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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兰者 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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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一年多以前。
忘了是为何,惯来懒怠的岑牧柯突然进了一趟深山。
许是因为天气尚好,岑牧柯又天生有一身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穿着一身文人的衣服在山里行走也毫不显费力狼狈,反而颇有些悠然。
行至山涧峡谷边,听着下头潺潺水声,岑牧柯抬头望了望天,是晴空一片万里无云,想来这时辰还遇不到什么危险,岑牧柯也就不着急出山,竟然大胆地就地坐到了悬崖边。
悬崖估摸也有百来丈,两边垂着蔓生的绿植。人坐在那里,隔着百丈,脚下就只有激流的山泉奔腾而去。岑牧柯的眼中却不见一丝恐惧,新奇地左顾右盼。
自从他做了夫子就再没见过这般景象了,这时也颇为怀念。
悬崖边的环境并不好,除了蔓生的绿植靠悬崖上的营养盘绕下垂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生物。
岑牧柯不像他的画师友人那般敏锐得分得清什么湖绿翠绿碧绿油绿,反正他只能看到悬崖边上或深或浅——既然都是草,大概能叫草绿罢——的颜色之中,突然有一抹淡紫色忒地耀眼。
是花?
生在峭壁上的花?
岑牧柯眯眯眼睛以便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那像是兰花。
岑牧柯对花倒没有多大的热爱。
他顶多能通过时令分出腊梅和秋菊——当然,这也得益于这两种花本身就不太相像——别的就不一定了。
但是这时候,岑牧柯却下意识觉得那株他甚至不甚能看清的小花就是兰花。
山间的一株小花本应再普通不过,岑牧柯却能满目碧青中辨认出这小小的一点。
为什么呢?
那花儿枝干纤细却韧性十足,凛然立于岩壁之上,岑牧柯只消一眼,竟品出些孤高的意味来,着实难得。
不张扬,不狂妄,不盛气凌人,不乖戾自傲。
却能让人一眼看见,卓尔不群。
除了素有君子之称的兰,还有什么花儿能有这般风姿?
想过去看看。
想近一点、再近一点,去看看那株兰花。
岑牧柯着魔一般升起这样的想法。
他虽然懒怠,做事却不好拖泥带水,向来雷厉风行。他只略考虑了一下,就将自己的衣服系紧,双手握住垂蔓,竟然缓缓爬下了悬崖。
这山里草木多,山风并不迅猛,此界山壁又不算太高,便没有被山风给削平,多有些崎岖,倒给岑牧柯行了不少方便。自年少起刻苦练字留下的茧子稍稍缓解了掌心的刺痛,每踏出一步,土块就会簌簌从悬崖上落下,岑牧柯耳朵里听着这仿佛索命般的声音,愈发小心地寻找坚实的落脚点。
他缓缓降到兰花的高度。
近看之下,其中几片花瓣还有浅褐色的斑点,更为这兰花增添了不单调的韵味。
岑牧柯将左手在藤蔓上多绕了几圈,松开右手,不可抑制地想要触碰那兰花。
入手的是一片柔软,花瓣微微颤栗着,似乎还在随风而动,缓缓搔动岑牧柯的指尖掌心。
——是种令人上瘾的感觉。
兰花是长在悬崖上凸起的土块上的。岑牧柯右手下移,稍稍用劲儿竟将土块连同花一并掰了下来。
等岑牧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花已经被揣回了怀里,右手也已经重新握上了藤蔓。
岑牧柯苦笑一声。
要带回去养起来吗?
怎么可能。
他懒怠惯了,哪伺候得来这些“娇客”。
但岑牧柯到底是没将花放下。
衣襟衣摆被潮湿的土块混着汗水染成褐色,上山一趟的岑牧柯终于迎来了自己迟来的狼狈。
等有惊无险地回到地面上,岑牧柯朝下看了一眼,浑身累出的热汗还没有落干净,冷汗就一茬茬地冒出来。
安全坐在地上时看起来还无甚险要的悬崖好像一瞬间又高了几百余丈,湍急的山泉野兽般咆哮,似乎只要人一时疏忽便要将至拖入深谷,拆吞入腹。
——真是,哪里来的勇气爬下悬崖。
腿有些软,不知是疲劳过度还是因为心底发虚,岑牧柯几乎是踉跄了几步才离开悬崖边。
怀里的花看起来安然无恙,但是埋在土里的根是否真的无恙岑牧柯也不清楚,只得快步下了山,好寻人看一看。
下一轮悬崖所用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漫长许多,等他回到村子里,天边也烧起了红云,慢慢就要擦黑。
邻舍们都有些担心。
岑夫子在村子里住了五六年了,谁还不清楚他的性子?
他今儿突然一日都不在家,这时回来了还形容狼狈,着实反常得厉害,村里人都不由得凑上去问他发生了什么。
遇见上来打招呼问询的人,岑牧柯极有耐心地一一笑着回应才让他们安下心来,最后又叫住了街头一家的谢嫂子。
谢嫂子平常就喜欢侍弄花草,她家掌柜会些手艺,每次谢家掌柜去城里做买卖时都会带几株别处的花回来。要说养花,若她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岑牧柯虽然有时候性子古怪了些,但却是村子里唯一的又有真材实料的夫子,各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挺尊敬他。瞧他还没成家,家里也没个主事的人,平日里遇上的琐事能帮则帮,准备的束脩也都实诚。
这谢家大郎还正跟着岑夫子学句读,谢嫂子可不是更加热情了。
一听岑牧柯想要问花她就更开心了,这事问她就问对了!
