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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牡丹花 十七 ...

  •   玄魁就是黑牡丹。
      这想法虽然看似荒诞,细细想来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且说从对方二十五年不开花的作派就已经可以窥见其不凡之处。
      只是那到底是牡丹花,祁闲璋即便得知此事,却也没有太过在意——牡丹花不开,且等它开花就是了。
      但除此之外,祁闲璋只略一想竟能将相关的迹象信手拈来。太后就早已说过这黑牡丹有灵性,是以她才培植数年,黑牡丹能从太后那里得知祁闲璋的本名也不无可能。加之勤政殿第一回发生怪事的时候,也正是黑牡丹开花那一日。祁闲璋那一日难得没有因为熬夜而头疼,以至于他如今还能清晰记起,也正是同一日,祁念琅告诉他他身上有浓郁的牡丹花香,正如今日这般。
      黑牡丹一直被种在勤政殿外,恐怕这也是为何等祁闲璋回到寝宫之后便再没有怪事发生。
      这一系列的事若单独被列出来还能算作巧合,可一桩桩一件件地全部摆到一起,就只能是必然了。
      玄魁凭空消失的手段的确鬼神莫测非人力可及,可若他本身就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精怪,能有这般神通好似也不足为奇,反倒能给祁闲璋一个不似解释的解释。
      至少这位逻辑严谨的帝王会认为十分合理,并有理由相信且想办法证实一番。
      祁闲璋脑子里还有些混乱,但想到这里,他还是从小榻上下来,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往黑牡丹的方向走去。
      祁念琅跟他想到了一个地方,虽说不比祁闲璋更为确信,但他还是下意识跟着祁闲璋走去。
      到底祁念琅未曾染病所以意识清醒,此时竟还记得将短刀放回原处,再亲自唤宫人将熬好的药端来。
      于是祁念琅身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武器可供防身,但他竟离奇地觉不出任何危险,不知是否是因为相信玄魁当真会如他所言那般晚些再出现,还是因为自认即使他武艺高强也伤不了这般诡谲莫测的人物……抑或是,因为亲眼看到一向谨慎的皇叔同样毫无防备地接近诡异的黑牡丹。总之祁念琅也像是跟着昏了头,竟没有想到制止这堪称荒唐的一幕。
      黑牡丹在阳光下舒展枝叶,唯一一朵玄色的花朵尽情绽放,似乎再普通不过。可祁闲璋悉心照顾黑牡丹许久,此时竟觉得这艳丽无匹的花儿身上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萎靡之态,像是累过了头,不得不暂时敛去锋芒稍作休息。
      祁闲璋直愣愣地瞧着黑牡丹,越看越觉得这牡丹花有几分人的情态,那股子矜贵傲气劲儿更是与玄魁像个十成十。
      祁闲璋自认还没有被风寒烧坏脑子,不至于青天白日地出现幻觉。
      所以……虽说难以置信,但事实却只能是如此。
      祁念琅也越看越觉得像,可一朵花像人这件事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他不由得道:“皇叔……这该如何是好?”
      祁闲璋犹豫了犹豫,刚要开口,端药过来的宫人却打断了他的话。
      祁闲璋检查了那药没有问题,便咽下话头,先喝药了。
      不紧不慢地喝了药又拈了一颗蜜饯吃,祁闲璋垂下眼皮,终于开口说话了:“就这样罢,不必管他。”
      祁念琅当即就想劝阻,话还没出口却又明白过来了——他们尚且不了解玄魁这种存在,就是真要处置他,又该如何做呢?
