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者》黑麦

34、牡丹花 十四

　　看着祁闲璋反常又怪异的举动，祁念琅心里更加焦急，赶紧又唤了一句：“父皇，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祁闲璋这才被祁念琅唤回了注意力，只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于是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转而问：“琅儿怎么来了？”
　　祁念琅这才将自己因为放心不下而亲自守在勤政殿的事和盘托出。
　　祁闲璋眼中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琅儿这样岂不是一夜未眠。朕这里无事发生，你且回去歇息罢。明日早朝朕也给你免了，你好好睡一觉。”
　　祁念琅自然不信祁闲璋这样显而易见的敷衍。只是他将勤政殿扫了一遍，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而且祁闲璋虽然神色莫名，浑身上下却也没有半分狼狈。
　　若真说是“无事发生”，倒也还勉强过得去。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祁闲璋却不欲让祁念琅继续逗留探查到底，接着说：“琅儿且安心罢，朕这里不会有事。朕不会在这个关头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琅儿还不清楚吗？”
　　若是祁闲璋有任何不妥，祁念琅就要被赶鸭子上架般地推上帝位，一力承受所有原本在祁闲璋身上的担子。祁闲璋越清楚个中难处，就越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祁念琅长久以来就是如此被祁闲璋爱护着，所以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祁念琅沉默了一瞬，还是压不下担忧，开门见山地问：“那方才的动静是怎么一回事？”
　　祁闲璋顿了一下，才说：“是朕睡了一觉，梦里餍着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回去罢。朕这里真的没事！”
　　祁闲璋的语气不容置疑到严肃的境地，祁念琅察觉到他情绪有异，但也只得遵命，揣着满腹疑惑离开了——当然，那些侍卫还得留下。
　　祁闲璋心头很乱，乱到让他没有余力应付祁念琅。三言两语敷衍过后将祁念琅遣走，他反而松了口气。
　　方才的一幕着实太过匪夷所思，祁闲璋不知如何解释，甚至有些怀疑他所见所闻是否是真实，所以他便全然没有告诉祁念琅的想法，自己心里也是落得满腔疑惑。
　　如今已是深夜，灯早就熄了，勤政殿里唯一亮的地方就只剩下月光照过的地面。
　　方才也是这般的黑暗，可祁闲璋再抬头的那一刻，还是清楚看见了神秘人的模样，并牢牢记在了心底。
　　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作出夜闯勤政殿这样大胆的举动脸上竟然还连一丝遮掩都没有。若他面目平庸让人难以记住也就罢了，可他分明生了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脸。
　　祁闲璋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里，哪个不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地长大的？世家的男子们多年来娶的都是品貌上佳的女子，后代不说品行如何，样貌都是一脉相承的优秀，这样貌在富裕生活的滋养下只会更加出色。另一方面，就是宫里的婢子寺人也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不说各个都长相不俗，可大多数也是上等。种种因素下来，确保了祁闲璋所见之人都能有一张毫不平庸令人难忘的脸。
　　可正是在见过的这么多人中，祁闲璋愣是找不出哪怕一个人能从相貌上与那神秘人比肩。
　　都说相由心生，祁闲璋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潜入勤政殿心怀不轨的刺客。
　　再者说，那人一身潇洒风流的宽大衣衫，怎么看都不像是刺客的打扮，反倒更像是悠闲的富家子闲庭信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这里。
　　当真是匪夷所思。
　　可更让祁闲璋百思不得其解的则是，那人唤他“卿卿”……
　　这声称呼仿佛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祁闲璋记忆的门扉，里面的回忆便铺天盖地涌出来，几乎让祁闲璋头脑发懵。
　　祁闲璋依旧面对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却始终落不到实处去……
　　祁闲璋其实原是不叫祁闲璋的。
　　只是知道他原来名字的除了先皇和太后他们，就只有二十年前的一部分宫人。而如今，敢直白叫出他那个名字的人，只剩下一个已经忘记他的太后了……
　　祁闲璋原叫祁饮卿。
　　一饮一啄、卿卿我我。
　　因他是次子，前任帝后起这个名字只是愿他生活自在、婚姻和睦，不必有任何所谓的远大抱负、锦绣前程，只做到如此便能一生合乐幸福，这……也就足够了。
　　二十年前的帝后和太子，就惯爱叫他“卿卿”，音调慈祥柔软，仿若把无尽慈爱都融在了短短两个字之间。
　　祁闲璋午夜梦回之时，偶尔就隐约能听到有人唤他“卿卿”。那声音朦朦胧胧，不甚清晰，却分明有爱意流转，只浅浅两个字就能让祁闲璋的神魂飘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之后往往都能让他一梦黑甜。
　　只是一觉醒来，那琉璃般美好灿烂的梦境便会随着现实的降临坍塌破碎，唯有酸楚与落寞残存，萦绕不散。
