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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牡丹花 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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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闲璋将那花放下了之后没有再看一眼,显然更没有将之送出的心思。
花园里顿时响起了大喘气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屏息太久,好些人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猛地咳嗽起来。在赏花赏上如此,着实不和礼节且有失身份。
祁念琅和祁淑瑶都有些失笑,自觉自己方才的怀疑简直是笑话,分明此时此刻的场景才是情理之中。
贵女们大多松了口气,也有没得到花而深感不甘的,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别的女子也没有得到花——这样她们即便当不得“美人”,也不会损失太多。
公子们发白的面色也稍缓了些,险些和帝王青睐同一名女子的可能还是让他们有些后怕——若是身份相当,他们还有心公平竞争,可若对手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那位,他们也就只有乖乖被碾到泥里的份儿了,更有甚者运气不好,别说将来升官发财,不被帝王贬到不知名的荒郊野岭就足以谢天谢地了。虽然这种事在祁闲璋这里没有过先例,但在座的公子哥儿都是熟读史书的青年才俊,过去的例子不胜枚举,他们可不敢赌祁闲璋这里能有个例外。
还好还好,帝王始终如一,说不送花就是不送花。
当真是令人敬佩的坚持!
凝滞的气氛再度流转起来,宴会的气氛和乐依旧。
祁闲璋方才只顾着看花,没有在意宴会的氛围,也就不知道这一段小插曲,此时还有心跟祁念琅闲聊:“琅儿可有心送花?”
此话一出,气氛又略微凝滞起来——谁能想到走了天子又来了太子?
太子殿下是头一回参加赏花宴,他自身也不高调,惹得众人都下意识忽略了他。此时甫一想起来,可没人能判断出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祁念琅不答反问:“父皇以为呢?”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祁闲璋忽然想起白日天香苑的场景,答案一目了然——
“看来是朕多虑了。”
祁念琅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在这件事上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祁闲璋突然就感受到李修齐多年来面对自己的复杂心情。
可祁闲璋到底不是李修齐,他没有再接再厉,而是轻笑了一声:“看来琅儿不止极肖皇兄,很多地方倒也与朕极为相似。”
这话祁闲璋之前也说过,祁念琅挑眉,第一回没有默认,而是反问回去:“父皇以为如何?”
“甚好。”
这是夸了他,也准备放任他了。
祁念琅这才觉得这场赏花宴他是来对了——至少借机免去了此后七年甚至更久的催促。
宴会中人听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但也听出太子殿下是无意送花,便都彻底安下心来。
就这一会儿功夫,公子们要送的花也被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在座的贵女们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大多还是维持着该有的仪态假装毫不在意。仅有几位的不甘与嫉恨表现的太过明显,也被有心人记在心里,暗自有了成算——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可不该如此沉不住气。
下人们迅速点完贵女们所得花的数量,合计过后由其中一人禀报给祁淑瑶。
祁淑瑶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蔺尚书女兰芝才情过人、姿容不俗,本宫今日特赐称号“天香美人”。其美名宜传播京师,咸使知闻。”
“天香”二字取自牡丹之国色天香,对的是这回赏花宴的诗题。这也是惯例了,正如上回以梅为题,随后评出的便是“傲霜美人”,那位得了这称号后不久就定下了好人家,如今订好了日子准备出嫁,便没有出席此次赏花宴。
言归正传,蔺兰芝正是那第二首诗的作诗人,如此的确称得上才情过人了。至于资容不俗……在座又有哪一位在外看来不算美人呢?
祁淑瑶的评价虽说是中规中矩,但也十分贴切。
于是祁淑瑶此话一出,道贺声此起彼伏,在座众人不管心里如何作想,表面上看来都是真心实意为蔺兰芝高兴。蔺兰芝也不自傲,端的是一幅不卑不亢的姿态,不会让人厌恶,更不会让人看低了去。
蔺兰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很快就从公主府的下人那里得了一幅字,上面写着“天香美人”四个字。字迹灵动飘逸,可见写字人功底深厚,但最重要的还是,这幅字是公主墨宝,其后还有“长乐”二字的落款——世人皆知,这是当今大赵唯一一位公主的封号,其珍贵自然难以以物质衡量。
此称号“花落蔺家”,便不乏有艳羡爱慕的目光投注到蔺兰芝身上。只是让她有些失落的则是,不管是帝王还是太子的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多作停留。
自此,这场赏花宴的重头戏都已经过去了,余下的便是可有可无的吃吃喝喝与互相攀谈,待时辰差不多之后宾客们就能各自回家了。
若有人想先行离开也是可以的,不过一般是没有人会放着结交人脉的大好机会不管,选择回家睡觉的。
祁闲璋倒是无意中注意到一个例外——昔彩散人随手将放到他面前的牡丹交给小书童把玩,然后只坐了一小会儿就带着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小花童告辞。祁闲璋约莫着他这一下午大抵就只在品评诗文和告辞的时候和别人说过话,当真是一丝一毫结交朋友的念头都没有。
祁闲璋阅人无数,却也未曾见过奇人。当真是有趣得紧。
只是这人都走了,祁闲璋再饶有兴味也没得观察了。他便也不欲多留。但是祁闲璋难得出席一次,临到离开之时还是要和祁淑瑶打声招呼,说几句话再离开的。
祁淑瑶当然不会等着祁闲璋过来同她告辞,她熟悉祁闲璋的作风,约莫时间差不多了便主动走到祁闲璋的座席前开始叙话:“皇兄这回还是不愿送花吗?”
