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者》黑麦

48、牡丹花 二八

　　玄魁到底放心不下他家卿卿。
　　但是时间不允许，他最后只来得及匆匆道了一句晚安，临着身形散开还未回归本体的一瞬留下五个字：“让他陪着你。”
　　黑牡丹跑了，祁闲璋一阵心慌，忽然就想不管不顾冲到黑牡丹身边，即便只是在不会说话的牡丹花旁边坐一宿也好，至少有个伴儿。
　　他还辨不清楚玄魁话里的意思，正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半夜做出奇怪的举动时，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踩在他身上。
　　灵气捏成的小人儿这回有了脸，简直跟刚刚跑掉的黑牡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半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穿着玄色的长袍隔着被子站到他腿上，恨不得比一片黑色羽毛还轻。
　　小人儿大抵是不会说话，生怕祁闲璋注意不到他，就在他腿上狠蹦了几下，被柔软的被子弹得高高的，几乎要与祁闲璋的视线齐平。祁闲璋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停下来，小小的身子一起一落，长发总是慢半拍地跟在他身后飘飘扬扬，小翅膀一样。
　　小人儿抬起头来，瞧见祁闲璋看到他，这才停下来，呼出一口气，大概是累极了。
　　祁闲璋忍不住笑起来。
　　小人儿歪歪头，不明白祁闲璋怎么突然笑起来，但他没办法问，于是抛开这个问题开始履行自己的“使命”。小人儿做了个双手捧起的动作，跑到祁闲璋手边维持这个姿势举起双手努力向祁闲璋眼前靠，示意祁闲璋照做。
　　祁闲璋也将双手掌侧相并，就见长发像翅膀的小人儿当真飞了起来，停在他双手上空，相碰的双手微微分开，清泉一般的水便自指缝流淌而下，落入祁闲璋掌心，渐渐积满清凉凉的一捧。
　　水像是被什么透明的东西包裹着，即使祁闲璋虚虚捧着也没有一滴落下。
　　祁闲璋惊奇地看着，小人儿却不满意了，扑到祁闲璋脸颊旁拍了拍他的脸。
　　祁闲璋明白过来，这是要让他洗脸呢。
　　祁闲璋照做，把脸上的泪痕擦了干净。水是微凉的，倒是让眼睛舒坦许多。
　　小人儿这回满意了，在祁闲璋肩膀上欢快地蹦了两下，又飞快从他身上下来拍了拍枕头。祁闲璋读懂了他的动作，就躺下来看小人儿费力拖着被子要给他盖上。
　　这动作实在为难他了。不足巴掌大的小人儿拖着长长的“尾巴”，想来玄魁布置任务的时候丝毫没考虑到小人儿身形的限制。
　　祁闲璋看小人儿动作艰难，又不想让他的努力白费，就在小人儿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拉着被子，帮他把被子给自己盖上。
　　小人儿的动作顺利了许多，很快就用被子把祁闲璋拢得只剩脸在外面，在祁闲璋轻声的“谢谢”里满意地微抬下巴，抱了抱臂。
　　祁闲璋忍俊不禁。
　　他刚要说话，小人儿就一阵风一样飞走，下一刻殿内的灯就熄了。祁闲璋在黑暗中等了等，才听到细小的风声响起，逐渐适应光线的眼睛也能隐约看到小小的身影又风一样卷回来，落在祁闲璋枕头边，自觉地缩进被子里躺下。
　　小人儿闭上眼睛后更可爱了几分，但身形却似乎有些透明了。祁闲璋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说一句“晚安”，像是对小人儿说的，又像是延迟了许久才回给玄魁的。总之他说完这句话，也疲惫地阖上了眼。
　　清浅均匀地鼾声响起，睡梦中的祁闲璋翻身侧卧，手掌覆上小人儿的身子，像是又给他盖了一层被子一般。小人儿迷迷糊糊拉了拉祁闲璋的手，拉不动，最后不知为何睡着睡着就双手双脚缠上祁闲璋一根手指，死死抓着不放。
　　倒是岁月静好，一室黑甜。
　　……
　　祁闲璋醒的时候眼睛还有些酸，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一时还没回过味儿了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祁闲璋就明白过来了——
　　哭的。
　　他倒是宁愿自己没有想起来。
　　祁闲璋此刻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流泪了呢？
　　完了之后还死不承认？
　　哦，祁闲璋知道了，不是被“鬼”迷心窍，而是被玄魁迷了心窍才对！
　　表情严肃的帝王把脸埋到双手之间，十分懊恼。
　　但他却又觉得，昨夜过后，他的确轻松了许多。
　　如此看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是……让人分外脸热罢了。
　　忽然，祁闲璋的耳朵捕捉到“扑哧”一声带着气音的轻响，他循声望去，就见大抵是被他手指带起来的小人儿刚飘然落到蓬松柔软的床褥上弹了几弹，正迷茫地睁开眼睛。
　　祁闲璋把小人儿抓起来，对方却眼睛一亮挣开他的手，又风一样飞到他眼前。小人儿的动作太猛，祁闲璋下意识闭起眼，就察觉到眼皮上一点凉意散开，瞬间缓解了酸胀的感觉。
　　祁闲璋缓缓睁开眼，刚刚亲过帝王眼睛的小人儿微微一笑，转眼就消失了。
　　——这姿态与那个同他长得一样的大人像了十成。
　　小人儿陪了他一晚，祁闲璋见状还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因为另一阵风吹过来，放大了的“小人儿”就坐在了帝王床边。
