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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牡丹花 十六 ...

  •   祁闲璋这里难得传召一回太医,所以这回一传召,太医院院使赶紧就收拾了药箱急匆匆随传话的宫人过来了。这位年迈的医者在路上大抵还跑了几步,这会儿胸腔还剧烈起伏着,气息都没有匀回来。
      祁念琅免了太医的礼,让他赶紧过来看看祁闲璋。
      太医只略一顺气就快步走到小榻边,却没想到榻边竟还坐着一个男人,正好挡住了祁闲璋的位置。怕冲撞了贵人,太医没有抬头,只准备请他先到一边去,好让自己给帝王切脉。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坐在那儿的人就自觉让开,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太医便什么都没说,对祁闲璋告了声罪,开始诊脉,然后又看了看祁闲璋的面色和眼睛,明显地松了口气。
      只要帝王无事,他们这些人也就无需担忧他们的小命了。
      太医对着祁念琅拱手,道:“回禀太子殿下 。圣上这是近来劳累过度,思虑太重,伤了气血。加之又受了凉,这才染上风寒。不过圣上身体底子好,症状不重,微臣这就开一个祛风散寒的方子,等圣上醒来服了药,再发发汗就无事了。”
      “父皇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少则半刻钟,多则一个时辰。圣上合该好好歇息,太子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祁念琅点点头,太医便打开药箱,取纸笔开了方子交给伺候的宫人。那宫人不敢耽搁,赶紧去抓药熬药,太医看祁闲璋无事,也告退了。
      那男人又坐自觉地坐回了小榻边沿。动作自如得好似这里不是皇宫的勤政殿,而是他家的后院一般。
      祁念琅满脑子要冲出口的质问被他这动作堵了一下,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祁念琅甚至有些怀疑——难不成他才是那个凭空出现的多余的人?
      祁闲璋这会儿估计已经从昏迷转为沉睡了,这季节白日里比晚上暖和得多,祁闲璋本就和衣躺着,身上还有一条夜里就寝用的薄被,就是在梦里也觉出热来。他双颊发起了红,迷迷瞪瞪地就把外衫给敞开了来,薄被也被掀开了一角。
      那男人微低着头看着祁闲璋,一边给他擦了擦额头上出的汗,另一边又将被子盖好,把祁闲璋全身上下除了头以外的部分全都罩在了被子下。
      还好这被子薄,否则祁闲璋恐怕还要被捂出些什么毛病来。
      祁念琅越看越觉得怪异,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勤政殿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还在睡着,这话是对谁说的一目了然。那男人闻言,终于不紧不慢地抬头正眼看了祁念琅一眼。
      这男人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身矜贵傲气,分毫不落祁念琅这个太子之下,祁念琅甚至敏锐地发现这人抬头看他的时候眼底还有隐藏极深的一丝不耐。而后他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不耐散去,只说:“我叫玄魁。”
      玄是黑中带红的颜色,魁则有为首之意。
      祁念琅听了这名字,莫名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搭配。
      祁念琅还欲再问,但方才那四个字显然已经耗尽了玄魁所有的耐心,所以他回过头看着祁闲璋,说:“余下的,等卿卿醒来再说罢。”
      当真是好一个“卿卿”!
