累了,现在不方便见你,你午后再过来罢。”
祁念琅拧起眉毛:“父皇果然是身体不适吗?可有唤过御医?”
“无妨,我帮卿卿瞧过了。卿卿只是乏了。”
不知道为什么,祁念琅只觉得好像在玄魁脸上看见了几许得意之色。
若不是祁念琅早已经察觉到,也从祁闲璋那里确认了玄魁和皇叔在一起这件事,恐怕会误以为玄魁这是在软禁帝王意图逼宫篡位了。
“你没事了罢?折腾了一晚上,卿卿还要休息呢。”
玄魁话留了一半,但“无事就快离开”的意思传达的分外明显。
祁念琅面露异色。他方要开口,祁闲璋的声音就从殿内传来了:“你胡说什么呢!琅儿,进来罢。”
玄魁只得让开一步,又先于祁念琅往里走去。
祁念琅跟在后边,还听见玄魁说了一声:“卿卿,套件纱衣在外面。”
于是殿内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祁闲璋倚在镶着软垫的舒适座椅上,打了个哈欠问:“琅儿,怎么了?”
祁念琅看着祁闲璋裹在内衫外的纱衣,还有刚刚被玄魁束在脑后的长发,然后视线又转到祁闲璋虽然困倦但气色极好的脸上,以及带着点点红斑的脖颈……
这位年方及冠尚未娶妻的太子殿下,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祁念琅掩饰般清咳一声,咽下了本来要说的话,转而道:“皇叔近来既然……既然早晨起得困难,不如干脆把早朝开始的时辰一并往后推一推。”
祁闲璋这才想起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这几日总不能准时起床,上朝自然也就慌忙,定然是比往日要迟一些的。
想到这里,祁闲璋不禁斜睨了玄魁一眼。
玄魁勾唇笑笑,混不见方才那一身冷傲之气,抬起微凉的指尖给祁闲璋按揉太阳穴,帮他提神。
祁闲璋一把拍掉玄魁的手,玄魁落下手,他却又反悔了,道:“还是按按罢。”
玄魁便又抬起手,轻重适宜地按摩。
祁念琅……祁念琅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祁闲璋被按得舒服,闭了闭眼,才道:“朕知道了,明日朝上再说罢。”
“那琅就先告退了。”
祁闲璋无可无不可地颔首。
“等一下。”
玄魁忽然叫住祁念琅。
祁念琅看向他,不知道为何上一刻还在给皇叔按摩的这人下一刻手里就有了一摞折子。
“这些都拿去,你作主批阅了罢。”
自从祁念琅不日日到勤政殿报道,分给他批阅的折子就都直接送到他那里去了。玄魁此刻拿的,显然是属于祁闲璋的那一份。
祁念琅还不知道该如何,玄魁就把一摞的折子抛给他,他只得接住,又看向皇叔。
祁闲璋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还说:“琅儿早是时候历练历练了。”
玄魁站在一旁分外赞同。
祁念琅捧着陡然增大的任务量,心底升起几分后悔来。
——他早该知道的,他就不该来这个地方。
可是祁念琅又有什么办法呢?
抑郁只是一时的,这些事早晚都该是他的。
而且……不管是之前了解了无生趣的祁闲璋的祁念琅,还是现在看着神情懒散的祁闲璋的祁念琅,都有为皇叔分担的那一份心思。
何况,左右他又没有妻室,可能就只该多做些实事了。
诶——
太子殿下忽然觉得,可能他也该娶妻了,找个会给他按摩,还能给他找人分担事务的妻子多好。
走出勤政殿的祁念琅将奏折交给随侍,阳光普照驱散了方才萦绕在他周身的,殿内无处不在的黏腻暧昧。
太子殿下的头脑陡然清醒起来,为自己想要娶妻的可怕想法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对……
更可怕的还是殿内那你侬我侬的两个人才对!
……
话说回来,祁闲璋并没有敷衍祁念琅。
关于早朝他确实早就有了改变的想法。
之前主要是为了给将要即位的祁念琅减轻些压力,而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个理由促使他尽快解决这件事——
他和玄魁总是情难自禁,有时耗得久了,确实容易影响第二日上朝。不过祁闲璋对这样的状态十分满意,不欲多加改变,便正好把上朝这件事改变一下。
于是翌日早朝,大小事务商议完毕后,祁闲璋便宣布:“朕有意自今日起将一日一朝改作三日一朝,不知众爱卿可有异议?”
其实朝臣早就看出祁闲璋有要改制的意向,这时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意外。是以朝堂之中甚至没有出现什么骚动,朝臣只略微讨论了一二句就有了结果。
若是祁闲璋早十几年提出这件事,恐怕就不会如此顺利了,朝臣递折子批他不勤都算是轻的。
如今这个时机正好,朝臣们大多已经经历了连续二十年日日上朝的摧残,早就为此感到焦头烂额。加之国祚基本稳定,边疆的战事也无大变动,早朝事务不多,基本等同于走个流程,正好可以降低频率,好让朝堂上下都有个喘息的空间。
因此,宣政殿中一片“皇上圣明”,祁闲璋成功解决一件心头大事,心满意足地下了朝。
……
祁闲璋和玄魁相处得久了,也对他的神异之处越来越了解。
比如说,祁闲璋容易在玄魁面前放松警惕,可能也不全然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玄魁成了精之后,花香就有了安神的效果,很是能让人放松心神。
方知道这回事,祁闲璋就不免猜测玄魁当初“夜入勤政殿”就是有意利用了这一点。他到玄魁面前求证时,对方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反倒说:“卿卿太久没有睡过一回好觉了。”
祁闲璋原本应是该指责他的罢——无论是玄魁自作主张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是故意用花香让他沉睡——只是此话一出,祁闲璋便什么指责都说不出来了。
“卿卿不会生我的气吧,我当初可是什么逾矩的事都没有做……”
祁闲璋摇头:“不会。”
玄魁这才接上后半句话:“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
祁闲璋决定收回前言。
玄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的想法,只是笑了笑,再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开玩笑的,我只想要卿卿开心就好。”
祁闲璋拍掉玄魁的手,完了之后又命令他把自己的头发整理好,只心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对你来说岂不是易如反掌?
玄魁这人,总是轻易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正如……三言两语勾动祁闲璋的情绪,让他得以活得像个有血有肉的、心里装着喜悦的人。
这尚且算小事,祁闲璋越来越发觉,玄魁的神通广大已然超乎他的想象。直白来说,恐怕这世上只会有他想不到的,而不会有玄魁做不到的。
于是祁闲璋便渐渐有了这么个想法——或许玄魁能治好母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