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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牡丹花 二二 ...

  •   翌日。
      祁闲璋睁开眼后眼神下意识地在殿中扫了一遍。看过之后,他顿了顿,又扫了一遍。
      然后怀着说不清道不明地细微失落感,祁闲璋终于确定了那个跟他说“明天见”的家伙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再一次不声不响地出现。
      然而,即便玄魁没有出现也未能改变任何事,祁闲璋近乎盲目地循着日复一日的行程,更衣、洗漱、上朝,一点多余的目光也没有留给在他离开后就空无一人的偏殿。
      下了朝,祁念琅亦步亦步地跟着祁闲璋,问他感觉身体如何,需不需要召御医再瞧一瞧。
      祁闲璋的风寒本就症状不重,今日早晨他一起来头不疼也不晕,更不觉得乏力,神清气爽地都忘了自己前一日风寒的事。他笑着回祁念琅:“朕已经全好了,琅儿不必担心。”
      祁念琅倒不担忧祁闲璋有意掩盖真实的情况,听祁闲璋这么说就放心了。
      他知道祁闲璋身体底子好,区区一个风寒,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一般来说睡一觉就能全好了。再者说,祁闲璋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几乎就等同于跟大赵国祚过不去,所以祁念琅清楚,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唯独祁闲璋不会。
      祁念琅不是个会说好听话的,放心后就只是直白道:“那就好。”
      大赵惯例是上到帝王下到官员,只要需要上朝,一律是下朝后才用早膳,以免御前失仪。若真是饿急了,可以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但没有人会正经用一餐饭,就是祁闲璋也不例外。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祁念琅都是跟着祁闲璋用早膳的,而地点,则一直是几年如一日的勤政殿,方便他们用膳过后直接处理政务。
      ——由此,大赵天子和太子的无趣生活可见一斑。
      宫人们自然对帝王的习惯了若指掌,每日下朝后不等祁闲璋和祁念琅入殿就会把早膳安排好摆在桌上,然后除了伺候他们用膳的,其余宫人都会退到殿外等候传唤。
      可今日却有些异常。
      祁念琅最先发现的,是守在殿外的人数有些多。
      就像祁闲璋了解太后身边的人手一般,祁念琅同样了解祁闲璋身边的人手。他多看了几眼殿外垂首而立的宫人,很快就察觉到,其中有几个竟是日常伺候他们用膳的。
      “父皇,这……”
      祁念琅欲言又止,因为他很快就发现这些宫人神情坦荡,丝毫不像是抗旨不尊的模样。
      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其实是祁闲璋的安排。
      祁念琅能察觉的,以谨慎著称的祁闲璋就更不会漏掉。不用祁念琅把话说完,他就知道对方要问的是什么,而且……这一回祁闲璋比祁念琅更早看出了真相。
      ——有能力做出这种事的,不说整个大赵,就是带上所有蛮人和狄人,也就只有玄魁这么独一个。
      祁闲璋也读不懂自己此刻的思绪,若尽力分析,大抵是强自压抑的欣喜伴上无能为力的无奈,还有一点因为前者而起的烦躁,最终五味杂陈,也说不清是喜是怒。
      所以他只是意味不明地回答祁念琅:“等进去你就知道了。”
      祁念琅应了一声,甚至没有好奇自家皇叔心血来潮作下了什么安排。
      进入殿中两步路的距离并没有留给祁闲璋过多理清思绪的时间,从意识到玄魁在殿中直到亲眼看到对方之间的时差短到不可思议,没有完全压下的欣喜顷刻间突破祁闲璋所有心里防备,满满地流遍整个心脏,顺着血流抵达四肢百骸。
      祁闲璋清楚地、无法自欺欺人地意识到,昨日趁着他生病趁虚而入家伙不仅没有在他痊愈时被赶出心房,甚至还在他心中占据着不大不小一块区域,大小合适到只要对方小小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里涌现出莫名的酸胀情绪。
      这情绪会让祁闲璋觉得,他还活着。
      他眼中还有光。
      ——玄魁带给祁闲璋的所有能让他感受到生命为何的东西,所有能带他重温起何为温暖何为依赖的东西,并非是风寒给他的错觉,而是直到祁闲璋清醒时还切实存在的真实。
      那么祁闲璋还有什么余力抗拒它呢?
      祁念琅对于祁闲璋心中复杂的喜悦一无所知,他只是看到,终日活得像是个精致傀儡的皇叔忽然有了灵魂一般,黝黑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透出些许光亮,映出了殿中那个孟浪家伙的身影,嘴角还带着对此情此景全在意料之中的笑意。
      那模样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恋人,心中数不尽的欣喜和依赖霎时冲散了孤身一人的痛苦和绝望,然后有春华秋实、暖阳白雪,世上一切一切的美好都能重新出现在祁闲璋的生命中。
      早于对玄魁出现的惊诧占据祁念琅脑海的,竟然是仿若夙愿达成的欣慰。
      祁念琅想:真好,皇叔想要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祁念琅如此想着,顿时觉得玄魁这个神秘兮兮的孟浪家伙都顺眼了许多。
      若是几日前的祁念琅定然想不到他就这样一语成谶——节外生的枝出现了,他英明一世的皇叔还真叫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给迷惑了!
