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牡丹花 二十 ...

  •   玄魁和祁闲璋一前一后出了屋门,端的是一副一切如常的态度,却分明处处都透着让人读不懂的反常。
      这回来往的宫人们倒像是看到了他们二人,瞧他们走过时都自然而然对祁闲璋福身见礼,不过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出对玄魁的疑惑。祁闲璋不相信他这里的宫人能把心事掩藏的这么深,更不相信他们会对陌生人的态度松懈至厮,那就只能说明玄魁又做了什么。
      这事本该让祁闲璋又惊又奇,但他却发觉自己已经对玄魁层出不穷的手段麻木了。
      ——左右目前为止还没有威胁到他自己,祁闲璋竟是连深想都懒得想,活像转了性子。
      偏殿小寝宫的陈设并不奢华,甚至在宫中看来颇有些寒酸。这倒不是祁闲璋有意为之。这小寝宫在他父皇还是皇帝的时候就不常用,自然用不着摆上什么好东西。后来祁闲璋做了皇帝虽然时常留宿小寝宫,但他总是天黑透了进来倒头就睡,天未亮时就又出去了,哪有心思注意这些摆设?
      是以他就没有特意让宫人换一批,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
      玄魁拉着祁闲璋进来之后,先是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什么。
      玄魁似乎无意让祁闲璋听见,但祁闲璋多年习武本就耳聪目明,二人的距离又近,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玄魁说:“还是委屈了卿卿。”
      后来玄魁又说了什么,祁闲璋已经听不见了,满脑子都只剩下玄魁那略带怒意与怜惜的轻叹。
      祁闲璋不认为这小寝宫的陈设委屈了他,玄魁的话在他耳中就如同晋惠帝“何不食肉糜”那般惹人发笑。
      可祁闲璋笑不出来。
      他该委屈吗?
      他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有何委屈?
      他到底委屈吗?
      他非生而知之的神仙,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承受的也非常人所能想象,却从未得到半句安慰。
      戚将和李相的确心疼他,可他们甚至比祁闲璋更能明白帝王的位子代表什么,便说不出来安慰这般示弱又无用的话。
      祁念琅是晚辈,更比祁闲璋心性坚定,他知道祁闲璋过得艰难,却不一定能品出祁闲璋过得委屈。
      而深知祁闲璋心意、又能名正言顺地安慰他的太后,却连祁闲璋本身都忘了。
      他委屈,却假装不委屈,也没有人言明过他的委屈。
      除了玄魁……
      等祁闲璋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美食,身旁的人刚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说:“卿卿,回神了。”
      “什么?”
      玄魁以为他问为什么倒水,便说:“我知道卿卿现在没胃口,先喝口水会好一些。”
      祁闲璋确实是渴了,执起水杯缓缓吞咽了几口,然后说:“不用了,把这些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玄魁打断:“你已经快一日未曾进食,对身体不好,也不利于恢复。我让御厨做的都是清淡养胃的菜式,卿卿多少吃一点罢。”
      祁闲璋不由得道:“瞧你这熟练的模样,宫里这到底是你的御厨还是朕的?”
      玄魁毫不犹豫:“现在还是卿卿的……但说不准以后就是我的了。”
      祁闲璋乍一听,这话像是玄魁要谋朝篡位的意思。然后他细细一品,的确是谋朝篡位的意思。
      但是看着玄魁像是浑然未觉自己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的模样,祁闲璋也离奇地生不出半分被冒犯的怒气。
      像是要跟玄魁开玩笑一般,祁闲璋一本正经道:“如今是朕的,将来是琅儿的。你若是想要,恐怕要等个百十年,直到御厨换过一批之后。”
      玄魁眯了眯眼,打量着祁闲璋,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般。祁闲璋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也无意看清,却隐约能感受到直面森林中猎食者一般的压力,但祁闲璋不为所动。
      玄魁又勾起唇角,说:“卿卿误会了。”
      至于误会了什么,玄魁却不解释。
      他下一刻就揭过了这个话题,说:“卿卿快吃罢,吃完早点歇息。”
      玄魁这个人虽然让祁闲璋捉摸不透,但他关心祁闲璋的时候却又表现得真心实意。祁闲璋不至于因为心里毫无根据的忌惮就对显而易见的关切不领情,但他确确实实是一点也吃不下去,就说:“朕不想吃。”
      “卿卿。”
      玄魁没说什么,但明显是不赞同的意思。
      少有人会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祁闲璋的意愿,他又正在病中身体不适,几句话下来心里便止不住地烦躁,话中不自觉就含了几分尖锐的戾气与刺耳的嘲弄:“朕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奴颜媚骨或是卑躬屈膝的人,一心讨好侍候帝王的人。
      祁闲璋这句话嘲弄居多,但也带着三分真意——他看得清玄魁骨子里的骄傲,真心疑惑的同时也明白这样更能引对方发怒。
      发怒了更好,便不会在这里纠缠他。
      谁知玄魁不按牌理出牌,傲骨在祁闲璋面前不翼而飞,他眨眨眼,嬉皮笑脸地,语意若有所指:“卿卿,我本来就不是人。”
      是啊,他是黑牡丹。
      祁闲璋怒气更甚。
      要知人在生气的时候,要逢上对方嬉皮笑脸不将这怒气当一回事还偏要抠字眼跟人抬杠,那怒火并不会因为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被化解分毫,反而会烧得愈烈。
      祁闲璋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磕在桌上,他冷哼一声甩袖起身,直接抛下了玄魁往殿外走。
      玄魁反倒笑了笑——卿卿就是气急了也对他说不出重话来。明明让他滚就是了,怎么偏生自己二话不说就走了呢?
