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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牡丹花 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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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有事禀告。”
王昌是从四品的中大夫,受家族庇佑得来个散官官职,堪堪够得上能上朝同帝王对话的品位。
王家子弟多年在朝为官,在勋贵遍地的京师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大家族,王昌作为一个典型的官宦子弟,没学到什么本事,倒是心气不低,自以为能力卓绝堪当大任,实不过好高骛远,自不量力。
王昌如今四十余岁,在朝为官十多年,竟一直没能挣到一个正经职事,成日里唯一算作“正”事的不过是上朝,下朝回去便只剩下吃喝玩乐、撩猫逗狗,可谓是游手好闲到了极致。
不止如此,这人还敢一边哀叹怀才不遇,另一边保持无所作为,连书都不愿意多读一页。
京城的关系错综复杂,朝廷并非天子的一言堂,官员中能有几个有官无职的散官的确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散”成王昌这样的却实属罕见。
——也难怪祁闲璋一直找不到有什么事能交给他办的。
王昌此时站出百官行列,祁闲璋一时竟想不到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原本军报能传来就是意料之外的喜讯,若不是有这回事,早朝早就该散了。所以祁闲璋才对玄魁说马上就要散朝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王昌就出来给他找事,且听他暗藏傲然的语气,似乎还不是什么能轻易解决的问题。
虽说王昌此举打破了祁闲璋想要迅速散朝的想法,但祁闲璋作为一个称职的帝王,面上波澜不惊,颔首道:“爱卿请讲。”
祁闲璋出口的不过是句套话,但遇上王昌这么个拎不清的,顿时还真自觉得了皇上器重。他虽然仍是垂首而立,脊背却挺直了几分,开门见山道:“敢问皇上,今日早晨那位玄衣公子是何人,又是何品级?”
这王昌也不是是哪来的成竹在胸,说话恨不得不过脑子,一点修饰都不带,明晃晃地左脸写着“嫉妒”,右脸写着“弹劾”。
祁闲璋联想到之前宣政殿外他和玄魁的互动,哪能看不出他打的什么算盘?
王昌这人自己官场失意,眼看着一辈子都要当个籍籍无名的散官,自然更嫉恨那些比他位子高,升得又快的人,一心认为皇上是被他们迷惑了,时时刻刻想要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且看他平日对着那些官职压他一头的、被祁闲璋亲手提拔上来的所谓“寒门子弟”那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以及虽因为地位要行礼,可敷衍地行完礼之后却是一番下巴恨不得仰到天上的作态,祁闲璋就能将他的性子摸出个十成十。
只不过祁闲璋看在王家的面子上,又看王昌嚣张不到他这里,便不与这蠢货计较罢了。
祁闲璋虽然不屑与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计较,但官场中只要是肚子里稍微有些真才实学的人也都不愿和他来往。可他们亦不想因此得罪王家,于是大多都绕着王昌走。
可怜王昌觉不出自己被孤立,还以为所有人都敬畏他,因此更觉得这些人德不配位,自己帮皇上揭露他们的德行,乃是大功一件!堪当国之重臣!
所以一旦见了面,王昌不尖酸地刺那些“德不配位”的家伙几句是不会罢休的。
他这样的误会日渐壮大,今日可不就要二话不说地“刺”起看似深得帝王宠信的无名玄衣人?
——这个他见都没见过的人何德何能能与帝王平起平坐?皇上肯定是被这小人给迷惑了!
实在是愚不可及!
祁闲璋都要气笑了。
但祁闲璋不点明,只不咸不淡地说:“他不过一介白丁,能有什么品级?”
王昌听这语气,以为得到了帝王肯定,当即就要“直言劝谏”!
王昌大抵是早已在心里臆想过无数遍他一片忠心赤诚,苦口婆心向帝王劝谏的场面,所以他竟对此十分熟稔的模样。
只见王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需酝酿情绪,当即便作出一副痛哭流涕的姿态,哭嚎道:“皇上!臣以为……这万万不可呀!”
还当真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祁闲璋问:“不知中大夫所言何事?”
王昌没有听出祁闲璋的情绪,还以为皇上这是鼓励他说下去,于是愈发激动:“皇上既已言明那人不过一介白丁,无甚品级,他又怎可与皇上并行!甚至言行之间毫无避讳,简直胆大包天!臣对皇上一片衷心,不敢对皇上有任何置喙,但那人太过逾矩,微臣实在看不下去了!还请皇上示下,让微臣代皇上处置了这个藐视天威,胆大泼天的贱民!”
王昌倒是没有一点身为散官的自觉,还借机从祁闲璋这里讨要差事。
祁闲璋指尖揉了揉从他手心里爬出来的玄魁算作安抚,他表面上依旧对王昌一番发言不置可否,而是扫了一面堂中众臣,问道:“那么……诸位爱卿都是这么以为了?”
王昌赶紧向左右看了看,示意那些平日里“敬畏”他的同僚赶快站出来,向皇上表明衷心。
见到他的动作,明显有几人撇撇嘴避开他的视线,很是看不上的模样。但也有人与他同一想法,虽然不屑王昌,却是默不作声地站了出来。
祁闲璋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这些人里有心怀鬼胎的,也有真正衷心护君的,但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现在全都没有用了,因为祁闲璋的心已经全然偏到了黑牡丹那里,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
“哼。”祁闲璋冷笑一声。
当即有人觉得不对,但也没法退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哀叹自己怎么就昏了头跟王昌站到了一条线上!
祁闲璋开始睁着眼说“瞎话”:“朕既然已经说了那人是一介白丁,那么他就是朕的民。为王者以民为天,朕为君,他为民,朕自该以礼相待,尊他敬他,许他与朕并行。中大夫既以为他僭越,难不成,意思是这是朕的错了?”
