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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牡丹花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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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魁看着满园子姹紫嫣红“不知廉耻”的花,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从他的角度看来,这里岂不是处处都是祁闲璋的“艳遇”?
——啧,大意了。
祁闲璋自然是无心散步,他本还想着离开御花园,且借着回勤政殿的路程消食。可甫一注意到玄魁的脸色,祁闲璋突然就不想回去了。
祁闲璋本就因为太后那里的事对玄魁产生了亲近之意,加之玄魁此时不太好看的面色更比往常言笑晏晏游刃有余的姿态更加真实可亲,祁闲璋心里忍不住就起了捉弄的心思。
“既然走到此处,你就陪我逛逛罢。”
玄魁咬咬牙,还是没能拒绝,只道:“好。”
祁闲璋看出玄魁不喜欢这地方,但也没有多想,只是考虑到玄魁黑牡丹的身份,以为他不爱见这些花而已——大抵就如同宴会时宗室中的贵女总不爱见别的才貌上佳的贵女,免得被压过风头。
简而言之,在祁闲璋看来,这就算是某种“同性相斥”。
如此也算是人之常情,并无大碍。既然玄魁已经同意了,祁闲璋捉弄起人来也就没有什么负担了。
御花园中多的是小径,顶多容二人并行,若要深入园中,便不适合一群人一起。宫人们自觉散开到御花园各处,不再直直跟在他们身后。只有玄魁和祁闲璋并肩深入绮丽的花丛。
正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容貌昳丽而气质尊贵的两位男子缓步迈入锦簇花团,被枝头簌簌作响的柔嫩花瓣装点了衣衫,映红了双颊。
远远望去,这也是足以入画的美妙场景了。
只是近看却又不然。
其中一位男子显然面色不佳,分毫没有对眼前美景心生喜意,更无半分“人在画中”的自觉。
祁闲璋很快就发现,玄魁并不是不爱见这些花儿,硬要说的话,倒像是玄魁不爱他见这些花儿。
御花园之所以能在宫中占据一隅,其因不外乎这经由无数能工巧匠设计出的御花园的景致的确容易让人放松心神,便深得帝王心意。
祁闲璋自然不能免俗。
但是祁闲璋发现,每当他不自觉将目光在其中一处花丛多停留一阵时,总会有一道玄色身影似有意若无意地遮掩住他的视线。
一回两回能算作巧合,多来几次,就是祁闲璋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对来。
这所谓“玄色身影”显然是有意不让他赏花的。
可偏生又是他带自己来御花园的。
祁闲璋对玄魁这前后不一的矛盾行为既觉疑惑又觉好笑。
——若是真不想他看花,只要不带他来就可以了,就是临时反悔,他也相信以玄魁的性子铁定能做出直言不讳的举动,甚至是直接把他拉走也不无可能。只是玄魁几种方式都没有选择,只是拙劣地试图遮住他的视线,反倒像是犯了错还自觉遮掩巧妙的孩童一般。
怎能不让人觉得好笑?
祁闲璋觉得这人幼稚,自己却不自觉地作出更加幼稚好笑的举动。
此时玄魁正站在他身前阻隔他看向花丛的视线,祁闲璋就略微躬身,从他身侧探出头来,十分“执着”地去看被玄魁挡住的粉白色不知名小花。
玄魁动了动脚步,又挡住他。
祁闲璋于是换了个方向再次探出身子。
如此几次,玄魁终于无奈开口:“卿卿——”
这两个字被玄魁拖出似是迁就又似是撒娇的长音,没得让祁闲璋耳尖跟着发痒。
祁闲璋身子僵了僵,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出了什么幼稚举动,他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可甫一对上玄魁的视线,他的脸色顿时就红了。
祁闲璋又撇开视线。
工匠的布局太过精细巧妙,祁闲璋撇开眼入目的不是光秃秃裸丨露的泥土,而是另一丛花。
玄魁叹了口气:“卿卿可是成心跟我作对?”
玄魁走近了祁闲璋,从他身后抬手遮住他的双眼。
祁闲璋眨眨眼,却只能看到透过玄魁指缝的暖红日光。
祁闲璋力气远比不上玄魁,拉不下来玄魁的手,只能故作镇定道:“朕有何可与你作对的?”
祁闲璋脸上的红还没褪去,玄魁本来气闷,听见他如此回答又不免失笑。祁闲璋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声音,也能分明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颤。
“嗯?”
祁闲璋觉得自己的回答毫无破绽,便发出个单音催促玄魁解释,也催促他赶紧说完赶紧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
玄魁理直气壮:“卿卿当着我的面只顾着看其他的花,难道还不是与我作对?”
祁闲璋挑眉:“朕还不知何时在你面前竟连赏花的权利都没有了?”
“还是有的……卿卿能看我,但是不能看别的。”
“你怎生如此霸道?难不成还以为朕会迁就你?”