　　梦中语调柔和的“卿卿”在寅时的黑暗中远去，祁闲璋之后能再想起来的，就只是在如出一辙的黑暗中、无边的血色中，那慈祥的声音陡然惊慌起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刀光剑影和尖叫狂笑，以为自己熬不过那一夜的母后急促地说：“卿卿……母后今日便为你取字。就叫闲璋！”太后那时似乎不甚明晰地笑了笑，那笑里和着数不尽的释然与拳拳爱意和希冀，“愿我儿将来闲散无拘束又锋锐如璋，谁都无法打倒，谁都可以战胜！”
　　尽管太后后来确实熬过了那个晚上，可她却绝口不再唤祁闲璋“卿卿”，只叫他“闲璋”，像是生怕他太过年幼而忘了这个名字、忘了他往后余生应当赖以生存的信念。
　　祁闲璋从此便以字为名，也像是全然忘了祁饮卿这个名字。
　　此后世人便只知大赵新帝姓祁名闲璋。
　　祁闲璋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还能在清明之时听到有人唤他“卿卿”。
　　而叫他的那个人，他却不认识。
　　……
　　祁闲璋不知是否是因为那药力未过，分明是半夜三更，他却分毫不觉疲倦，只觉得心乱如麻，于是就彻夜难眠。
　　祁闲璋就那么在月华中、寒风中、勤政殿的御座上枯坐了一宿，神色不明。
　　等到寅时过后，他又该准备着日复一日的早朝。所有在今夜突如其来的、关乎祁闲璋自身的念头不管是喜是悲、是他所盼还是他所恶，明日都会在于他更重要的家国大事面前让步，然后在祁闲璋的忙碌中被日渐淡忘，最后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在回忆中远去。
　　祁闲璋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下意识地、近乎珍惜地维持清醒，清醒地熬过了这一夜。
　　……
　　翌日早朝。
　　祁念琅满腹疑惑一直没得到解决，他反而越是回想越觉得奇怪，只确信了昨夜祁闲璋的反应分明是有事发生。
　　只是那事大抵不是什么大事，却让祁闲璋的心动摇了。
　　祁念琅便更为震惊，如何也想不到这世间有什么事能让他那位坚韧到恨不得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皇叔……伤了心。
　　祁念琅一直都明白，皇叔虽然坚强，但二十年前的事时刻作为梦魇纠缠着他，如此一来，他的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便都是勉强得来，愿没有表面看来那么坚韧。事实上祁闲璋如何也比不得祁念琅自己心硬，所以祁念琅才对祁闲璋说他赞同李修齐的想法，想让祁闲璋找个伴。
　　只是这种所谓的坚强与脆弱都是相对的，祁闲璋虽比不得祁念琅来的坚韧，却是远远胜过世间大多数人的。
　　但事实却毫不留情地摆在祁念琅面前，丝毫不容拒绝。
　　他望着九阶高台龙椅之上明显神思不属的祁闲璋，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人，怎会在昨夜的勤政殿里、在发出动静那前后几句话的功夫里，突然就恍惚成了这般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帝王的反常实在太过明显，恐怕再愚笨的人都能轻易看出来，更遑论朝堂上这一众活成了精的朝臣们？
　　幸好今日无甚要急的事，边疆的军情也要再过几日才能传来，朝臣们都极有眼力地没有用并不紧急的琐事烦扰祁闲璋，结果是朝堂无事可议，很快就散朝了。
　　祁闲璋甚至没有一如既往地传召祁念琅一同到勤政殿处理政务，而是自己一个人就恍恍惚惚地回了勤政殿去。
　　祁念琅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帝王传召，实在担忧，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就去了勤政殿，求见祁闲璋。
　　让祁念琅松了一口气的是，祁闲璋虽然恍惚，却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宫人禀报过求见的事，很快就回来传信说皇上召他入殿。
　　祁闲璋知道祁念琅的来意，祁念琅甫一进入殿中，祁闲璋便挥退了殿内的宫人，只留他们二人在勤政殿内。
　　祁念琅当即开门见山道：“皇叔，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闲璋正站在窗边面向窗外，闻言他也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祁念琅却知祁闲璋耳聪目明，定然是听到了他的话，只是祁闲璋不想回答，或者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祁念琅有的是耐心，他也不催促，就站在祁闲璋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等他整理好思绪，打定主意要问出个答案。
　　祁念琅自然可以如昨夜那样让步，不逼迫祁闲璋，但他深知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硬着头皮问到底。
　　祁闲璋大抵是觉出了祁念琅的固执，终于叹了口气。
　　祁念琅知道他这是动摇了，也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听祁闲璋的后文。
　　谁知祁闲璋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琅儿，那件事……你不必再往下查了。”
　　祁念琅当即就明白过来，这说的便是神秘人的事。祁闲璋既然说出这种话来，便是承认了昨夜的确有事发生。
　　祁闲璋试探着问道：“皇叔可是要转交给大理寺中的能人来查？”
　　祁闲璋摇头：“不是，谁都无需再查，此事到此为止。”
　　祁念琅心里一惊，脑中顿时列举出数十种可能，无一不是关于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严重到让祁闲璋转变心意，不再追查。
　　可当祁念琅摆出心头的猜测询问祁闲璋具体情况的时候，祁闲璋却再一次犹豫了。
　　理由却与昨夜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