      祁念琅再一次听到这令人牙酸的称呼,连欺骗自己前一次是听错了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听都觉得他皇叔是被这个言行无状又莫名其妙的家伙给轻薄了。
      只是玄魁离祁闲璋极近,武功也让人摸不清深浅,祁念琅没有把握能在不伤到祁闲璋的情况下制住玄魁,只能先按捺下来。
      ——到底他皇叔是皇帝,真算起来,是谁轻薄谁还说不定呢。
      祁念琅按按额角,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无稽想法感到头疼。
      他心底倒也生起些疑惑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对玄魁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怪异的家伙戒备不起来,甚至还被他打搅得连严肃考量都做不到。
      祁念琅想不透这怪异因何而来,只能将之暂且归结于对方迄今为止也没有表露出恶意的做派。
      无论如何,等皇叔醒了再说罢。
      祁念琅想着,也坐在小榻附近的椅子上,盯着玄魁的一举一动。
      玄魁似乎对祁念琅安静下来的行为十分满意,没有再说什么,只一心注意着祁闲璋的情况,似乎对祁念琅如有实质的目光浑然不觉。
      祁念琅也没有贸然把守在殿外的侍卫传召进来,恐怕激怒了玄魁,徒生变化。
      当然,方才出入过勤政殿的宫人已经得了祁念琅的暗示,想来勤政殿外已经严阵以待,他也不至于太过被动就是了。
      是以勤政殿在这般诡异的气氛中竟莫名表露出些许和谐的氛围来。
      ……
      乍暖还寒的日子已经过去,一连几日都是阳光灿烂,今日同样如此。
      玄魁坐在祁闲璋身边,暖阳洒在他的发丝上,这才能让人发现,玄魁的头发并非结冰般的冷色,反而透着微棕的色泽,让人看着就心生暖意。
      当然,这并不会让祁念琅心生暖意。
      祁念琅瞧着阳光下几乎发着圣光的玄魁,心里暗自撇嘴,心道这家伙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恨不得连头发丝儿都生出道貌岸然的模样。估计他能这样顺利地混入皇宫,肯定少不了仰仗这唬人的表象。
      祁念琅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关于“轻薄”地想法,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只希望自己英明一世的皇叔可不要被这道貌岸然的家伙给迷惑了。
      尽管在祁念琅看来,这概率微乎其微,但谁也不能保证就不会节外生枝不是吗?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祁念琅的腹诽,祁闲璋这会儿正悠悠转醒。
      只是身体先于意识一步注意到周围有别人,祁闲璋没有睁眼,甚至眼皮底下的眼珠也一动不动,呼吸沉稳而均匀,像是依旧在沉睡,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昏迷前的惊鸿一瞥还在祁闲璋脑海中留着生动的画面,神秘人让人见之难忘的容貌再次出现在眼前让祁闲璋无须深想就意识到了这突然出现的家伙是哪位。
      但这附近除了他自身之外,还有两个人的呼吸。
      祁闲璋循着昏迷前的记忆,确定了另一个人定然是祁念琅。
      祁闲璋依旧神情未变,脑海中思绪翻飞——祁念琅从未这般亲昵地坐在他榻边过,所以离他更近的应是那神秘人。而琅儿……大抵是因为事出突然、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便在此亲自盯着这神秘人,同时找寻良机,好一击毙命。
      而唯一能提供这个机会的,只能是殿中唯一的变数——祁闲璋。
      祁闲璋瞬息之间便想清楚了祁念琅的念头,便也没有妄动。
      上回让这人给跑了,祁闲璋可不相信,如今他和祁念琅都在此,这人莫不是还能再跑一次不成?
      若真能如此……祁闲璋就只能认为他是大罗金仙下凡了。
      但,怎么可能呢?
      祁闲璋心底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喜意。
      勤政殿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就连空气的流淌都依旧沉静而规律。
      终于,在玄魁再一次将手触向祁闲璋的额头给他擦汗时,熟悉的桎梏之感再次席卷而来。
      祁闲璋这回可没有抓住他的手腕就罢休的的意思。下一瞬间祁闲璋就翻身坐起,想要借势以关节禁锢对方的四肢。
      只是他到底生着病,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眼前又是一黑,头也跟着发蒙,想要借拉住手腕将玄魁重心打乱的动作也全然失了力道。祁闲璋拉不动对方,却差点顺着力道自己的力道再次倒在对方怀里。
      只是与此同时,祁念琅手里的短刀已经抵上了玄魁的脖颈!
