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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牡丹花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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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闲璋想了一宿,最后发觉,比起神秘人突然消失,更让他难以置信的却是认定他亲眼所见皆为华胥一梦。
祁闲璋远不是庄周那般逍遥的人,便生不出“蝶梦庄周”般天马行空的猜测。
祁闲璋相信自己即为真实,也就是相信这真实之中的见闻。所以即便神秘人的突然消失再如何不可思议,他也只会认为这就是事实,而非虚幻。
只是让祁闲璋难以将此事说出口的,却是神秘人那一句毫无缘由又令人倍感怀念的“卿卿”。
祁闲璋不再是个孩子,可他虽然尚且年轻,内里却不知沧桑到了何种地步,所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的希望和蓬勃的朝气仿佛早早就离他而去,而对他如影随形的,只有附骨之疽般的沉沉暮气。
是以当那些原本只存于记忆和梦境的美好失而复得之时,祁闲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欣喜、亦不是感动,而是惶恐与畏惧——他害怕那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后一切化作泡影,了无痕迹。
若是让他得到后再失去,祁闲璋宁愿一开始就从未得到。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决绝傲气。
祁闲璋愿意给祁念琅讲述任何一段往事……他可以告诉祁念琅他的父皇是如何温和、母后是如何慈爱、皇兄是如何正直、皇嫂是如何婉约……他甚至可以把那些将他美梦撕裂的残忍与悲剧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祁念琅听。可他犹豫又迟疑,唯独不愿告诉祁念琅那饱含甜蜜与安慰的、最美好的那段往事——即便那只是区区两个字。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二十年来,祁闲璋早已接受了那些人死的死、疯的疯,接受了那些或温和或慈爱或正直或婉约的人儿不会再出现在自己身边——毕竟这些事几乎人人皆知,很多人甚至比他更为清楚。
可他还是不能接受,有朝一日他要亲自将那陪伴了自己整个美好童年的、鲜少有人知晓的“饮卿”二字从落满尘灰的旧事中翻出来,再亲自面对、然后无奈接受永远没有人会再一次提起它的事实。
祁闲璋只是不愿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中还有“饮卿”这个名字,即便那个人是祁念琅。
……
祁念琅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祁闲璋的回答,却敏锐的发觉祁闲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被擅闯的贼人挑战了帝王权威的愤怒,有的只是莫名的悲哀与落寞,像是对人世已然了无牵挂。
祁念琅心头猛跳,惊慌与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没来由的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其实已经是一幅空荡的躯壳,而其内的灵魂早已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早晚,任何一点冲击都会让这副流淌着鲜活血液的躯体也会随之而去,化作一片死寂……而祁念琅作为他最亲近的人,甚至得不到丝毫转圜的余地,只能无措地旁观一切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发生。
在熟悉的人面前,祁闲璋终于彻底袒露出了他掩藏二十年的脆弱。
太后为祁闲璋取字时的心愿到底没有达成,如今的祁闲璋空有一个闲散而锋锐的名字,却已经被皇位牢牢绑住失去了自由,而他本身,也只不过堪堪维持住了表面的锋锐,这薄薄一层假象漏洞百出,有时……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祁念琅看着祁闲璋的背影,心里又涌上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这就是大赵尊贵无比至高无上的帝王,他分明还活着,分明权倾天下荣耀加身,却像是已经死了……
祁念琅深知是昨夜的事击垮了祁闲璋苦苦维持的表像,他越是了解祁闲璋,就越觉此情此景令人惊心。于是他终于改了主意,不愿再拿此事逼迫祁闲璋。
至少,祁念琅不愿再让此事由祁闲璋亲口告诉他。
而祁闲璋自己,就更不能继续困于其间!
他该想些别的了,该着眼于那些令他欢心愉悦的事物上。
祁念琅在这一刻陡然想起那株激起了祁闲璋满腔爱怜宠溺的黑牡丹,顿时话音一转,将困扰他一宿的难题全然抛开。这位惯常沉默寡言且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轻松爽朗,爽朗到像阳光般能驱散所有阴霾。他语带笑意:“皇叔,说起来琅已经多日未见那株黑牡丹了。前几日它不是刚开了花?不知如今开得怎么样了?”
