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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牡丹花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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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闲璋狠瞪了玄魁一眼,气得说不出话,眼里盛满了谴责之意。
祁闲璋此举若是对着他的正经朝臣,那些朝臣们恐怕会立即吓得跪倒在地,求饶不停。可对上玄魁却没有什么效用。祁闲璋心里怀疑这黑牡丹怕不是变人的时候没把握好分寸,眼神不好,要不然他怎么会没有一点害怕的迹象,依旧捏着他的脸,甚至还能笑起来呢?
玄魁是有大神通的精怪,自然眼神极好,但也确实对祁闲璋害怕不起来。
不过他也不敢真惹恼了祁闲璋,被瞪了之后赶紧放开手,在祁闲璋猛地翻身坐起的动作下慢悠悠接上自己的未尽之语:“卿卿,熬夜久了对身体不好,若是有事明日再说,再不济交给祁念琅也行啊。”
祁闲璋揉着手腕:“朕还以为你要自告奋勇帮朕解决呢!”
“若是卿卿希望,也不是不可以。”
祁闲璋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倒不是防备,只是他祁闲璋还不至于把自己肩上的担子平白推给别人。
玄魁继续说:“但是今天不行了,再过一会儿就没法陪卿卿了。所以卿卿还是早点休息……”玄魁转转眼睛,像是在考虑措辞,“免得夜里一个人,会太想我。”
祁闲璋对此不置可否,但也没有执意起身继续处理公事的意思。
他劳累得太久,甫一松懈下来,竟是难以想象先前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更不愿继续下去。
“那么……”
“为什么?”
玄魁刚要跟祁闲璋道晚安,话就被打断。他独角戏一般连说了好几句话,竟然一时明白不过来祁闲璋这句“为什么”是在问什么。
玄魁稍一想,就又明白过来——卿卿这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陪他呢。
玄魁实话实说:“我现在的人形还不够稳定,没法维持太久。还需再修炼一阵子。”
祁闲璋犹豫了犹豫,问道:“要如何修炼?”
玄魁想了想,在空中翻手,做了个抓取的动作,说:“看到了吗?”
祁闲璋便眯起眼睛瞧他的手,凝神片刻,竟隐约看见某种似雾非雾的气体在玄魁指尖勾缠,像是十分亲昵,颇有几分灵性。
“简而言之,就是化灵气为己用。取天地灵气炼化汇入己身,自可通晓天地奥妙,使万般神通。化人一事说难也不算难,说简单却也并不简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足够的灵气支撑人形,如此便要耗费许多时日修行。”玄魁勾勾手指,指尖的气体化作一缕绕过他的手飘飘荡荡地飞向祁闲璋。祁闲璋抬手要接,那缕气体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倏”地带着一丝凉意划过他眼睛,汇入祁闲璋身上他看不到的淡金色气流。
祁闲璋等眼睑上的凉意过去才睁开眼,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殿内原本昏黄的灯光似乎是明亮了些。
大抵正是得益于那一缕灵气。
祁闲璋到底是一介凡人,玄魁说得再简洁,他也依旧听得似懂非懂,琢磨了一下才继续问:“皇宫的灵气……很充裕吗?”
玄魁摇了摇头:“若是追根溯底,也不全是。”
玄魁觉得这师徒之间一般的一问一答颇有些意思,有心要细致生动地给他家卿卿解惑,便用灵气在空中勾勒出皇宫的简图,立体的图画蔓延开来,渐渐向外扩展显出京师的模样。街道上灵气化作面容不清的小人儿来来往往,虽是悄无声息的一幕,却偏生有几分车水马龙的热闹繁华之感。
祁闲璋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场景,就在他燃着烛火的偏殿里,灵气化作的京师漂浮在空中,雾气缭绕的模样让人觉得这京师仿若是天上仙宫的投影,随时都可能脱去一身红尘喧嚣,高高落在九霄云外。
祁闲璋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其中流露出渴求的神色,他看看这一座京师,又看看玄魁,问:“我可以碰碰吗?”