      祁闲璋还未踏出殿门,听到了玄魁这声笑,心里忒不是滋味,总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被对方衬得无理取闹了些。
      什么玩意儿!
      ……
      玄魁到底在祁闲璋彻底出门前拉住了他。
      祁闲璋没他力气大,只能面沉如水地被对方拉着回了房间内。因为他用力挣扎过,现在彻底投降放松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手腕一阵阵地钝疼。
      ——祁闲璋原本力气就不小,玄魁为了制住他只会用更大的力气,两者在祁闲璋手腕上交锋,也难怪他会觉得疼。
      玄魁直到把祁闲璋拉回殿内坐下才松开手。祁闲璋转转手腕,一时缓解不了那酸疼,手腕上也留下了几道红痕。祁闲璋毫不怀疑不消一会儿这印子就该变得青紫,越看他越来气。
      ——受伤倒不算什么,更让祁闲璋生气的则是他在玄魁面前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玄魁又给祁闲璋倒了杯水,说:“卿卿,消消气。”
      祁闲璋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像是惹了母后生气的父皇费尽心思又无比笨拙地讨母后欢心时的情景。
      祁闲璋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生气能生得如此憋屈,遇上个打不过骂不动的硬茬儿也就算了,竟还把自己弄的进退两难——继续生气像是无理取闹,若饶了玄魁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祁闲璋压下那口气,尽量平静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好好的。”
      祁闲璋滞了一下,才说:“朕很好。你若能从朕眼前消失,那就更好了。”
      “卿卿当真这么以为?”
      祁闲璋没说话,他以为自己的表情能传达出自己的坚定,却不知在外人看来那是全然的口是心非。
      玄魁轻笑了声,语气诚恳,却是转移了话题:“卿卿本来胃就不好,又生着病饿了一天。现在虽不显,晚间就该难受了。”
      祁闲璋看起来身体健硕,但因为常年作息不整、饮食不甚规律,暗地里还是有些小毛病的。不过他对此心底门儿清,不会拼得太过本末倒置,一直请御医调养着,除了容易头疼胃疼之外,还是要比大多数人的身体安康。而且近几年他的日程要松散许多,饮食跟着规律起来,胃疼的毛病也就自然而然地好了不少。
      但若说会再次爆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祁闲璋已经无暇顾及玄魁对他的病例都如此了解了。玄魁这话确实说到了点上,祁闲璋不至于跟自己过不去,就是硬塞也要吃下去些的。
      ——他倒也没发现,玄魁这寥寥几句话就让他忘了刚才“兴师问罪”让人消失的心思。
      祁闲璋慢吞吞地抬起手准备执起筷箸用膳,玄魁当即注意到他手腕那一圈泛青了的痕迹,完全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还颇有些跃跃欲试地提议:“卿卿你手腕受伤了,我来喂你?”
      祁闲璋现在已经丝毫不觉得疼了,沉声说了句“不必”就不再说话,作势不愿理睬玄魁。
      玄魁便也安静下来守着他用膳。
      二人坐得近,祁闲璋就是再不愿意也能轻易用余光扫到玄魁的脸。玄魁不与祁闲璋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意都跟着散去,他略显懒散地低垂眼睑,像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资格入他的眼。
      这是玄魁浑然天成的傲慢,与面对祁闲璋时相比浑似变了个人。
      祁闲璋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头,他思虑了半天,还是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句话的意思与祁闲璋方才说的“朕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实际上分毫不差,但这回玄魁没有再懂装不懂地说他“本就不是人”,而是闻言抬起眼帘,似温和更似张扬的笑意重回他的脸上。
      他说:“因为卿卿是特别的。”
      祁闲璋又垂下眼帘,面前冒着热气的粥在他眼睫上熏蒸出不慎明晰的水雾。他一口接着一口喝粥,也不再说话了,暗暗思索玄魁这话的意思。
      若是祁闲璋不知玄魁的身份,恐怕他还会认为自己“特别”——世上独一无二的帝王,谁不会这样认为呢?
      可是祁闲璋知道玄魁并非普通人,甚至说是不是人类还未可知,这样特别到极点的家伙却将这两个字用来形容他,祁闲璋就只能得出玄魁的意思和身份无关这个结论了。
      既然和身份无关,那么祁闲璋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呢?
      或者说,玄魁眼中的祁闲璋,有什么特别的呢?
      祁闲璋也不知道。
      于是他咽下一口粥,又开了口:“你想要什么……从朕这里?”
      祁闲璋另辟蹊径,既然猜不透原因,就开门见山地问结果——他不相信玄魁这般接近他会没有一点目的——如此再循果溯因,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玄魁还没有回答,祁闲璋就抬起头来看他,跟着补上一句话:“你说出来,或许朕能满足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