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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牡丹花 十八 ...

  •   祁闲璋是有心来同母后说说话的,只是如今这情况,也不允许他再说些什么了。
      祁闲璋垂下眼睑,瞳孔中一片晦暗。
      无论祁闲璋再如何不愿面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动摇了。或许是因为这场风寒,又或许早在先前就有了苗头,祁闲璋终于在此时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看到的却仅有千疮百孔下的“退缩”二字——他不想再做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看似杀伐果决的帝王。
      他宁愿再平庸些、再贫穷些、甚至再愚笨些,他宁愿放弃锦衣玉食,去面对生活中所有他想得到或想不到的艰难困苦,他宁愿付出一切,但只有一个要求……
      他想要在面对困难灰心失意之时,转过身能够找到个可依赖的人——这个人可以是母后,甚至可以是任何他或许还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而非回过身来苦苦寻求只看到满目疮痍与尸山血海,以及所有王座下需要他强大无匹才能保护的人。
      祁闲璋自嘲般笑了笑,又远远抛开了这堪称滑稽的念头。
      ——若世上真有这么个人,又怎会让他二十余年都孤身度过?
      果然还是风寒的问题。
      等他病好了,就不会这样想了罢。
      宫人们要收拾东西,屋子就一直人进人出的,屋门开开合合,凉风便一阵阵地往屋里涌。祁闲璋方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疼,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他闭了闭眼想要养神,可凉风一吹这痛感又愈演愈烈,像是直要把脑袋穿透一样。
      祁闲璋头疼得烦躁,太后一刻不停的暴怒声音更加火上浇油,祁闲璋没法劝住太后,更无法制住对方,便不想多留。只是临走前,他还对着香芹嘱咐了一句:“今日伺候的,这个月月例翻倍。”
      香芹知道,祁闲璋此举是怕伺候的宫人心里生了怨怼,日后对太后殿下不尽心。就是祁闲璋不说,香芹于后宫浸淫多年,自然也会妥善处理。所以她没有任何疑问,低头道了声“是”,只是声音却忽然有些哽咽。
      ——皇上显然兴致不高,心里却还惦记着太后殿下。
      祁闲璋无暇注意香芹的失态,听了她应声就带着一众宫人出了太后的宫殿。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来一寸寸看过眼前精致富贵的雕梁画栋和亭台楼阁。这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按道理说,他应该恨不得对此地的一草一木乃至一颗石头都熟悉至极。但是祁闲璋在忙碌中匆匆度过了二十个年头,如今却忽然有些记不清他到底有多久都没有好好抬起头来看过这地方了……以至于他竟然觉得,这地方陌生得令人惊心。
      祁闲璋沉默着不再走动,他身后的宫人顿时都大气也不敢出,低头跟着祁闲璋站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儿,祁闲璋突然有了目标,像是沙漠中迷途的旅人望见绿洲一般,快步走起来,匆匆步履透着无尽的渴望。
      不知要去向何处。
      ……
      祁闲璋又回到了的勤政殿。
      他带着随行的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他则面目平静,步伐却难掩急切。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举动放在他身上太过反常、也太过可笑,可是他难得不可自制。
      祁闲璋心知,他这般迫切地想要回到勤政殿,为的并不是那所谓的政务,亦不是不想独自面对空旷的寝宫,而是心底还惦记着……惦记着玄魁那句或真或假的“我晚些再来找你”。
      荒唐!
      但是这位大赵谨言慎行二十年的天子,今日就想放任自己荒唐一回。
      祁闲璋今日虽然过得心不在焉,但消磨时间的效果还是十分喜人,还不知道干了些什么,等他回到勤政殿时,天色竟然都黑了。
      祁闲璋现在没有胃口,连晚膳也一并省去了。他难得想要偷一次懒,不愿处理政务到夜深,只想沐浴之后倒头就睡。
      白日被捂到被子里的时间虽然不长,祁闲璋身上还是被捂出了些汗。虽然一下午过去那点儿汗早就落得一干二净,但祁闲璋心里仍觉得不舒服——以至于他就是明知自己已经在病中,应该尽量减少受凉的风险,却还是想要在春日这凉风习习的夜里洗个澡。
      他很少生病,也没什么经验,大抵是自觉身强力壮便无所畏惧罢。
      随侍祁闲璋的宫人都敬畏他,手脚便更比旁人麻利。没让祁闲璋多等,浴桶就被注满了飘着热气的水送到屋中,浴桶周围被屏风格挡,门窗也都关上——他们倒是也知道这时候不该沐浴,但不敢违背帝王的命令,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防止几乎无孔不入的寒风袭击帝王。
      宫人只有在给祁闲璋擦背时才会进来。祁闲璋自己脱了衣服跨入浴桶,水温正好,略高于体温的温度十分解乏,周围又安静,祁闲璋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感觉头痛都减轻了些许。
      他半阖上眼躺在浴桶里,任由微微颤动的水流淌过四肢经脉,水一时静不下来,像是有生命一般轻托着他、引领着他,他也便好似身处山涧溪流,随时都可能顺流而下飘到梦中的桃源。
      只是这条溪流似乎没了尽头,桃源遥遥无期,祁闲璋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只能在缓缓没了动静的浴水中回到现实的皇宫中。
      ——水温降下来了,帝王该叫人擦背了。
      被温水泡得懒洋洋的祁闲璋慢慢悠悠睁开眼,下一刻就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无声无息伏到帝王浴桶边不知道偷偷看了多久的玄魁笑得眯起眼睛,祁闲璋辨不清楚他掩藏在眼皮底下的心思,只听对方理直气壮地反问:“不是都说好了要晚些来找你?”
