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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兰者 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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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牧柯至今都不确定美花兰到底是为何恼怒。但他也清楚,就算问对方,想来对方也只会说一句“无事”便将这话揭过。
所以岑牧柯就一直没问,也就一直不知道缘由。
这回想除了提醒了岑牧柯一个疑问之外,倒也让他发现了些东西——岑牧柯也发现自己的确和美花兰熟悉了不少,虽然他依旧时常忍不住想要逗弄这人,却更明白如何拿捏那个分寸,是以也就很少惹人生气了。
今天却又不知是怎么回事。
屋里的水声渐小,美花兰大概是要打理好自己了。
岑牧柯连忙深呼吸几次稳定情绪,以免自己的思绪再跑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去。
美花兰下一刻便从里间走出来,已然是衣冠整齐一丝不苟,连方才岑牧柯惊鸿一瞥的薄薄汗水都被尽数擦净。站在岑牧柯眼前的,依旧是那个清冷端方的青年。
岑牧柯赶紧走上前去,一边道歉一边拉着美花兰到窗边他方才坐的地方让他坐下,还把帘子拉上,尽量减弱室内的阳光。
直到听美花兰开了口,岑牧柯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他却是悄声说了句“谢谢”,岑牧柯不明所以又惶恐极了,连道歉的话都无法说得顺畅,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天知道他这回真的不是有意的,但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狼来了的故事,岑牧柯也不是没有听过。
美花兰没再说话,只是拿着岑牧柯案前的书翻看着,显然是不愿理会他,亦对于岑牧柯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无甚兴趣
这可把岑牧柯急坏了。
不管美花兰是介意还是不介意,只要愿意同他说话,岑牧柯总能顺着话头想个招儿出来。可是美花兰不按常理出牌,愣是一句话也不说,岑牧柯空有舌灿莲花本事,但没个合适的引子,他也无从施展。
岑牧柯如今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哄人开心,至少也要哄的人开口说话才好,却深觉平日怎么没再多看些甜腻腻的才子佳人的话本戏文,不然如何也能凭空说出几句应景又好听的话来——岑牧柯可算是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估计是看出了岑牧柯的窘迫,心下也知道岑牧柯向来敢作敢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真的不是有意的,美花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轻声同他说了一句话:“不准再碰我的花。”
然而岑牧柯听了这句话却还是不明所以。
对人类来说触摸就是在表达对花儿的喜爱,也是这个观念让他当初鬼使神差般地对谢嫂子说了“靠爱吧”这句话,这能有什么错呢?
还是说,美花兰并不想和他这般亲近?
怪不得一开始就是这般抗拒。
岑牧柯好像明白了,一时间十分失落,却又觉得心下压不住的怪异。
岑牧柯悄悄抬头瞄了瞄美花兰的脸色,他眉目一派平静,只脸颊有些微红,不像恼怒,倒带着三分羞赧。
岑牧柯一瞬间福至心灵。
即便靠着脑子里只手可数的那点关于花的知识,岑牧柯也知道,对植物来说花儿是用于传粉的,那这功能对人类来说岂不是相当于……
岑牧柯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不敢相信自己之前都干了什么。
平日里教书口口声声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可放到自己这里最后一句怎么就变成“非礼还动”了!
脸上臊得厉害,岑牧柯心里有万般话想说,架不住这种情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后也只是喃喃说出一句“抱歉”。
美花兰说出先前那句话已经是极限,虽然他们两个连物种都不同,可他总觉得这样的话题怎么说都怪异,再不想聊,权当没听见。
岑牧柯识趣,不再纠缠,可脑子里心里依旧乱七八糟扯不出一根头绪来。
一时半会儿两个人都没了说话的意图。
小屋内份外安静,只有美花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
岑牧柯依旧蹲在美花兰坐的椅子边,垂着头,大概是在做一些类似思考人生的事情。
直至日薄西山,帘子缝隙透过的阳光一缕缕散尽,美花兰合上书,随着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变回兰花的模样回到花瓶里。岑牧柯这才站起来,酸麻的腿一阵阵地折磨他的神经,他神情愈加复杂,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模样。
从那之后几天岑牧柯都没有和美花兰说上话。
美花兰倒是把话说开了,破罐子破摔一般每日都会化为人形出来看书,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喜欢这些。
但也许也正是因为终于把话说开的缘故,美花兰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岑牧柯,只能保持沉默。
岑牧柯也是心虚无措。别看他平日吊儿郎当的混样,因为过去的经历,岑牧柯有些害怕孤独。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一起,岑牧柯反而畏畏缩缩,远没有飞蛾扑火那般的勇气和执着。
所以虽然无时无刻不想同美花兰亲近,岑牧柯却是一直都拿不准该如何打破僵局同美花兰说话,于是每日不过在家整理整理教书的内容,便一大清早就跑到学堂,到晚上给门生补补课,太阳快落了才回家。往常习惯的摸花更是一点都不敢有了。
然而就在这无形的静谧中,还是有什么变了。
村里学堂的门生最先感受到了自家夫子的变化。
他们还不了解?自家夫子向来是出了名的懒怠,最近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早早就到了学堂,连时辰到了也不愿放他们走,硬要让他们继续读书。
也不知夫子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折腾到他们身上去了?