      而且,正因为玄魁不普通,祁念琅反而更能确定对方不会对他皇叔有恶意。从这一点看来,黑牡丹以后若也能如今日这般化作人形陪在他皇叔身边照顾他,似乎也不错。
      祁念琅便不就此事多说,转而对祁闲璋说:“如此也好。皇叔刚喝了药,还是回去歇息吧,若有什么事,琅去处理就是了。”
      祁闲璋笑道:“朕且睡不着呢。今日朝上又无甚大事,朕自己来就好了,也算是找些事情做。琅儿自可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不必顾及朕。”
      祁念琅一想也是如此——他皇叔正年轻,没有那么多觉,若真是现在歇息了晚上又睡不着,反倒不值当。于是他也不强求,直接告退了。
      不过祁念琅和祁闲璋十分相像,也是个没有什么爱好的主,他身为太子,又不用如其他官员一般时常和同僚交际,身上的差事做完之后反而就无所事事起来了。正巧现在就是如此,祁念琅略想了一下,却是练武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玄魁今日的表现给刺激到了。
      且说祁闲璋。
      遣走祁念琅之后,祁闲璋的确如他所言翻了会儿折子。但很快就又觉得心烦意乱头昏眼花看不下去了,他索性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只坐在殿中央,对着窗户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祁闲璋昏迷那一会儿午膳的时间都过去了,太后那里若是等不到祁闲璋,便会自行用膳。祁闲璋不用去陪太后,便也无心用膳,一晌午竟除了一碗药和一颗蜜饯,什么都没有入口。
      又过了一阵子,祁闲璋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起来出了勤政殿,领着一众宫人去了太后那里。
      还没等他走进宫殿外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动静颇大。
      祁闲璋叹了口气,像是已经对此习以为常,还是举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太后正逢上病发,暴躁非常,恨不得把宫里能摔的东西摔一个遍,瞧见半点不顺心的事情就会开骂。但她记不住宫人的名字,甚至如何骂人也记不清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开”之类的,也不知到底是对谁说的。
      这边伺候的宫人早就习惯了太后这般模样,且太后骂归骂,却也没有动手,更没有故意拿着东西砸人,所以宫人们虽然稍有些惊惧慌乱,但总体来说还是有条不紊的,心里也没有生出太大怨怼。香芹正指挥着他们收拾瓷器之类的残片,再将房中的摆设换成经摔的一批,免得太后摔起东西来又因为尖锐的碎片而伤到自己。
      祁闲璋进去的时候,宫人们都正忙着收拾东西和更换摆设,就连寺人通传皇上驾到的声音都没听见。
      还好有眼尖的宫人瞧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给他见礼,这一屋子剩下的人才慌忙跟着见礼。
      祁闲璋看他们正忙乱,立即免了礼,让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太后一点儿也不知道刚进来这人不仅是皇帝,更是她儿子。所以她分毫不为所动,该摔该砸的照样。
      就宫人行个礼的功夫,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装饰用古董茶盏就砸在祁闲璋脚边,碎片高高溅起砸到他的衣角,又慢慢落下,发出零碎的声响。
      宫人们满心惶恐,赶紧过来收拾祁闲璋脚边这一摊碎屑。
      祁闲璋错开几步,好给宫人腾地方。
      谁承想就他这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在满堂忙乱的宫人中近乎微乎其微的动作突然就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摔东西的太后忽然就看向他,眼底的情绪陌生到令人窒息,那个往常温柔慈爱地叫他“卿卿”的声音陡然一变,与祁闲璋记忆中的音色天差地别,她厉声道:“你是何人?离我远一点!”
      太后的精神不稳定,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她重复了几遍,忽然又变了语气,尖声喊道:“不对!你给我出去!出去!”
      祁闲璋早已熟悉三不五时地被太后如此对待,要说多年前他还会伤心失落,现在他却能刀枪不入般对此置若罔闻。
      祁闲璋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唯恐再刺激到太后,祁闲璋没有再动一步,自然也没有按太后话里的意思离开。
      ——因为他知道,太后很快就会忘掉自己正在赶他走这件事。
      果不其然,太后很快就抛开了吸引他一时注意的祁闲璋,又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宫人身上,大发脾气。
      看着帝王独自站在屋中,与其他宫人相比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这一幕,香芹蓦地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伺候太后二十八年,几乎是跟在太后身边看着祁闲璋长大的,尽管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子,但也难免对祁闲璋生出些对待晚辈的感情。即便是登基之后,祁闲璋也时常来太后这里。他逢上太后脾气不好的时候也不少,香芹也就常常能看见眼前这一幕。
      所以就像是祁闲璋早已习惯了一般,香芹也对此习以为常。
      可唯独今日,香芹敏锐地察觉到,祁闲璋似乎和往常有所不同,以至于她便像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一般难受。
      只是如何不同,香芹也看不出来。帝王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香芹不敢、也做不到深加揣测。
      香芹不由得看了一眼太后,心想太后若是神志清明,恐怕一眼就能瞧出皇上有何不同……或者说,有何不妥。
      香芹暗暗叹了口气,只可惜……到底是回不到过去了。
      宫殿里的陈设几乎换了一个遍,香芹走到太后面前,想要试着劝太后平息怒火,稍稍安静下来。香芹心知肚明,她恐怕是劝不动太后的,只是没来由地觉得,如果她当真不为所动,皇上在旁边站得久了,一直看着太后这副模样会无比伤心,以至于到绝望的地步。
      香芹不认为皇上会如此脆弱,但他不敢赌这一丝可能。
      香芹这么想着,也尽力哄劝太后了,只可惜收效甚微。太后依旧是暴怒的模样,祁闲璋面上不辨喜怒,香芹却总觉得能看出些难言的落寞来。
      香芹使唤着宫人给祁闲璋办了张椅子,让祁闲璋在离太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如今这种情况,宫人们也没法给祁闲璋呈上茶点,祁闲璋便教他们只管伺候太后,自己就干坐在原处。
      他周身的气氛疏离又落寞,像是被生生嵌入这里的外人,与世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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