岑牧柯托着土块给谢嫂子看,谢嫂子仔细认了认,说:“这是美花兰吧!我家掌柜给我带过一株,说是长在悬崖上的……”话到这里,谢嫂子脸色变了变,“你不会跑到悬崖边摘了吧!”
顶着谢嫂子“凶恶”的目光,岑牧柯打个哈哈好歹把这话揭过去,转而问这株美花兰怎么样,还活得成不?
谢嫂子眼里还带着狐疑,但有些习惯了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古怪作风,也就没说什么,只看了花,道:“我看着花比你还精神呢!”
岑牧柯笑笑不置可否,又问这花该怎么养。
谢嫂子就给他讲,尤其万般叮嘱了不能直接晒太阳,这么一条条的听起来忒得耗时耗力,岑牧柯听了一半险些想要干脆把花给谢嫂子养,但这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稍微有些舍不得,毕竟他对这花生出了些许欣赏。
岑牧柯就这么养下了美花兰,用的是谢嫂子顺手给他的花瓶,浅蓝色细颈瓶,和美花兰挺配。
到底是懒怠,也仗着看起来美花兰精神,岑牧柯就每日多少浇点水,顶多会爱怜地抚摸美花兰的花瓣,别的就没做什么了。甚至不会像谢嫂子一样对自己养活的花草说话。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美花兰竟然就在这样的饲养下活了下来,还活得好好的。
逢一日谢嫂子路过他家,见到了美花兰,还夸他来着,顺便问了他是怎么养的。岑牧柯读书多,能言善辩,这回却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了,最后只是照旧抚了抚美花兰的花瓣,笑着说:“靠爱罢。”
花瓣在他手里抖了抖,岑牧柯不着边际地想着,大概是风都替它同意了。
谢嫂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岑牧柯本人反而真的认真下来,想着说不定是的确是靠爱呢。
是不是这样没人知道是事实,美花兰在岑牧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般的照顾下开得灿烂也是事实。
等它陪着他从秋末开到了冬天都快过的时候,岑牧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饶是他再没有常识,也知道花儿应当开不了这么久。
岑牧柯因而旁敲侧击地问了谢嫂子,谢嫂子对他说兰花撑死开个一个多月就不开了。当时岑牧柯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回了家之后却仍对这盛开依旧的美花兰发愁,连读书的心都没有了——虽然他本来也就没有多少这份心。
岑牧柯盯着美花兰看了几天,最后蓦然想通了——左不过还没到春天,不如再等等?
然后他就依旧照常浇水,继续进行他“爱的抚养”。
就这么到了春天。
冬末斜阳透过窗户,美花兰还开着。
春雨如油落满窗棂,美花兰还开着。
岑牧柯都习惯了小兰花几月如一日站在自己案前的场景,却还是禁不住好奇自己这株兰花到底是怎么了。
碰巧那日看了门生的神怪话本,岑牧柯一时没转过劲儿来,竟然对着美花兰说了句话。
他说:“莫非是成了精?”
没有想到,穿着华服的青年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岑牧柯眼前,神情淡漠也掩不住眼底的疑惑,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岑牧柯这人神经粗,半点不见惊讶,反倒一时语塞,随后就忍不住笑了。
——难不成要告诉这……人?他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不知对面的青年是不是被他这般态度激怒了,脸一撇就不再看他,没等到他收敛表情回答他就变了回去,长在花瓶里不动了。
岑牧柯是个怪人,也不害怕,反而被这一幕激起了兴味,此后就迷上了三不五时的刺激美花兰变成人形出来。
滴上几滴墨水算小,别的要不是冲着美花兰一天到晚不停地说话,搞得对方不胜其烦;就是讲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荤话,逼得美花兰恨不得亲自捂上他的嘴。
自然,岑牧柯事后都会帮美花兰擦干净枝叶再不停的道歉,几乎是单方面把这当成了两人之间的乐趣。
当然也有时候,岑牧柯罕见地钻研起学问,美花兰也会出现,看看他的纸上是如何的银钩铁画、凤采鸾章,又是如何辞藻华丽、意味悠长。
美花兰了解了,岑牧柯有才气,却不好读书;是个夫子,却多少更像是门生们的兄长;有时候教书育人温文尔雅,有时候却是嘴上跑毛没个正经;再有时他也会升起些千奇百怪的念头,再一一付诸行动,就算得不到结果也不失落,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明明不算是个优秀又完美的人,明明劣迹斑斑,却莫名的让人欣赏。不管是村子里的人,还是他美花兰,都这么觉得。
岑牧柯也多少意识到,自己这株兰花尤其喜欢晒太阳,也喜欢读书写字,但是听了谢嫂子的话,他也只能当个恶人阻止他晒太阳,再补偿般买来许多书给他看。但是美花兰很少化为人形,就是岑牧柯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了没看,又看了多少。
岑牧柯同时也发现了,这兰花还十分君子,平常只要不将事情做得太过分都不会激怒对方,那么第一次见到他人形的时候,美花兰又为何会那般恼怒?
只是因为他看似意味不明的笑?
应当不是。
那么……
其实是害羞?
着实不像。
果然还是生气的罢。
那又是为什么?
岑牧柯思来想去,一遍遍回忆自己和美花兰的相处,最后还是觉得是因为他。
美花兰不是普通的兰花,而是株有思想的兰花,就这么被他强行从山里挖出来搬了家,多少都会有些怨气罢。
岑牧柯摸摸美花兰的花瓣,叹了口气,可他又不想把人送回去啊。
美花兰在他的手心里抖了抖,岑牧柯不出意外地见到青年又出现在他眼前,睨了他一眼,然后又变了回去。
自从化为人形后没多久,连花瓣都不给他摸了。
岑牧柯思及此,忍不住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