      这短刀正是他走向后殿时趁玄魁不注意从殿中隐蔽处取出来的。
      胜负已定。
      玄魁已为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玄魁却似乎依旧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危险,瞧见此情此景,眼底竟还划过一丝笑意。
      他对脖颈上威胁性命的短刀熟视无睹,只一手扶住失了重心的祁闲璋,谈笑自若:“卿卿,你还病着,手上这力道恐怕连只奶猫都抓不住。”
      祁闲璋闻言有心顺着手腕直接掐死这人,奈何他是当真使不上力气。
      更何况……这人还在叫他卿卿。
      卿卿这个称呼深入祁闲璋记忆中的美好,他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将之告诉祁念琅,却无法管住玄魁不叫这个名字。所以他只能就这么听着,满心几不可见的惶恐畏惧,可惶恐之余,竟无半分对深知皇室辛密的玄魁的忌惮,有的只是纯然梦幻的心向往之。
      这名字是记忆中的美好,恍若一叫,祁闲璋也能跟着回到那瑰丽无忧的童年。盖因玄魁的语调太过蛊惑,纵使精明如祁闲璋竟也浑然忘却了美好背后现实的荆棘,那他又如何能拒绝?如何能不心生向往?
      祁念琅本着维护皇叔威严的心思加重了手里短刀抵在这轻佻浪荡子脖颈上的力道,殷红的血便顺着玄魁的脖颈缓缓流下。
      玄魁却好似流的不是自己血,看都不看一眼祁念琅,浑似不知道痛一样。祁念琅含着怒意和威胁的视线正如芒在背,玄魁却还胆大包天地倾身抱了抱祁闲璋,像是敏锐地察觉到祁闲璋内心的恍惚与畏惧般,这拥抱极尽温柔也极尽缱绻。
      正处于病重且难得脆弱的祁闲璋一时竟觉得,他好似被这一拥抱给安慰到了,心中的畏惧被温暖填满,这感觉甚至美好到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要抬起手臂反抱住对方。
      若是祁闲璋此刻正理智清醒,恐怕会觉得这念头简直荒诞可笑。
      只是感性被积压了二十年,此刻终于在祁闲璋脑中占了上风,润物无声般地引丨诱祁闲璋沉沦在玄魁刻意营造出的温柔乡之中。
      玄魁低声在怔愣的祁闲璋耳边说:“卿卿,我叫玄魁,你要记住,”玄魁微松开祁闲璋,笑着将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了别回耳后,“我晚些再来找你。”
      祁闲璋的手心一空,玄魁微凉的手腕再次消失不见。
      空气里陡然出现的浓郁而霸道的气味中隐隐传来玄魁的声音:“还有,记得喝药。”
      祁念琅惊愕不已。
      他方才在祁闲璋和玄魁的对话之中隐隐觉察到了些许怪异又和谐的气氛,便极力削弱了己身气势,力求另外两个人不会注意到他。但是以防不测,祁念琅的刀锋一直抵着玄魁,所以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玄魁这么活生生一个人正是在原地彻底消失,在对方那鬼神莫测的手段之下,自己落下的刀痕恐怕一点也没有因为他消失的动作而扩大。
      这已经不是能用对方动作快看不清作理由自欺欺人的程度了。
      祁念琅不由得道:“皇叔,这是……”
      祁闲璋恍惚间下意识道出先前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大抵是大罗金仙下凡罢……”
      祁念琅一百个不信这种说法,但他的想法还是被不由自主地引向怪力乱神的方向去。
      他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忽然间灵光一闪,这位太子殿下再一次展现了自己嗅觉的灵敏,道:“皇叔莫不觉得……这气味颇为熟悉?”
      祁闲璋说过方才那句话后,理智也渐渐回笼,闻言他抬起头来,往勤政殿南边看去。
      勤政殿南边右手靠墙的窗子外,正生长着大赵独一无二的那株香气霸道的玄色国花,而那国花……正是一株身为百花魁首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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