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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牡丹花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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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出来,或许朕能满足你。”
祁闲璋这是有意引导玄魁说实话。
玄魁大抵是明白了祁闲璋的意思,也看着祁闲璋,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似乎透过祁闲璋看到了什么、抑或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全都融成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终于开了口:“我想要的的确只有卿卿能满足,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卿卿。”
“不管卿卿此刻如何作想,我能承诺在达到目的之前,不会作出任何可能威胁到你的事。这一点,卿卿不会不相信罢。”
玄魁仔细辨认祁闲璋的表情,又加上一句:“至于卿卿的好侄儿,还有……大赵,”玄魁似是轻蔑地笑了一声,“卿卿以为我会在意他们吗?”
祁闲璋一直在观察玄魁说话时的神态,想要借此辨认这话的真假。但是祁闲璋却没有看出一丝端倪,不知是玄魁本就没有说假话,还是他段数太高,就连敏锐如祁闲璋都捉摸不透。
——祁闲璋虽然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力,但此时此刻,他则更相信是因为后者。
不过……琢磨不透也不代表一定就是假的。
祁闲璋思及此,只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回答玄魁的问题,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祁闲璋吃了半饱就不再动筷,宫人进来伺候他漱了口又收拾了桌子就退出宫门,偏殿内再次只剩下祁闲璋和玄魁二人。
自祁闲璋那声“哦”之后,两人就再没说过话。
祁闲璋本就不是个易怒的性子,肚子饱了人又容易懒怠,这一会儿功夫过去他对玄魁的怒气都散了个干净。只是祁闲璋还不知要以何种态度对待玄魁,干脆将对方视若无物。
玄魁竟也没有说话,像是刻意要给祁闲璋留一段时间思考他方才说的话。
祁闲璋的确是琢磨了一会儿玄魁的意图,甚至为此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玄魁这个人——从他第一次出现的夜晚直到现在。
神秘、冷漠、傲慢、霸道。
若是从祁念琅的角度来看,玄魁完完全全就是这么个人。
祁闲璋知道,却无法忽略玄魁面对他时出人意料的那一点温和与耐心以及像是能看透祁闲璋内心一般的默契。
这让祁闲璋再次想起他今日回到勤政殿的迫切,于是他就一点也琢磨不下去了。
——他迫切地想要看见承诺找他的这个人,却在见到对方的同时因为内心不愿承认的软弱而冷言冷语,还顺遂长久的习惯对对方百般猜忌。
祁闲璋试想,若他是玄魁,会不会直到现在还一言不发地守着“祁闲璋”。
或许会罢。
但需要一个理由。
祁闲璋料想玄魁也是这般,便开始猜测促使玄魁这样行为的理由。
这大抵脱不开玄魁接近他的目的。
可祁闲璋依旧不知道,他能给玄魁什么,甚至猜测不出,玄魁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欲丨望?
思绪再次进入了死胡同。
祁闲璋觉得劳神,不再想下去,准备放任其顺其自然。
祁闲璋倒是想通了些,但他还没有一丝睡意,他此时却又不想管任何政务,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或许前几日的他还能去看看黑牡丹。
但是今日……祁闲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玄魁……觉得看花的习惯,只是想想就让他不自在。
于是祁闲璋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偏殿里走动了几番,像是散步一样,最后又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玄魁的眼神一直追随着祁闲璋。
在祁闲璋没有看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便一如外貌冷峻,轻慢的笑意无影无踪,他就这样看着祁闲璋,甚至罕见地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似怒似痛的复杂情绪。
祁闲璋对此浑然未觉。
他看着窗外,银色月华流淌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帮助他看清院中的一草一木,可祁闲璋的双眼却未曾当真被这月华点亮,只像是依旧在一片黑暗之中,对一切视若无物。
不知过了多久,祁闲璋感受到有人拉住他的手。
身体快过思维,祁闲璋迅速扭转手臂化被动为主动想要挣开这只手反制住对方,只是其后一连串的动作都无法施展,因为一股熟悉的怪力让他连扭转手臂都做不到。
祁闲璋只能放松下来,一点反抗都不再继续。
——他就是想要反抗,也要做得到啊。
身后的人感受到了祁闲璋的放松,下一刻就扣住他的手腕让他转过身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倾身靠近他。
冷峻又霸道的面容便没有一丝先兆地撞进祁闲璋眼底。月华都照不透的漆黑眸子顿时有了神采。
玄魁清楚地看出祁闲璋的警惕,以及连祁闲璋自己都未察觉的、几不可见的信赖和仿若没来由的生气——是与空洞相反的那中勃勃生机——于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又回到他脸上。
