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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牡丹花 十三 ...

  •   朝上除了日常事务,还在跟进边疆的情况,用的时间并不短。其后祁闲璋草草用过早膳,还大小又开了几场庭议,是以他直到散朝后才得空跟祁念琅说了早上的事。
      是一五一十说明,却三言两语结束——第一句是“今天早晨又发生了那起怪事”,第二句则是“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若真要再添上一句,大概就只能是“琅儿怎么看?”
      这样的对话着实简洁得过分,只因为今日那和上次一样,了无痕迹,让他无甚可说。
      祁念琅听了,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能怎么说?
      难不成夸这位神秘人足够厉害,两次夜闯勤政殿都能不暴露身份出入自由?
      祁念琅说不出口。
      他也是朝中的办案能手,可对此事的的调查却一直毫无进展,所谓“引蛇出洞”也没有半点成效。事关祁闲璋的安危,祁念琅本就下了一万分的小心谨慎,既然如此都毫无成效,可见这事有多严重。昨日的赏花宴人多眼杂,祁念琅就更是提心吊胆,虽然面上不显,实际上恨不得眼神一刻都不离开祁闲璋,生恐出了什么意外。
      谁承想赏花宴是安稳过去了,祁念琅还没来得及放下心,第二日早晨却又出了差错。
      尽管神秘人前后两次出现都没有给祁闲璋带来任何危险,反而像是贴心地消去了祁闲璋受风寒的可能。可谁能保证神秘人第三次第四次也能这样?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心怀恶意之徒利用那似乎心怀善意的神秘人的手段进入勤政殿呢?
      祁念琅思及此,愕然之余,只觉得心头一凉。
      可祁闲璋本人却像是无事人一般,丝毫不见有多害怕。他如今再次仔细想过一遍之后,反倒因为神秘人先后两次反常的举动心头升起了一丝不解和几许兴味。
      例行公事般地和祁念琅说过这件事之后,祁闲璋甚至还有些期待神秘人下一次到来,当然,他更期待地就是将这个作怪的家伙抓起来,看看他到底有怎样一副面目——是传说中见首不见尾的神龙,还是……没跃过龙门的淘气小鲤鱼。
      到底是亲生母子,祁念琅骨子里就流着那位太后疯狂的血脉,越是逼近危险,就越表现得淋漓尽致。
      祁念琅此时还不知道他皇叔心中到底有如何疯狂大胆的想法。他只是闻言考虑了一会儿,同祁闲璋一致认为问题当出现在勤政殿……而勤政殿,就该是这起事件的突破口!
      想通了这一点,祁念琅当即请命道:“皇叔,琅这就将勤政殿的人手底细再彻查一番。”
      说不定那所谓的“毫无出入痕迹”实际上只是有奸细里应外合。
      祁念琅现在的做法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祁闲璋却摆摆手,说:“不急,朕自有办法。”
      祁闲璋是清楚祁念琅的能力的,祁念琅既然查过一遍勤政殿的人手,就不可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可如今事实如此,只能证明一件事——问题不出在人手上。
      可出现在哪里,祁闲璋一时也不能确定。
      或许在勤政殿的构造,或许在特殊的时段,甚至可能出现在祁闲璋本身,可能的原因简直多不胜数,但要全部彻查一遍绝对是浪费时间,只能挑最可能的那一两个入手。祁念琅以为是人手,祁闲璋则不然……
      但是他有办法确定。
      祁闲璋在祁念琅耳边说了一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釜底抽薪。”
      祁念琅琢磨了一瞬,顿时就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未尽之意,叫做“垂饵虎口”。
      祁闲璋这是想以身作饵,亲自把背后那条大鱼给钓出来!
      祁念琅当即便说:“不可。”
      原因再简单不过——之前就提过一回,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年黄州洪水,祁闲璋手下无人可用,只得亲自深入灾区,与洪水疫病同处数月。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祁闲璋避无可避、无可奈何之举,若是有别的选择,他决计不会如此,可祁念琅此刻却分明觉得,或许那年黄州所有的危险困难在祁闲璋面前根本都不值一提——因为这位帝王骨子里疯狂到目空一切!
