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牡丹花 三五 ...

  •   玄魁当然是喜欢的,甚至堪称是喜不自胜。
      等到玄魁终于能冷静思考的时候,牡丹大比其实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这场由天子授意,公主承办,广邀各界人士,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均可参与的大比,当真可谓是声势浩大,颇有排面。但事实上,其内容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冗杂繁复,评比过程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简洁迅速。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天子家的黑牡丹都参与了比试,那么这场大比实际上就是某种意义上的“陪太子读书”。更别说那株黑牡丹的色泽乃世间罕见,姿态形状更是万里挑一,无论再如何精心饲养的花儿位于其旁都不过堪当陪衬罢了。
      如果说这些理由还不算什么……事实上,那位公主殿下也曾暗示过——圣上颇有些心急呢。
      所以其余人等注定在这场进展迅速的大比中得不到魁首,但第二第三名还是可以并且值得争夺的。
      这也算是参与这场牡丹大比的意义所在罢。
      言归正传。
      大比结束,帝王的黑牡丹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其后依次是一位民间花匠的粉白二乔和一名富商的纯白雪莲。
      不知是不是因为帝王的黑牡丹太过惊艳,今日排名靠前者都是颜色偏浅的品种,稍微深一点的如烟绒紫状元红等都是不敢与之争锋,而只得居于其后的。
      玄魁自然不屑与这群凡花争艳,但思及这是祁闲璋特意为他办的大比,他还是不免骄傲。他从先前的呆滞中回过神来,枝叶舒展得更加自然,天然的端庄富贵更散发得淋漓尽致。
      当是牡丹国色,名不虚传。
      院中注意到这一幕的爱花之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
      祁闲璋见院中人都看过来,清咳了一声,对着祁淑瑶的方向微微摇头。祁淑瑶会意,不留给院中人更多时间痴叹,不动声色地提点他们——魁首已然揭晓,各位文人才子莫非就没有什么吟咏赞美的欲丨望?
      众人如梦初醒,吟诗的吟诗,作画的作画,虽然不再一直关注那株黑牡丹,但其风姿之绝艳已然刻入心底,轻易就能勾出无数赞美之词。
      这也是祁闲璋嘱咐祁淑瑶安排好的诗画项目。所以祁淑瑶话音刚落,她的手下都迅速有秩序地给院中人提供纸笔。普通的百姓早就领了赏赐抱着自己的花离开了,余下的都是京中勋贵或是有意结识人脉的商贾以及寒门学子。
      他们都是消息灵通的,明白皇上甚是喜爱那黑牡丹,就是不明白的,也该对新册封的国花有所耳闻。加之那黑牡丹着实惊艳,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所有人都确实全身心投入到这一项活动中去了。
      是以也就没人发现,黑牡丹被皇上搬下了栏杆,揉着叶子不满道:“招蜂引蝶!”
      黑牡丹的叶子摆了摆,大抵是在反驳。但他说不出话来,也就无从辩解,摇摆的姿态在人类看来同样也称得上是“招蜂引蝶”。
      祁闲璋于是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黑牡丹被放到了阁中的桌上,花盆下面压了一张宣纸,看来是被祁闲璋临时当作了镇纸用。
      祁闲璋提笔,守在阁中的下人便凑过来给他研墨。
      笔落到宣纸上前一刻,祁闲璋轻声道:“别看。”
      研墨的下人赶紧将头埋得更深,黑牡丹却知那其实说的是自己。黑牡丹闻言收回神识,果真不再往宣纸上观望。祁闲璋无从判断黑牡丹是否还能看得到,但想来他应是听话的,便从容落下了笔。
      笔尖与宣纸接触,划出富有韵律的细微声响。祁闲璋当是文思泉涌,那声响便一刻不停,仿佛从容奏起的华美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祁闲璋停下笔,待墨晾干之后便示意下人将之呈给祁淑瑶。
      黑牡丹听着声响判断,以为已经可以放开神识,没承想那下人的动作不够快,竟让他碰巧瞥见宣纸上只言片语。
      原是惊鸿一瞥,却久久难忘。
      黑牡丹依稀得见的几句话大抵如此——
      胜芍药之妖娆,兼芙蕖之清贵。
      形如鹤立,神若龙行。
      荣纤合度,浓淡相宜。
      ……
      远而望之,幽若流云兮蔽天。
      迫而观之,灼若骄阳兮曜霞。
      琼珶神光,离合回往。
      馨香醺然,忽醒忽梦。
      ……
      天上罕有,人间难寻。
      朕心怀而情往,常思绵绵而难寐。
      ……
      得见此仙葩,尤是感激,幸甚。
      ……
      黑牡丹忍不住放远神识,听闻呈送宣纸的下人对祁淑瑶道:“这是圣上要撰入今日文集的文章。”
      黑牡丹知道,今日才子们的诗画文章都将编撰成文集或画集在大赵流传。
      于是这句话在他听来,分明就是祁闲璋特意写了篇文章夸赞他的意思!