　　“卿卿，早安。”
　　祁闲璋一看见玄魁就想起昨晚的事，脸色顿时红了，但还是回了一句：“早安。”
　　玄魁对昨夜的事只字不提，却是凑近仔细瞧了瞧祁闲璋的眼睛，眼白的位置还稍微有些红，但确实没有肿起来的迹象。
　　玄魁笑了笑：“看来卿卿说对了，还真没肿。”
　　祁闲璋身体快于意识：“朕说了没哭。”
　　玄魁：“好，没哭。”
　　正是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赵的天子，整个人彻底红了。
　　——对，就是字面意义的，每一寸皮肤都恨不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祁闲璋后悔不迭。
　　既然玄魁都跑了进来，祁闲璋大抵是叫不来宫人服侍他了。于是堂堂一代帝王只能自力更生，自己给自己一层层套上龙袍。倒是这位蠢蠢欲动想要进入帝王后宫的家伙十分有眼力见儿，祁闲璋刚套上一层中衣，他就主动包揽了剩下的一切活计，让帝王重新回归衣来伸手的日常。
　　不过这人也会避重就轻，贴身的活计干完给帝王收拾妥当之后就唤来了宫人打水，用以帝王洗漱。
　　早晨的时间紧，洗漱完后祁闲璋就该上朝了。他同诸位朝臣都是习惯了早朝前不用膳的，所以祁闲璋收拾完了就径自朝宣政殿去了。
　　祁闲璋也不用步辇，那玩意儿慢悠悠地他看见就烦，所以路程不远地时候都是靠自己步行的，也算是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临近早朝，祁闲璋顿时满脑子都是朝上要事，时不时就会皱起眉头思索如何搞定朝堂上一群人精，玄魁也就不打扰他。
　　所以祁闲璋直到走近宣政殿才想起来身边还跟着玄魁这号人。
　　祁闲璋猛然停下脚步。
　　官员们也正往殿内进，旁边有宫人正点卯，一时半会儿还开不了朝。官员们倒是神情严肃像是全神贯注只等开朝，但远远瞧见帝王和他身边不似宫人亦不似官员那面生之人，他们还是忍不住先后投过去视线，再同凑得近的同僚低声交谈几句。
　　“那位玄衣公子倒是面生，不知诸位可曾见过？莫非是圣上方收拢的人才？看起来圣上对他似有几分优待。”
　　那语气或忌惮或疑惑或试探什么样的都有，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无一例外的坦诚——
　　“不知道。”
　　“没见过。”
　　“看不出来。”
　　能参与早朝的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但遇上一点苗头都没能察觉到的事，他们就是再如何口才出众也说不出个花来。加之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身边共事多年的同僚是当真不认识那玄衣公子，他们也就无所谓需不需装模作样，只寥寥几句说了实话，也算是某种不表态的智慧。
　　但如此一来，这话题也就聊不下去了。
　　于是这边百官行列只嘈杂了一瞬就安静下来。轮到入殿的人入殿，殿外只剩下等着入殿的和本就该站在殿外的官员。他们此刻都只用余光关注着帝王，等帝王离得近了好及时见礼，也暗暗观察那面生的玄衣人，心中各有成算。
　　只是帝王实在离得太远，就是最耳聪目明的将军也听不清那边的动静，他们也就只能看到帝王和玄衣人似是在交谈，看来看去，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圣上的确像是优待玄衣人。
　　不对，何止是优待！
　　玄衣人竟敢直视圣颜，甚至站得离帝王极尽，半晌也不见行过一个礼，表情还轻松悠闲！
　　这是几乎要与帝王平起平坐！
　　几个注重礼法的官员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品级高的已经交换了眼神暗暗打起腹稿，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弹劾那胆大包天的家伙。
　　祁闲璋倒是注意到百官的视线，但他也没在意。他早已习惯玄魁的作派，更想不到官员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祁闲璋此刻心里只有一件事，在早朝搞定百官之前，他得先需搞定玄魁。
　　“卿卿，我不能一起去吗？”
　　带着玄魁上早朝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措。
　　但……玄魁恨不得一举一动都是明目张胆的“暗示”，还状似可怜兮兮地说：“我好不容易化成人形出来，卿卿舍得让我一个人枯等你下朝吗？”
　　祁闲璋当然……舍得！
　　祁闲璋听着玄魁请求挽留的理由，一时间连心里那个念头都想干脆放弃了。但他开了几次口，都没法顺利拒绝玄魁。
　　于是祁闲璋想了想，最后也想到了个绝佳理由：“就是你想去，殿里也没有你坐的地方。”
　　的确，自大赵开国以来偌大的宣政殿只有一张龙椅，除了老得站不动的官员能得帝王赏赐一张椅子，其余的不论身份地位，谁都只能站着。
　　玄魁怎么会被这点困难打倒：“我可以站着，他们不会在意我。”
　　“站到哪里？”
　　玄魁理所当然：“当然是卿卿旁边，若是卿卿愿意，我们还可以共坐一席。”
　　祁闲璋身侧那是太监总管的位子，至于与共坐一席……
　　祁闲璋只是想想玄魁跟他肩并肩坐在御座上的画面就觉得头疼。御史会不会撞柱还另说，他自己怕是都要坐不稳御座了。
　　毕竟百官能不在意玄魁，他还能不在意吗？
　　这个提议真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