“卿卿——”
帝王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便更敏锐三分。这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向来铁面无私的帝王抿了抿唇——有些想要迁就对方了。
可是一代帝王自不能如此轻易妥协,玄魁若是想要帝王徇私,还得道出更令人信服的缘由。
祁闲璋冷哼一声,说:“就算你如此央求,若说不出恰当的理由,朕也是不会同意的。”
这语气真是相当的“铁面无私”了。
祁闲璋话音落下,半晌没听到玄魁的回答,觉得他大抵是在琢磨该如何开口。
玄魁的确是在考虑一个能让祁闲璋接受的说法,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卿卿知道吗?这些……”玄魁拿捏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来唤这些花儿,于是他顿了顿,将之略过,“开花是为了,招蜂引蝶。”
祁闲璋不置可否,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容易接受的说法不顶用,玄魁下一句话变得露骨:“也就是为了繁衍,若在你们看来,就是为了交合。”
玄魁并没有在祁闲璋身上看到预料之中的反应,只听他轻嗤一声,说:“若是这么说,你们这些花儿若生在野外瞧见有动物发情,也要避讳一二吗?”
祁闲璋面上看起来冷峻贵气,但为人却是直接,什么话都能说出口。那所谓的“露骨”,恐怕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玄魁脑子里只想——动物发情关他们什么事!
那么换言之,这些花儿招蜂引蝶也就不干人类的事了。
逻辑严密,玄魁哑口无言。
知道是噎住了这家伙,祁闲璋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他还是头一回能在口舌上压制对方呢。
玄魁张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会。”
被他捂住眼睛的帝王没有一点威严,却说出了符合他身份的狂妄无比的话:“再者,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还能有什么想看却不得看的吗?”
玄魁忍不住笑了:“好,天下都是你的。”
玄魁放下捂住祁闲璋双眼的手,在他耳边提醒他慢些睁眼,免得突然阳光太盛刺痛眼睛。
玄魁这才回到祁闲璋身前站定。
祁闲璋依言缓慢睁眼,在泛着白光的朦胧视线里,看到散发牡丹花香的人离他极尽,一张不似凡人的俊颜几乎侵占他整个视野,替他遮去了过盛的阳光,又霸道地让他看不见一丝一毫除他之外的事物。
霸道地人儿说起话来并不霸道,反而带着莫名的迁就和向往——
“好,天下都是你的……”
话音方落,他又笑起来——
“我也是。”
铁面无私的帝王再一次红了脸。
但他坚信这是为了反省自己先前的行为太过幼稚……绝对!绝对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生得好看,说话又动听!
……
看在有人自告奋勇甚至迫不及待成为他“臣民”的份上,铁面无私的帝王还是徇了私,顺从好看臣民的意愿离开了御花园。
于是好看臣民笑得比满园子的花加起来都好看。
——唔,看起来着实养眼,帝王考虑着可以把这人长期留在身边。
继成为帝王“臣民”之后,这人又被帝王在心里盖了个章准许贴身随侍……这大抵是大赵皇宫有史以来最快的晋升速度了。
玄魁对此十分得意,再接再厉地紧随帝王去了勤政殿。
玄魁就这么贴身跟着祁闲璋跟了一日,恨不得半步都不离开。
直到正专心致志处理国事的帝王被不规矩力气又大的臣民强行带去洗漱,又强行被压到床上裹上被子,祁闲璋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天都黑了。
春分早就过了,天越来越长,此时却竟然已经黑了个彻底,可见玄魁确实体贴祁闲璋,很是忍了一会儿才把试图熬夜的帝王强行镇压到蓬松柔软的被子下。
祁闲璋躺在勤政殿偏殿的龙榻上,下意识回忆起刚才的经历,毫不怀疑若不是因为玄魁本体就在勤政殿种着,他可能就要被这人扛着在大半个皇宫“招摇过市”,直到到了他的寝宫才罢休。
——虽说大概率碰上他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这惊人的一幕,但祁闲璋也并不想在他本就不算顺利的帝王生涯里添上这么一段经历……
祁闲璋皱了皱眉,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玄魁就坐在祁闲璋身边,看到祁闲璋皱眉,就以为对方是不满他自作主张带他来就寝的行为。
玄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祁闲璋的脸,满意地翘起唇角——手感不错,怪不得太后会忍不住一捏再捏。
玄魁如是想着,戳脸的动作也变成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反倒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
祁闲璋眉头锁的更紧,被母后这样对待他还会觉得羞赧,但这样对他的人变成了玄魁……祁闲璋只想甩开这只作怪的手!
祁闲璋双手都被盖在被子下,他刚有要伸出手的动作,就被察觉到的玄魁先一步轻描淡写地压制住手腕。祁闲璋使了全身的力道,竟一丝一毫也撼动不了玄魁的手。
“放开朕!”
“嗯……”玄魁只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祁闲璋气得也不知是用力用得通红的脸,脑海中蹦出一只气鼓鼓竖起浑身刺的小刺猬的形象,玄魁从中得了意趣,更笑出了声。
祁闲璋这回不想甩开他的手了,想直接把人贬谪流放三千里,把这株会笑的牡丹花折磨得形销骨立,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不过祁闲璋也就是想想罢了,就像他撼动不了压住他的手腕一样,他同样命令不了对方乖乖三千里流放。
帝王咬牙切齿,心头溢满不忿——
说什么“天下都是你的,我也是”!分明都是骗人的!一点也不听他的话!
出尔反尔!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