——小刺猬又看见了汁水饱满的果子,顿时忘了狡猾的黑牡丹方才是如何欺负自己的,只一心蹭到对方身边睁大水灵灵的眼睛,再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想要借此换来一颗可以抱个满怀的果子。
不说这几句话中存在多少玄魁的个人臆想,但他的确是被卿卿可爱得不能自已,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摸过肚皮再给果子。
玄魁捏捏祁闲璋的脸,这才让“皇宫”中一处宫殿悠悠飘起,落到祁闲璋打落他的手之后又捧起来的双手上。
这座被选出来落到帝王双手的宫殿被玄魁雕琢得更细致几分,祁闲璋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此刻所处的勤政殿偏殿,他抬起双手将之抬至与双目平齐,透过窗户竟然还能看到坐在榻上的两个小人儿。
小人儿是在动的,他就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抬起手来摸了摸另一个的脸——是十分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这回那只胆大包天的手没有被无情拍掉,另一个小人儿反而倾了倾身子,像是要把脸颊送上去给对方揉捏一般,又像是……主动索吻一样。
玄魁的“司马昭之心”不知道是否已经路人皆知,但是迟钝的帝王终于看出来了。
——或许一部分功劳还要得益于白日玄魁自告奋勇成为帝王“臣民”的事迹呢。
祁闲璋心里轻嗤这人白日……啊不对,还没睡呢就开始做梦。但看着两个面容不清但是神态分外眼熟的小人儿,还是没办法把手里看似脆弱的一团灵气打散。
祁闲璋盯着玄魁,表情似笑非笑:“你不给朕一个解释?”
玄魁眼看自己悄悄放进去的小心思果然被发现了,也不害臊,眨眨眼睛说:“早就解释过了,卿卿没发现吗?”
祁闲璋还真没有发现!
他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两人相处时玄魁到底是如何暴露了这样胆大妄为的心思。
若是他发现了,肯定早就把他的花远远扔走了!
——这样想着的帝王,并没有给自己一个现在还没有把黑牡丹扔掉的合理理由。
玄魁也没有让祁闲璋立刻一桩桩一件件想起来的意思,只说:“那卿卿就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想好什么?
祁闲璋想要反驳,没反驳出口,玄魁就转移了话题。
两人这才想起这片微型京师最初出现的目的。
之前街道上行走的车马小人乃至猫猫狗狗忽然静了下来,身上冒出一条长长的“线”,直冲上天,又汇入皇宫。京师外模糊不清的地方同样出现了无数这样的线,一束束汇聚起来,五光十色,将原本纯白的皇宫点亮,顿时红墙碧瓦,金碧辉煌。
而祁闲璋手中捧的一座小偏殿更是贵气四溢,当中的小人身上浮现一条紫金蟠龙,那龙张牙舞爪地直冲云霄,盘旋在皇宫之上。
等祁闲璋从这惊人壮观的一幕中回过味来,玄魁才解释道:“皇宫承载的是一国之运,比起灵气,更多的是卿卿作为一国之君的龙气。人间千百年难得一个明君,龙气便更为难得,得民间信仰,紫金龙气更有成龙之势,庇佑整个国家,”玄魁说到这里,看向祁闲璋,“卿卿是个明君,所以身上的龙气才会成龙,大赵才会太平。更是卿卿金口玉言册封我为大赵国花,我才能受卿卿的龙气庇佑和一国百姓信仰的推崇,得以尽快修出人形。”
“卿卿看不见紫金蟠龙,可我能。所以我知道,一切都是多亏了卿卿。”
祁闲璋怔怔地望着皇宫盘旋的巨龙,渐渐地,眼圈有些发红。
大赵自他登基起就一路波折,质疑他的人数不胜数,更有甚者打心底认定他是灾星下凡,从而带来了所有的灾难。
他作为帝王确有不世之功,但多年来功功过过,消消减减,信服他的人多,敬畏质疑他的人也不少。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的人万中无一,祁闲璋便无法确定如此功过相抵最后还剩下什么,更不敢确定。
所以他只能兢兢业业,将他认为能做好的事都尽力做好,时刻不敢放松,如此才能安心将国家交予后继者。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当面对他冠以“明君”之名,说多亏了他,大赵才会太平。
心头五味杂陈,祁闲璋竟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能得到玄魁一句肯定。
玄魁说他做的好,那么一切就都值得。