      在祁闲璋走近玄魁之前,祁念琅突然低声问道:“皇叔已经确定是这样了吗?”
      不知祁闲璋是否听懂了祁念琅的意思,总之他似是回答地说:“朕有分寸。”
      祁念琅懂了,皇叔这是确定玄魁这个人没有危险。那么他也不会再去查玄魁的底细——虽然祁念琅已经意识到,恐怕无论他再如何尽力查也是查不到的。
      一切,都该由皇叔自己决定,无需他作任何干涉。
      于是祁念琅干脆利落地道:“那琅先告退了,皇叔。”
      祁闲璋没有回答他,甚至都忘了问一句祁念琅该去哪里用早膳。
      祁念琅也没有等祁闲璋一声应允的意思。这位向来有礼有度的太子头一回在御前堪称失礼地自行离开,临走时还顺便让门口的宫人关上了殿门。
      殿门悠悠关闭,里面只剩下二人相对……
      祁闲璋作为一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向来是不知道“委婉”为何物的。
      他的欲言又止和闪烁其词仅会存在于结果尚未明晰的朦胧暧昧之中。当一切拨云见日之时,祁闲璋用以对待他人的永远只会是“直言不讳”。
      ——这一点,所有在朝堂上曾被帝王劈头盖脸地痛骂过的朝臣都深有感触。
      而下一个能够深有感触,就是此时和帝王在勤政殿独处的玄魁。
      玄魁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他既敢于擅闯帝王的宫殿,此时此刻就更敢未经帝王允许就用对方最喜爱的那套茶具烹好了茶,倒出两盏温度适宜的茶水来……其中一盏还被他自作主张地放在自己面前。
      在帝王神色不明地看向他的时候,这个家伙还肆无忌惮地执起面前的那盏茶水,在空中对着帝王遥遥举杯,然后自如地浅浅呷了一口。
      祁闲璋喉结滚动,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玄魁对着他——抑或是对着他背后自窗纸进入的日光——眯起眼睛,唇角被茶水润湿的模样实在是说不出的惑人,祁闲璋也无法免俗地感到口舌干燥。
      大抵即便是做好了准备,祁闲璋依旧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不甚熟练,所以他抿了抿唇,然后才开口道:“你既然来了,就陪朕用膳罢。”
      玄魁顿时睁大了眼睛,罕见地露出明显惊讶的表情。
      祁闲璋没有进一步给他解释的意思。事实上,能让他说出这句话已经极为难得。
      于是玄魁只能自己消化完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不可抑制地笑了笑,调侃般地说:“臣……遵旨。”
      祁闲璋微不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半掩在袖下的手也松了开,只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压痕散发着余痛,提醒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
      祁闲璋迈步往玄魁的方向走去,也笑着说:“朕可不记得有册封过你这么个臣子。”
      玄魁勾起唇角,一面略显生疏地给祁闲璋布膳,一面故意拐着柔弱的调子造作道:“那皇上该考虑考虑给我封个什么位子了。嗯……能离皇上近些、没有太多活计只用日日看着皇上最好。”
      音调活像个媚主惑上的妖妃,一边祈求帝王垂爱,一边自以为高明地收拢好处,听得祁闲璋几乎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自己这想法又诡异又好笑,但莫名地又同玄魁十分贴切。
      祁闲璋咽下口中十分合他胃口的食物:“你莫不是忘提俸禄的事了?”
      玄魁顺水推舟道:“那自然是越多越好。”
      祁闲璋停下了筷箸,轻笑一声:“前者朕还可以满足,总管的寺人,贴身的宫婢,你自可任选其一。若是伺候得好了,朕也不是不能免了你的活计,只管跟着朕图个乐子即可。”
      不管是寺人还是宫婢的身份之于玄魁明显都是贬驳,但他知道祁闲璋是有意取笑他,也不着恼,只说:“这二者我都不想要。”
      “也是,这俸禄一事……宫中历来有明文规定,就是在朕跟前伺候的也不一定能够得上你的要求,可这规矩不好随意更改,难免委屈了你,”说到这里,祁闲璋顿了一下,然后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头一回坦然承认自己权力有限,有些愧疚地说,“看来朕是满足不了你的要求了。”
      说完这话,祁闲璋忍不住朗声笑起来,觉得二人这无厘头的对话实在有趣。哪怕他们说的每一个字看起来都毫无意义。
      守在殿外宫人也听到祁闲璋的笑声,忍不住互相使了个眼色,想要知道殿内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能让平日不苟言笑的帝王龙颜大悦。
      当然,即便真相摆在他们眼前恐怕他们也不敢相信——毕竟那个男人只是矫揉造作地说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而已。
      被宫人暗自揣测的玄魁欣赏够了祁闲璋的笑颜,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卿卿怕是忘了,还有个位子能满足我的要求,只看卿卿愿不愿意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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