祁闲璋的心绪正混乱不宁,祁念琅这一句话便好似一只大手,将所有困扰他动摇他的事情统统剥离开来,又推了他一把,让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更让他轻松的东西上去,也终于能让他从一团乱麻里探出头来,暂时松一口气,然后缓缓淡忘那萦绕不散的折磨。
祁闲璋此时正站在窗边,那是勤政殿南面右手边靠墙的窗子,离种在院里的黑牡丹只有一墙之隔。所以只要祁闲璋稍稍垂下眼帘,就能看到开得正旺黑牡丹。
祁念琅说完话,也向着窗边走去。
今日阳光明媚,黑牡丹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出几分暗红的色泽,褪去了纯黑的压抑与沉重,更展露出牡丹该有的靡丽和强势。也让正看着它的祁闲璋心情跟着明媚几分。
祁闲璋说:“这小家伙儿倒是不开则已,一开就不知道败了似的。”
祁闲璋说着,弯下身子,想要再凑近些观赏那牡丹。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眼前一黑,身形跟着猛地一晃。
祁念琅瞳孔一缩。
祁念琅离窗边还有几步距离,此时他也顾不上太多,赶紧跑上前去要扶住祁闲璋。
他足够快,只是有人比他更快!
祁念琅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神情戒备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将几乎摔倒的祁闲璋揽在怀中的男人。
祁念琅戒备着那个男人,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祁闲璋平日用的书案——面圣时不可携带武器,可祁念琅却知道,这勤政殿哪里有制敌的东西!
可那个男人却看也不看祁念琅,只垂眸注视着倒在他怀里的祁闲璋,叹息般说了一句——
“你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啊……卿卿。”
祁念琅不知祁闲璋原叫祁饮卿,此刻听见那男人的话只觉得暧昧至极,简直称得上对他皇叔的大不敬,即便是当即被他下令斩首处死都不为过。
——什么该死的“卿卿”?留着地狱里叫别人去吧!
只可惜昏迷不醒祁闲璋还在那人怀里,祁念琅再如何怒气勃发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没等祁念琅开口先发制人,那人却说了话。好似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大赵独一无二的太子一般,那人高傲到出口便是命令:“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御医!”
祁念琅借由男人情急之下喊出的这句话判断出他没有恶意——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没有的。
但祁念琅还是不敢让昏迷的祁闲璋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他仍站在原地,只放开声音对着殿外候着的宫人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去找太医来。
宫人在殿外就应了一声,径自便去了。
这边祁念琅忙着吩咐宫人,那边的男子已经打横抱抱起了昏迷的祁闲璋,往勤政殿后殿用以暂时歇息的小榻走去。
祁念琅自然亦步跟过去,心里越来越狐疑,觉得这人未免对勤政殿的布局太过熟悉。
但此时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祁念琅只能压下满心疑虑,看着那男人把祁闲璋放到小榻上,又动作熟练地坐到榻边,单手手背抵上了祁闲璋的额头,喃喃自语一般:“嗯……看来是有些发热。”
祁念琅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单方面的动作,再想一想被他以这种暧昧温柔的态度对待的是他皇叔,就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祁念琅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已经把这个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打量的结果让他很意外,这个男人似乎毫无隐藏,让他得到了很多信息,但细细想来,却似乎什么也没有暴露给他。
祁念琅承认他眼力之敏锐自比不上大理寺的能手,但也绝非平庸。往常遇上个人,祁念琅只需三两眼就能大致判断出那人的身份来路,可他却从未见过如眼前之人这般怪异的人……
这人长了一张太招摇的脸,招摇到故意易容都不会有人易容成这样——就是用来媚主惑君也显得坚毅有余,娇艳不足,何况这还是个男人的脸,对帝王未免不太适用。再者,祁念琅观这人步履轻巧,可见武功了得,但他裸露的双手却没有积年累月练武的痕迹。若说这人专精轻功倒也不无可能……只是哪个专门刺探情报的斥候会明目张胆出现在别人面前?而更让祁念琅疑惑的则是,这人看起来是养尊处优长大的,通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一不像哪方势力养的私卒,二对不上祁念琅熟知的各势力头领,应该没有丝毫理由突然身份不明地出现在皇宫。
至于这人的来路……
他的衣料是没见过的材质,身上没有特殊的配饰印记,鞋子也一尘不染,没赶过路的模样。他说起话来甚至连口音都没有,说的是标准的大赵官话,抑扬顿挫的一个音都不偏。
当真是让人看不出来路!
——像是从无名的虚空而来,又像是可以来自任何地方。
祁念琅观察了半天也没观察出个什么子丑寅卯,甚至开始怀疑这人不只是凭空出现在勤政殿的,根本就是凭空出现在这世上的——前者还可以解释为他动作太快让人看不清楚,后者可就根本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释了——这架势,简直比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孙猴子还厉害!
祁念琅这一会儿功夫想了很多,可被他研究的人却连看他都没看,只一心关注着昏迷的祁闲璋,还给祁闲璋调整到了舒服的姿势躺着,又给他身上盖了条薄被。
可以说是十分体贴细致了。
这人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起来:“御医怎么还没到?”
他还顾念着祁闲璋,话音里含着烦躁,声音却压得极低。
祁念琅也十分焦急,刚要叫别的宫人去催促一番,外面御医求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祁念琅赶忙召他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