      祁闲璋本就不想言明他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小心思,根本没有回应过玄魁说要来找他的话,因此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玄魁做过这种让对方在沐浴时来找他的约定。
      于是祁闲璋只对此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
      “呵。”
      玄魁不为所动,分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脸上微笑的表情散去,此刻只直勾勾看着祁闲璋,带着几分忖度和打量,却意外地没有让祁闲璋感到分毫冒犯。
      然后,玄魁又忽然垂下了眼。
      祁闲璋自然没有泡花瓣浴的习惯,他现在整个人躺在清澈见底的水里,飘在浴桶上的只有半透明的雾气,玄魁本就离得近,只要稍微换个角度看,几乎就能对不丨着丨寸丨缕的帝王一览无余。
      祁闲璋是被人伺候大的,衣冠整齐的宫人在一旁侯着他沐浴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只是不知道因为是不是眼前这人神态太过轻松随意,容貌又过分昳丽,实在不像是伺候人的,于是祁闲璋被他看着,心里竟渐渐生出些不自在来。
      祁闲璋在这一刻俨然忘了他重回勤政殿的原因。作为一位说一不二的帝王,他想都不想,开口就要把玄魁轰走。
      玄魁不是普通人,对祁闲璋莫说畏惧,就是敬畏都不一定有。在祁闲璋开口的前一刻,他就笑眯眯地说:“卿卿,就是你叫人来也没人能听得见的。”
      祁闲璋毫不怀疑是玄魁使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而他还偏生无从破解。
      “你想要干什么?”
      在这种完全不利于他的场面之下,祁闲璋表现出了他身为一代帝王的气度,端的是一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无畏姿态。
      若是玄魁真想要对他不利,祁闲璋自知根本无从反抗。
      他没有那么多近乎矫情的、抵死不屈的豪迈情结,若真沦落到那种地步,他也只能感叹一下对玄魁押错了注,再认命罢了……至多只会后悔还未来得及将祁念琅和大赵的未来安排得更稳妥。
      ——虽说即便到现在为止,祁闲璋忌惮玄魁,却也依旧不认为玄魁会对他不利。
      当真矛盾。
      这种念头没有丝毫根据,却分外真实。
      事实上玄魁也并不会对祁闲璋不利,他听了祁闲璋的话后,眸色深了几许,随即他又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缓了口气,说:“卿卿,我来给你擦背。”
      玄魁说着,还当真挽起袖子,拿着宫人备好放在浴桶旁边的布巾在温水中蘸湿,作势要给祁闲璋擦背。
      祁闲璋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从浴桶中跨出来背对着玄魁。
      淋漓的水声在屋里响成一片,激荡着驱散了祁闲璋心头那一点儿不自在。
      虽说对于祁闲璋来说,玄魁从头到脚都是难解的谜团。如擦背这般能近他身的举动,祁闲璋本应该能避则避……可他还是同意了——一来是有一个看似对他没有恶意的人上赶着伺候,祁闲璋自觉没有拒绝的道理,二来则是……这位帝王忽然有些幼稚的心思,面对玄魁这般近乎开玩笑般的、有意看他暴露窘态的举动,祁闲璋就是不想顺他的意,诚心要反着来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不知玄魁是否是看透了祁闲璋的心思,他面上流露出几分无奈来,但还是如自己所言开始给祁闲璋擦背。
      毕竟他本就不是在开玩笑。
      玄魁伸手将祁闲璋散落在身后的头发绕过颈侧拨到身前,帝王并不光滑的脊背便暴露在他眼前。
      祁闲璋早些年受过很多伤,有轻有重,一部分很快就没了痕迹,剩余的却在御医最顶级的药膏下也没有完全消去,固执地在祁闲璋身上蜿蜒出狰狞的纹路,只一眼就能让人想象到当初的伤还有多么严重。
      玄魁面不改色,但他的眼睫还是顺从心意般颤了颤。
      他的手隔着一层布巾触上祁闲璋的背,说不出的轻柔,仿佛是怕这些陈年旧伤不经意惹痛了看似无坚不摧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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