祁闲璋盯着玄魁,想要辨别出玄魁这一串动作的真正意图。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想到,玄魁竟然只是说:“小刺猬,该睡了。”
祁闲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反驳那离奇的称呼,还是该先质疑自己该不该睡关玄魁什么事。
纠结的结果就是祁闲璋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最后还是被玄魁抢走了话头。
玄魁解释道:“卿卿像只贪吃的小刺猬。”
祁闲璋虽觉得玄魁捉摸不透,这时竟然下意识觉得玄魁说的是真话——即便这真话祁闲璋拆开了连起来都听不懂。
即便如此,祁闲璋也没有问下去的欲丨望,玄魁自然就没有解释下去。
玄魁关上窗子,拉着祁闲璋离开窗边。祁闲璋因为风寒身上发热,就是站在窗边半天手心也是温热的,此时被动地牵着玄魁微凉的手,祁闲璋还觉得挺舒服,既然甩不开,他就安然接受了。
玄魁倒是当真贯彻他那句“该睡了”,随着自己的心意,一点都不容祁闲璋反抗。盖因玄魁的动作太过自然,祁闲璋直到被玄魁脱了衣服压在榻上又盖上被子之后才回过神来。
因为要给祁闲璋塞好被子,玄魁不得不俯下身来,祁闲璋便忽然嗅到一丝他本该已经习惯的香气。
这香气霸道到好像下一刻就能渗透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让祁闲璋从内到外都刻着玄魁的痕迹。
祁闲璋想到这一点,险些再次失了神。
祁闲璋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玄魁,对方埋头掖好被子,抬起头来才注意到他的眼神,于是勾起唇角似是轻佻地问:“卿卿这么看着我,是舍不得了吗?”
祁闲璋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他本来没有想到这一层,也本该斩钉截铁地回答“做梦去吧”,可是即便此刻这话已经在他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玄魁也没有指望祁闲璋能回答他,自顾自地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我该走了卿卿,明天见。”
祁闲璋依旧没有说话。
玄魁也不觉得无趣,固执地将自己的话说完:“卿卿晚安,做个好梦。”
玄魁又安静看了祁闲璋几眼,然后熄了殿里的灯,蓦然消失在屋内。
萦绕在祁闲璋鼻尖的香气也刹那间无影无踪。
祁闲璋压在被子下的手轻轻攥了攥,像是试图抓住什么珍贵又易逝的东西。
过了许久。
空旷的殿中响起帝王冷淡的音色。
“晚安。”
若不细听,甚至觉不出这是一句回应。
……
祁闲璋闭上眼,却迟迟无法入眠。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思绪翻飞,他抓不住一个清晰的念头,只无所适从地被淹没其中。眼前似乎有纷杂的光线色彩交织变换,五光十色,极尽斑斓,却只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疲惫。
以往他都是累到了极点,近乎昏睡过去,如此度过几个时辰就到了第二日该苏醒的时候。今日祁闲璋难得有机会提早就寝,却慢一步发觉自己已经忘了正常情况下该如何入眠。
祁闲璋忍了忍,最后还是睁开了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再一点一点地适应,最终看到清冷的月华朗照——如此,就不用看见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怪陆离。
直到眼睛传来酸涩的感觉,祁闲璋才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又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
身上的热度过去,又开始冷了。
被子被玄魁掖得密不透风,但祁闲璋身上还是发冷,寒毛倒竖,床铺被染得一片冰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蜷缩起来。
祁闲璋侧躺着,双手交叉抱住双臂,两腿弯曲,脊背弓起,以一种极度不安、自我保护的姿势躺着,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好似来自心底的寒意。
到这时,祁闲璋不由得怀念起玄魁自说自话地要求他用膳、自说自话地强迫他早睡,还有……自说自话地陪在他身边。
祁闲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舍,但他早已习惯了坚强,即使到现在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哦,不。
或许不是他说不出,只是他害怕说出了也得不到回应。
然而与此同时,祁闲璋依旧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生病时不可避免的脆弱带来的假象。等到病好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他依旧是无坚不摧的帝王,这一日他感受到的所有可笑的不舍和心软都将成为在阳光下破碎的镜花水月,然后在他心里了无痕迹。
——当然,这到底是真相还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祁闲璋终会明白。
祁闲璋心里一半是柔弱的不舍,一半是佯作的坚强,二者针锋相对,最后还是二十多年的习惯占了上风。他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解开手臂,伸直双腿,又规规矩矩地平躺在床上,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身上一阵阵涌出的寒意似乎也随着姿势的变动消失无踪。
过了许久,他终于禁不住疲惫阖上了眼。
黑暗里没有玄魁所说的美梦,但祁闲璋却也难得什么都没有梦见。
这样,之于祁闲璋大抵也称得上是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