自家大人乐见其成,纵然这些个小伙子再不乐意也只能在勤奋的夫子的“摧残”下进步神速。
就像谢家大郎,早就学完了句读,开始跟着岑牧柯学写文章,谢家嫂子欢喜的不行,心心念念盼着儿子将来一举考个状元,再娶个美娇娘回来给谢家开枝散叶。
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夫子的怪异还不止这一处。
私塾的时间延长了,夫子一日内能教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可是除了惯常的课程,剩下的诗词歌赋,恨不得统统都跟兰花有关。
这就奇了怪了。
若究其原因,几个门生凑在一堆思来想去,觉得恐怕还是因为先前那事。
几个月前秋末的时候,谢家当家的做买卖回来了一趟,还带回一件城里的新鲜事。
说的是城里有一个出名的画师爱莲成狂,初秋时莲花败了,画师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失了魂儿似的,连卖的画儿都失了几分灵气。
村里人平日大多见不着什么有趣事儿,谢当家回来这一遭可不就热闹开了。当时不止村里别的老老少少就连他们这几个平日里坐不住的大小伙子都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最后还跟着大人唏嘘几声才各自散开。
估计夫子当时也听了几句,不然怎么最近见天儿除了教书就是咏兰呢?怕是也想要跟风去恋花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几个月过去,这都初春了,夫子才爆发出来这满腔爱意。整日里神神叨叨的,不仅教书的内容是古时大家笔下的兰花,而且不教书的时候还要赋诗几首再作几幅丹青,笔笔画画字字句句都离不开兰花。
平心而论,夫子那诗的确作的美,画也极其传神,兰花的神态风骨都活灵活现跃然纸上,就连他们这些自认没有什么风雅心思的门生初见时也能静下心来多赏几回。
但是再好看的东西看久了,他们也烦,听久了,耳朵听出了茧,甚至看到夫子就下意识的想跑,生怕又被灌一耳朵兰花的妙处。
岑牧柯倒是没意识到门生们最近都避着他,倒是村里的大人一个赛一个的敏锐,把自家小子捉回家狠狠揍了一顿,看他们还不好好跟在夫子身边。
小伙子们想着这可不行,就又凑作一堆想办法,看如何才能让夫子恢复正常。
几个门生先是一起跑到谢嫂子家,追问画师一事的后续。
谢嫂子本来正侍弄花花草草,见谢大郎带回了玩伴也开心,本要去做些吃食给孩子们,却被他们急忙拉住问了画师的事。
谢嫂子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这事我也不确定,好像那位画师是好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要娶妻了罢。这么一冲喜,可不是什么都好了。”
得到了答案的门生顿时吃东西的心思也没有了,瞬间跑了个没影,谢嫂子留都留不住。出了门他们才又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给夫子找个媳妇。
接下来几天,门生们就暗搓搓地把村子里的姑娘品评了个遍,若不是他们年纪还小,恐怕早就被别家的当家给打断了腿。
这些孩子们倒是有心,但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村子里的姑娘本来就少,加之大的嫁人了,小的还未及笄,剩下的不是姿容普通,就是性情不好,愣是没一个看起来能配得上他们夫子的。
——尽管他家夫子性格也不怎么正常,可人家生得俊朗又有见识有学问啊!重要的事,夫子孤零零的家里没别人
这可险些把门生们愁白了头。
但这回又有人出主意了——夫子不是爱花嘛,不如“以毒攻毒”,直接送夫子一盆兰花!说不定夫子转移了视线,就不折腾他们了!
这主意听来不错,于是当日谢家大郎就悄悄从母亲的珍藏里带出一盆兰花,暂且藏在别处,准备和小伙伴儿们见机行事。
他暗自想着母亲养的花多,想来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就一点风声都没有漏给他母亲,生怕谢嫂子了解前因后果之后训斥他。
这小子伶俐,忆起平日夫子的话,特意挑了一盆淡紫色的兰花,想来这样也能合夫子的心意。
岑牧柯这些日子里心里乱糟糟的又早出晚归,根本就没有察觉到门生的小动作,也就更无法料到他们到底要给自己多大一个“惊喜”。
可是,若真要说起来,门生们一番好意也不算是坏事,反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过这也是很久之后岑牧柯才意识到的。
这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