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牡丹花 二四 ...
-
那是春日晴朗的中午，暖阳毫不吝惜地往屋里洒，落在太后已有衰老之态的脸上。
这位神智并不太清醒的太后却在这个时候，迎着暖阳笑着对她早已忘记的孩子说：“你来了。”
这一切美得像梦中的情景，祁闲璋便恍惚了。
可是尽管太后的语气十分自然，每一个字也都极其符合她的身份，但祁闲璋很快就反应过来——不过是母后发病的状态又变了而已。若是往常的她，绝不会用“你”这般疏离又客气的称呼，而只会亲昵地唤他“卿卿”或是“闲璋”。
太后即便是看似清醒的状态下也依旧固执地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她永远认不出任何熟悉的人，但她身边的人却一直在她的故事中扮演着特定的身份。于是太后就既认得他们，却又不认得他们。
太后最初出现这样的症状的时候，祁闲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理解。他尝试过向太后说明真相，趁着她还算清醒的时候直接打破她的幻想，甚至希望能以此彻底治好太后的疯病。但每次祁闲璋试图向太后解释他的真实身份时，她都会像意识到什么了一样，先一步暴躁起来，拒绝听祁闲璋任何话。
祁闲璋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时还不太确信，御医也拿捏不准太后的情况。
直到后来几次祁闲璋试图说明真相时太后都会暴躁，甚至恶化到只要祁闲璋的言行与太后的故事稍有不符，太后就会显现出狂躁的状态的时候，祁闲璋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都不是他能够改变的，就像他永远也叫不醒一个执意装睡的人。
御医在祁闲璋面前战战兢兢，冷汗浸透衣衫，毕生所学都在脑子里乱转，却是无论如何无法从中得出个解决的办法。可御医也不敢直白地说太后已经没得治了，只能吞吞吐吐大半天，最后再小心翼翼地说：“皇上不如配合一下太后殿下，免得情况恶化。至于……至于如何缓解，还需臣等商议一番。”
祁闲璋耐着性子听完御医吞吞吐吐半晌说出的话，但这话完了又说了跟没说一般。希望的到来无期限延长，祁闲璋不耐烦地遣走御医，可自那之后，他还是得如御医所言配合太后。
一如今日。
祁闲璋没办法通过太后那短短一句话判断出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所以他只能秉承少说少错的原则，发出了一个单音：“是。”
性情颇有些无所顾忌的玄魁这时竟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跟着祁闲璋入殿，活像变了个人。祁闲璋见状略一想，也就明白了——玄魁在太后宫中呆了几十年，依照他鬼神莫测的手段，只怕会比祁闲璋自己更清楚太后的状况。
太后见他们进来，就合上画册递给随侍的婢女，对着祁闲璋二人说：“坐罢。”
祁闲璋特意瞧了一眼那画册，是先皇，也就是他父皇，的墨宝。
祁闲璋曾听太后提起过，先皇年轻时几乎游遍大赵御内，见识过四方胜景，相当见多识广。而太后是相门之女、大家闺秀，虽说大赵风气比之前朝开放，她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很少出过京城。
太后向往京城之外的地方，将她深居闺中的情怀都寄托到那里，先皇深知此事，就将他所有见识过的风土人情介绍给太后，这还不够，他甚至不惜百忙之中抽出些许闲暇亲自将自己所见所闻描绘下来，集成画册送给太后，其详实精致堪比最为考究的大家之作。
祁闲璋想到这一点，对太后现在的故事稍有些猜测。
“对了，当日人多纷杂，没有仔细瞧过，”太后弯弯眼睛看着玄魁，“如今正经瞧了真人，可见当真是生得一表人才，本宫果然没有选错人。”
祁闲璋心道“果然”。
玄魁不知是不是已经摸清了现在的情况，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如祁闲璋一般中规中矩道：“得皇后娘娘青眼是臣的福分，而且……”玄魁恰到好处地看了一眼祁闲璋，略过半句话，“亦是臣之福分。”
——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即使祁闲璋早已能熟练应对太后，现在也不得不感叹玄魁这令人赞叹的应变能力。简直都能超越他了。
太后听了玄魁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依旧笑着说：“不必妄自菲薄，这也不是本宫一人能决定的，”太后示意二人坐下，“我们边吃边说。”
周围的婢子便迅速走上前去伺候三人用膳。
说是伺候，事实上婢子正借着布菜的动作低声给祁闲璋解释太后从病发开始到现在的事。
婢子成日里贴身伺候太后，自然能比祁闲璋掌握更多线索，祁闲璋听了之后就明白了这回的“故事梗概”。
这回的故事倒不是太难理解，只是从如今的大赵往前推了几十年，太后还是当朝皇后，是以才会自称“本宫”，而他父皇和皇兄也依旧好好的，父皇还是刚完成了这本画册送给母后。
只有祁闲璋不是祁闲璋，他那时候大抵还未曾出生，所以他此刻扮演的应是……李氏的宗室女……和太后是血脉相近的亲戚……
祁闲璋前一刻猜到这回事，下一刻就听到婢子轻声说：“婢子听闻太后殿下今日要接见的是李氏族中的小辈，名唤可卿，年芳十六，性子颇有些内敛，刚刚大婚，指婚的正是太后殿下。”
这个婢子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时日不短，早就习惯了太后发病的做态，就是对祁闲璋说出这种话来也不会觉得惶恐。