一顶巨大的帽子扣到王昌头上,王昌那里敢接,他这回痛哭得更加真实,慌忙说:“臣不敢!请皇上明鉴!”
与他同一阵营的几人虽未被点到名字,但也慌忙下跪口称“不敢”,生怕晚一刻也被帝王误认为他们胆敢指责帝王。
“哦?只是不敢?”
王昌悚然一惊:“不是!臣绝无此意!”
“那是朕误会了?”
王昌终于意识到说多错多,赶紧闭住嘴不敢说话了。
祁闲璋也不再理他。
玄魁还是头一回见卿卿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还是为了他,开心得笑声都止不住。祁闲璋屈指敲了敲他,让他小心一点,别太张扬,玄魁这才堪堪止住笑意。
王昌是不说话了,这事却不能这样就完了。
惯会揣测圣意的几名重臣先后站了出来,一同拱手:“皇上。”
祁闲璋这回面上显出真实的笑意:“爱卿请讲。”
李修齐身为礼部尚书,此时最有发言权:“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由此可见,民可近而不可下,可敬而不可鄙。如此才得以安邦定国。臣等钻营治国之道,辅佐天子,以求国家安定。如此,更该时刻谨记以民为本,不可轻贱。皇上此举近民、敬民,乃是臣等表率,实乃明君之举,臣等深为敬佩。”
祁念琅等也一同道:“皇上此举实乃明君之举,臣等深为敬佩。”
这回说话的都是朝中地位颇高的大人物,一举一动都代表圣上的意思,王昌一众彻底不敢说话,只能跪坐在地等候帝王发落。
他们这回才明白过来,皇上心中早有定夺,哪轮得上他们置喙。更何况祁闲璋乃一国之君,无论如何他都是大赵至高无上的存在,他才是法,祁闲璋同玄衣人亲近一没威胁到大赵利益,二没威胁到朝臣百姓安危,就算再如何不合礼法,又有什么问题呢?
礼法都是人制定的,不说这些大臣可以装作看不到,就是他们直接改制又何妨呢?
再者,正如李修齐所言,圣上爱民如子,更是让人钦佩,何错之有?
于是王昌只能眼睁睁看着帝王露出满意的微笑,道:“诸位爱卿此言有理,只是……”
王昌耳边“咯噔”一声,心道:来了!
帝王还是笑着,在王昌眼中却如罗刹恶鬼。那恶鬼咧嘴露出噬人血肉的獠牙,阴森森道:“只是中大夫一片赤胆忠心,朕甚为感怀。既然中大夫以为那人言行无状,那就由中大夫亲自将此人拿来当堂对峙,以免如此轻轻放下,寒了众臣的心。”
帝王特异咬重了“亲自”二字,王昌明白这是当真要让他一个人走街串巷去寻一个面容不甚清楚、更不知姓名身份的玄衣人。这何其困难,但他只得说:“臣遵旨。”
祁闲璋听到这话,忽然想到什么,又说:“对了,在此之前,中大夫的职务也停了罢,免得分了心。”
王昌这回是当真心灰意冷——他身上哪有什么职务?帝王这是连散官的名头都要给他收回了!
王昌算是明白过来,他大概是永远都找不到那个玄衣人了。
——因为帝王并不想让他找到。
眼睁睁看着仕途走到了绝境,王昌悲愤之余胆子顿时大了起来,喊道:“皇上!皇上,万万不可啊!臣对皇上一片衷心!时时处处为皇上着想,皇上怎能如此对待微臣!呃……”
喊到一半,王昌突然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上咕噜噜滚下来什么。他疼得大叫,喊道:“谁敢打我!啊?给我滚出来!”
这疯狗一样的作态顿时让本在他身边的人都不着痕迹地避了避,想要远离他些。
这时候朝臣们才看清,他身上滚下来的竟是一块儿一合酥,落到地上登时便碎成了渣。
于是所有人都想到:这王昌真是死缠烂打到了极致,为了求情不择手段。想要污蔑别人打他留在殿上,还想要拖人下水不成?只可惜一点也不高明,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还是一合酥打了他?谁知弄巧成拙,偷偷带上朝的小食却掉了出来。他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思及此,幸灾乐祸有之,事不关己有之,就是没有一个要为王昌求情的。
朝臣们都不知道,用一合酥打人的家伙正大大咧咧地扒着帝王的手指观赏这一幕,跟戏耍人成功地孩子一样,开心得就快一蹦三尺高了。
祁闲璋心里好笑,但他开口就是一出颠倒黑白:“王昌,你失仪了。”
——这是坐实了王昌上朝偷带小食这件事。
没有了中大夫名头的王昌百口莫辩。
王昌还想要求情,可这回他看到了帝王眼神却又说不出话来,他左右看了看,希望有人能替他说说话,但是他看了一圈,只有人避开他的视线,更有甚者,正鄙夷地看着他。
王昌心里暗恨,这回是当真痛哭流涕了。他抬起手来,慢悠悠摘了朝冠,掺白的灰发落下来,顿时落魄得不成样子。
“草民……谢皇上,皇上圣明。”
祁闲璋这回彻底不再搭理他,更不管王昌身后从头至尾都不敢说一句话的家伙。左右人他都记住了,有问题的什么时候整治都不迟。
祁闲璋示意寺人组织散朝,自己低下头来看着手心的小玄魁,问道:“你把东西扔了,自己还怎么吃?”
小玄魁“乖巧”至极,他跪坐在帝王腿上,说:“卿卿,该用早膳了,吃不下了。”
祁闲璋哪看不出他说瞎话,但口上还迁就他:“行,那就随朕用膳罢。”
小玄魁就又爬回了帝王衣领里去了。
祁闲璋等他找好了位置,便自起身往殿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