      黑牡丹没法咧嘴傻笑,姿态却罕见冒出几分傻气。光线下本就黑中带赤的花瓣愈发灼耀,竟更胜朝霞璀璨。
      祁闲璋让下人交送文章的同时就抱着黑牡丹离开了。他的目的达到,便无需在此地多留。
      帝王车架的门帘方落下,黑牡丹就迫不及待地化作人形。
      玄魁双手撑在祁闲璋身侧,弓身与坐着的祁闲璋平视,一条腿也屈起压在祁闲璋大腿旁侧,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卿卿为何要办这场比试?”
      祁闲璋面不改色:“朕不是说了要你自己看,莫非你看不出来吗?”
      玄魁盯着祁闲璋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他一般,嘴上却说:“我看不出来,得卿卿告诉我。”
      祁闲璋也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拂下他撑在车壁上的手,让玄魁坐在自己对侧:“既然看不出来,且慢慢琢磨罢。”
      说罢,祁闲璋撩开车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马车越过的景致,当真是一副要玄魁自己琢磨的模样,无论玄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多灼热,他都毫不理会。
      玄魁无法,只得说:“我猜卿卿是想要我多陪一陪。”
      祁闲璋笑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玄魁无稽的猜测,还是因为车帘外偶然掠过的飞鸟。
      玄魁此刻已经能隐隐察觉到经脉中灵气回流更加顺畅,便明白正是从这牡丹大比中得了益处。
      他曾告诉过祁闲璋,他身形不稳还需修炼,而修炼所需便包括人间信仰一项。
      祁闲璋今日以大比予他百花魁首之名,着诗画大家描摹状貌,不日将世人皆知国花之美,而盛赞国花之美。
      这何尝不是信仰?
      信仰充足,玄魁得以迅速修炼,继而稳固身形,好日日夜夜相伴祁闲璋左右。
      若细想。
      祁闲璋此举,如何不是对玄魁委婉的告白?
      玄魁想听祁闲璋亲口说出这句话,祁闲璋分明是那么直白一个人,此时却又闭口不言,对玄魁的暗示充耳不闻。
      过了许久,祁闲璋大抵是放心不下,又问了一句:“信仰……够了吗?”
      文集还未编撰流传出去,牡丹大比的效用其实只在参与者中刚刚开始,玄魁却道:“足够了。”
      祁闲璋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漏洞,没有追问,继续默不作声。
      玄魁无奈,竟不知该如何诱他家卿卿说实话。
      帝王车架迅速驶近宫门,速度渐缓,车外人声响起,是宫门的守卫在查验令牌。
      车架自驶出闹市后,随着临近皇宫又重新步入喧嚣,在守卫的兵甲相撞音里,侍从的交涉禀报声里,甚至在马儿响鼻、飞鸟轻啼、微风吹拂、流云回转的声音里,玄魁隐约听到一句话——
      “你不是心悦朕吗?朕允了。”
      ……
      大抵是因为玄魁下午已经隐隐猜测到这个可能,也提前欢喜过了,所以他这回的表现分外从容。
      他只是在祁闲璋话音方落时忍不住咧嘴笑了,很快他就恢复原来的表情。像是有意掩去失态的激动,露出一份“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自如,恨不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要表现出迷人的稳重气度。
      许是大自然的奥妙所在,雄性总是本能地在求偶时展示自己。
      只是玄魁大抵对此甚为生疏,以至于举止破绽百出——薄唇的弧度压不下去,眸中的光亮也闪闪烁烁,几乎要把“惊喜”两个字生生写在脸上。
      祁闲璋方才开口时不觉什么,此时瞧见玄魁的神情,没得就脸热起来。
      祁闲璋盯着他看,最后所有的思绪却都化作一笑,见玄魁的神情越来越自如,便低笑着没有戳破他。
      玄魁没懂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却眼见得不再紧张,挑眉道:“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主隆恩?”
      祁闲璋便笑开,说:“是啊,说罢,朕听着呢。”
      玄魁煞有介事地轻咳一声,在祁闲璋戏谑的目光下,音调缓慢而低沉地道——
      “我心悦卿卿,恋慕卿卿。长心怀情往,则辗转难寐。于是此意南风知,明月晓,天地星辰皆有所闻,却……迟迟难入佳人心。幸而,如今这情意入了卿卿心中,得了回应,那么南风明月、天地星辰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祁闲璋脸上的戏谑之色顿时散了,半晌,他才道:“这算哪门子的谢主隆恩……”
      玄魁摇头:“卿卿不懂吗?只要有这句话,就是卿卿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去给你摘下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难道不算是‘谢主隆恩’吗?”
      “朕说不过你,”祁闲璋道,“只是……朕要天上的星星有何用?朕富有四海,只缺了一样。”
      “那便是地上的黑牡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