祁闲璋眨眨眼想要压下眼眶里的湿气,他低下头来,悄声说了句“谢谢”,语气甚至有些哽咽。
玄魁没想到这一句话能让卿卿这么情绪激动,顿时手忙脚乱,原本威武盘旋的巨龙也变得软呼呼掉到了皇宫的飞檐上,顿时把小小的皇宫压成一团四散纷飞的雾气。
玄魁挥挥手,让软趴趴的巨龙也散掉了。
“卿卿怎么就伤心了?我不是在夸你吗?若不是卿卿做得好,我可能要再过个几百几千年才能变成现在这样,恐怕只能在梦里才能亲近卿卿了。”
玄魁不说还好,一开口安慰没安慰到点子上,惹得祁闲璋只能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像是下一句话出口就能哭出来。
玄魁只对祁闲璋的负面情绪敏感,祁闲璋此刻虽然激动,却没有太过伤心,玄魁也就一时半会儿琢磨不出真意来。他无法,只能直截了当动用了最万用的法子——抱住了卿卿。
祁闲璋像是个脆弱的孩子一般,被玄魁抱住之后就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玄魁一下一下地拍着祁闲璋的背,帮他平复心情。
但是这样的温柔更让祁闲璋坚强不起来,眼睛里的水汽终于凝聚成一团,一串串落下,打湿了玄魁的衣襟。
无坚不摧的帝王积蓄了二十年的情绪轰然涌出,让他的身躯都跟着发抖,恨不得崩溃到号啕大哭。
祁闲璋不习惯哭泣。
但呜咽声依旧从齿缝泄露,祁闲璋咬住玄魁的衣领,喉咙深处还是忍不住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玄魁心疼了。
他怕贸然开口又说错话,只安静地给祁闲璋拍背,有什么话都等祁闲璋情绪宣泄过了再说。
祁闲璋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玄魁看不到祁闲璋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的呜咽声逐渐变弱,身子也不再颤栗。
玄魁要把祁闲璋扶起来给他擦脸,免得堂堂帝王明日上朝时眼睛都是红肿的。
只不过他刚有这动作,祁闲璋却抓他的衣领抓得更紧,跟某种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一般。
玄魁没办法再把人往外推了。
玄魁无奈地笑了笑,不执意去瞧那双兔子眼,但他也不能再安静下去了,若是僵持下去,等他稳不住身形的时候卿卿还这么伤心,那他一晚上都没法安稳修炼了。
“卿卿……”
没等玄魁说完一句话,祁闲璋就出声了,声音闷闷地响,像是含着说不出的委屈:“你说……大赵会好吗?”
这个问题玄魁会:“大赵会好的,河清海晏,盛世太平,比任何时候都好。”
“战役会获胜吗?”
“会,卿卿的大赵名将辈出,战无不胜。”
“那……我做的对吗?”
玄魁敏锐地察觉到祁闲璋自称的变化,无声叹了口气,才道:“天下皆朕,皇权独尊。卿卿是普天之下唯一能自称朕的人,又怎能妄自菲薄呢?”
祁闲璋闷闷地没有说话。
玄魁发出了一声单音:“嗯?”
“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玄魁轻笑一声:“卿卿是君主,是明君,你若想知道答案,且看你御下的大赵便可,何必多此一问?”
玄魁揉揉祁闲璋的头发:“卿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也包括我。但事实上,不只我能看到,卿卿做了什么,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祁闲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玄魁知道这是没事了。
玄魁也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语速变得有些快:“卿卿这回就不难过了吧?赶快擦擦脸休息吧,小心明天早上起来眼睛都肿得睁不开。”
祁闲璋放开他抹了抹眼,泪基本都流到了玄魁身上,他稍微擦擦眼眶就干了。玄魁想象中的红眼睛小兔子没出现,只有祁闲璋湿漉漉的睫毛乱糟糟的,垂下来却还是遮住了大半眼珠,让人看不见里面的神色。
大概是别扭了,祁闲璋低着头就是不看玄魁,只憋出两个字来:“不会。”
“不会什么?”
“眼睛不会肿,”祁闲璋顿了顿,补上一句,“没哭。”
玄魁失笑。
衣领子还湿着的家伙迁就着睁着眼说瞎话:“好,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