但她倒也聪明，没有直说太后是把祁闲璋当宗室女看的。
玄魁身边也有个婢子给他解释事情经过，他大概是听到了同样的地方，想到卿卿被自己母后当成了宗室贵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闲璋听见这笑声略带警告地扫了玄魁一眼，玄魁立刻抿起嘴，不笑了，但眼睛还是弯弯地，里面的笑意不要太明显。
祁闲璋也没有办法。
不知道他母后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奇怪的执念，分明失去了记忆，但发病以来十回有八回的戏码都包含给人赐婚的情节。被赐婚的有男有女关系有亲有疏，但很显然，基本上都是由祁闲璋这个后宫极其空虚的皇帝扮演。
这回却也新奇，头一回碰上“被赐婚的”两个人都到了现场，一个自然是“宗室女”祁闲璋，而另一个，则是被太后强行安上“同李氏贵女两情相悦正值新婚的优秀公子”名头的玄魁了。他们二人今日这是“成亲后”一同拜见指婚的“皇后”来了。
活在记忆里的太后似乎仍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她打扮精致，体态得宜，既有皇室的威严，又不失长辈的和蔼。面对祁闲璋这位“宗亲”，她表现得亲近却不亲昵，一举一动端庄又体贴，会适时地吩咐婢子伺候祁闲璋，也会在祁闲璋默不作声似乎不太自在时主动提起适合他的有趣话题，完美地照顾了祁闲璋这个“内敛羞涩的新婚少女”面见皇后时隐隐胆怯的心态。
祁闲璋本人自然丝毫不内敛，更不羞涩，他只是在没有完全摸清楚情况之前不想说太多话，免得刺激到母后。
但既然已经得知了具体情况，祁闲璋也只能“将错就错”，极力贴合李可卿这个他也不晓得存不存在的人的性格，依旧不能说太多话。
那么“优秀公子”玄魁自然就要承担起和太后叙话的重任了。
若是旁人可能还做不到这一点，可玄魁本就聪敏风趣，又熟悉太后其人，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提起她的兴致。不管是听玄魁描述他和“新婚夫人”祁闲璋的日常生活，还是听他讲述民间的奇闻逸事，太后脸上都会有落不下去的真挚笑容，一番交谈过后都恨不得将玄魁这个出色的“小辈”当作亲生子嗣了。
祁闲璋早已习惯了处理完成山的折子之后，午膳还不能放松要绷紧神经时不时和母后“斗智斗勇”的日子了。好似是因为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注定不能轻松过活。
他本以为，今日也不会例外。
可事实却是，头一回有另一个人帮他分担了这样极其耗费心力的责任，而他也能得益于没有被母后安排一个长袖善舞的性格能够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只沉默寡言地轻松成为“布景”的一部分就足够了。
祁闲璋沉默地看着玄魁和太后交谈的场景，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发自心底的微笑，为能看到母后如此平常地同他人交谈，还有……
为他感受到的、久违的、无比真实的、让他无法拒绝更不愿拒绝的……依赖别人的滋味。
……
玄魁这无所顾忌的家伙在太后面前倒是十分收敛，没有了那盛气凌人的傲慢，反而不卑不亢地当真像是个幸运迎娶到皇亲国戚的普通官员。
祁闲璋也不知道玄魁到底是扮演得太过尽职尽责，还是上午的习惯成自然，总之在与太后交谈的同时他也没忘了在一旁沉默地假装“羞怯”的祁闲璋，不时越过伺候的婢女给他布菜，口中还说着“卿卿，这个味道不错，你试一试”。他此举展现出随意自然的亲昵和体贴，同祁闲璋一起俨然像是一对感情深厚又热烈的新婚燕尔。
祁闲璋本就不觉得的饿，他旁边伺候的婢子也极有眼力见儿地只是象征性地给他布菜，祁闲璋只是吃了几口就不动筷了，只专心听玄魁和太后交谈。他偶尔也会说上一二句，但都巧妙地维持在一个度里，既不会让太后以为他太过冷漠无礼，也不会脱离李可卿内敛羞涩的性格。
谁知道婢子的确有眼力见儿，玄魁却又给他布菜了。这人可不顾忌祁闲璋是不是不饿，有什么他认为好吃的东西都会给祁闲璋一份，不是一定要祁闲璋吃完，只是尝尝味道，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祁闲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乐趣可言，但一点都不饿的他还是不知道处于什么心态，对布菜的玄魁“羞涩”地说了声“好”，然后像是实在面热，就低下头来一点一点吃玄魁给他布的菜。
玄魁知道祁闲璋这举动八成是故意表演给太后看的，但他还是觉得可爱，笑了起来，更积极地给他家卿卿布菜。
祁闲璋也就只能“乖巧”地都吃了，还要谢谢他，“礼尚往来”地给玄魁布菜。
于是两边站着伺候的婢女站着站着就不动了，她们感觉自己多余，同时心里也感叹——
皇上可真是孝顺，为了太后殿下不惜耗费大把时间做这过家家一般的游戏，竟还这样认真到细致入微。
旁边那位不知名的公子也是，扮演得跟真的一样，她们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地就认为他和皇上在一处可真是相配。
他们二位生得还好看，跟神仙眷侣一样！
这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婢子们只想到了一点，便不敢再往后想了。
可她们心里头还来回琢磨，忘不掉“神仙眷侣”那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牡丹花 二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