      所以他如今即便有无数种选择,还是认定了最有效却最冒险的那一招“釜底抽薪”。
      祁念琅清楚归清楚,反对照样该反对。
      “皇叔,琅儿定能想出更稳妥的法子,不用皇叔亲自去冒险。”
      可是祁闲璋作下的决定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他轻飘飘一句“朕意已决”就让祁念琅所有已出口的、未出口的、还有可能出口的说辞都变成一句无力的空话。
      祁念琅知道祁闲璋是听不进任何劝了,他明智地不再说话,只能默不作声地又增多了勤政殿的护卫,并决定亲自带队——这一点,他却没有告诉祁闲璋,免得祁闲璋得知后又勒令他回自己的寝宫。
      ……
      且说祁闲璋当夜再一次留到了勤政殿。
      这一回他没有对着成山的折子熬到夜深,反而早早就没精神地以手撑着额头伏在案上,轻阖双眼,像是想要假寐一会儿蓄足精力再继续处理国事。
      这位帝王永远是精神抖擞又游刃有余地面对周围一切事物,像是个完美的人偶般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即便是在偶尔的失意中回忆往事时他也依旧肌肉紧绷戒备十足,让人寻不得任何弱点或破绽。可此时的他难得明晃晃显露出疲惫的一面,分明人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俊美有为、身材高大健健硕的帝王,却没得让人感觉心疼不已,恨不得对他像对一朵娇花般精心呵护,直到对方再次露出游刃有余的姿态才罢休。
      大抵是太过疲惫,帝王原本假寐的念头没有得到贯彻,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睡眠,呼吸趋近平稳,支着额头的手也滑落了下来,他终于整个人都趴到了案上。长发披在他脊背上,衬得他原本健壮的身材更单薄了几分,一动不动的模样不似入眠,反而更像是突逢大病虚弱到人事不知。
      当真是一幅毫无防备的模样。
      不知是过了多久,窗户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春夜已有虫鸣的夜里几不可闻。
      窗户刚开了一条缝隙,夜风便迫不及待穿过,以势不可挡之姿扑灭了一室灯火,冲着帝王席卷而去。可在即将触及帝王之时,那风却又蓦然散去满身狂躁,忽地温柔下来,只吹起了洒落帝王面前的发丝,像是抚摸一般。
      帝王皱了皱眉,却没有苏醒的意思。
      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人,正好站在祁闲璋身边,垂眸看着他的睡颜。
      那人一身暗红的衣衫,发梢在灯火散尽后射入屋内的月华下显出几丝冷色,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再往上看,那人生得一张冷峻的脸,剑眉斜飞入鬓,其下双目狭长,内钩外翘,棱角分明。此时他垂着眼,便更显出几分烦躁的不耐来,恨不得让人害怕到退避三舍。如此眉眼,再配上高挺鼻梁,偏薄唇瓣,组合起来让这人俊逸非凡,却又高傲霸道。
      只是若再细看,却能分辨出那人眼角绯红的色泽,像是醉梦初醒,梦里的纸醉金迷连同香艳浮华还残留在眼角,生生给这冷峻的容颜增加一抹艳色,极尽妖娆,却又矛盾至极。
      这位神秘人真身前往此地也不知冒了多大风险,又是因何缘故,可他既已到了勤政殿,却又没有做些什么的意图,只安静地站在祁闲璋身边,看着他,似乎不知疲惫般地能看到地老天荒。
      这方世界仿若静止了般,可时光只会向前奔流,实则不知多久过去。
      大抵是很久,很久罢……
      此间人虽难以察觉时光流逝,却瞧得见月色推移。如今月光斜斜透过窗内时已照不到那人的发梢,更使得那人的脸完全隐入黑暗……唯有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那人忽然向外看了看天上银月,像是在计算些什么,待他回过头时,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抬起手来,虚虚悬在祁闲璋脸颊上方,似是想要抚摸,却不知因何犹豫,于是那手便迟迟没有落下。
      时间依旧在缓缓流淌。
      那人突然勾起唇角,掩在冷峻面容下的飞扬邪肆霎时间倾泻而出,他应是下定了决心,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便触到了祁闲璋的面颊。
      手腕传来被禁锢的疼痛。
      那人一惊,想要抽手离开却为时已晚。
      他微垂的眼帘终于抬了起来,这才能让人看到,那眼底沉淀的并非烦躁不耐,而是某种更为深沉而又复杂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原本熟睡的帝王正单手钳制着他的手腕,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得惊人。
      帝王胜利般笑着,说:“抓到你了。”
      ——祁闲璋原是自始至终都未曾入睡。
      那人反应过来,也笑了,而且笑出了声,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可能的牢狱之灾,而是这世间最令他欣喜的事。
      下一刻,被祁闲璋牢牢抓住的人蓦地消失在原地,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只留下扑面而来的一阵芳香。
      不知为何,祁闲璋忽然想起数日前祁念琅说过的一句话——“是颇霸道的气味”。
      除此之外,略带香味的空气中还留下一句伴着怀念的调侃:“你还是如此可爱,卿卿。”
      祁闲璋闻言一怔。
      ……
      祁念琅一直守在勤政殿外,听到动静后他来不及通报一声就带着侍卫破门而入,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的情况都没有出现,眼前竟只有愣愣坐在御座上的祁闲璋。
      祁念琅唤了一声:“父皇。”
      祁闲璋像是没有听见,目光还怔然望着神秘人忽然消失的地方。
      随后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蜷缩又展开,反复几下,仍旧没有说话。
      他确定自己的手没有任何不对,于是他又抬起手,却只是取出了压在舌下的一粒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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