祁闲璋无所谓地笑笑:“你有问朕这功夫也能给自己寻得一位如意郎君了。”
往常二人也不是没有提起过类似的话题,往往都因为双方都没有心仪的对象无疾而终。因为提起过不少次,祁闲璋几乎都能预测出祁淑瑶接下来的话,并同时想好了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这回祁淑瑶的反应却出乎祁闲璋的意料:“臣妹已有意属之人,无需皇兄多费心了。”
祁闲璋想了想,道:“可是今日给你送花那愣头青?”
祁淑瑶身份尊贵,一般来说是没有官家子弟会在赏花宴上给她送花的,就是送了,也是只送花但不会并上诗作一起,以示尊敬而非爱慕。可是今日祁闲璋却注意到祁淑瑶的案上被送上了一张别着牡丹的宣纸,也不知是哪家的好儿郎竟如此“胆大包天”。
祁淑瑶像是浑然没有在意那回事,经祁闲璋提起才想起来,说:“皇兄误会了,并非是那人。”
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祁闲璋不再多问,转而道:“朕之前说的话还作数,你若是有心,随时都可以找朕来给你赐婚。”
“臣妹省的,”祁淑瑶顿了顿,似乎在心里算些什么,然后才说,“大抵还要再过几月才能告诉皇兄。”
祁闲璋不知道这几个月有何用意,却也没有再追问——他从来都不会过多干涉祁淑瑶的事,这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祁闲璋便说要先行离开了。祁淑瑶没有挽留,对着祁闲璋和早就想走的祁念琅行礼:“恭送皇兄,恭送太子殿下。”
祁淑瑶再如何主持宴会遣散宾客自不必提。
……
回宫后祁闲璋将祁念琅打发回了他自个儿寝宫,自己则又去了勤政殿,准备把白日赶时间批出来的折子再细看一遍,顺便瞧一瞧有没有漏下的。
如此一来又耗去了不少时间,祁闲璋毫无意外地,再一次迷迷糊糊睡到了勤政殿里。
待他从浅眠中醒来,就已经是翌日寅时了。
祁闲璋就那么坐在案前睡了几个时辰,醒过来后不免浑身僵硬。他抬起双臂伸展了一下,忽然感觉肩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
似曾相识的场景。
一会儿功夫,祁闲璋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落到椅背上的明显是帝王规格的薄被,旋即就明白了——怕是那个神秘人又出现了。
那人几日都没再出现,他险些都要忘了。
祁闲璋皱起眉头了,联系起之前的情况,隐隐猜测到:恐怕那人几日都没有出现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他潜入的手段大抵是只能在勤政殿用……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祁闲璋没有再深想下去,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后收拾了一下就去上朝了。
不知是在盘算什么。
……
文武百官早就抵达宫中列队站好,只等帝王到来。
虽说面圣禁忌诸多,朝臣们都该万般谨慎唯恐出一点差错。但站在不起眼地方的官员还是情不自禁地有些神情萎靡,提不起劲儿来。
——这也是难免的事。
从祁闲璋登基没多久开始,大赵就从五日一朝的惯例改为了一日一朝。不是祁闲璋有多勤奋,只是恰逢多事之秋,大赵御内动荡不安,局势恨不得瞬息万变,他若是不增加朝会的频率,恐怕很快就会沦为深宫中的睁眼瞎子。
只是如此虽有益于祁闲璋尽快熟悉了解并处理国家要事,但对君臣两者的负担同样显而易见。
原本这阵子祁闲璋已经琢磨着要改制为隔日一朝,看着情况或许还能进一步转为三或五日。祁闲璋自己用不用休息还另说,他如此考虑的原因主要有两方面:一来是免得群臣日日应卯操劳过重,二来则是为了给祁念琅铺路——祁闲璋有心等大赵安定后就让位给祁念琅,这一日一朝的惯例自然是不该涵盖在那让出去的位子里。但是祁念琅初登基时即便有祁闲璋撑腰也是不好把控住整个朝廷的,若是让他贸然改制难免会惹人非议,祁闲璋便想着不如由自己趁早改了好。
可祁闲璋人算不如天算,大赵七年都没有出过大乱让他误以为时机差不多了之后却又突发边疆混乱,一下子就逼他不得不将此事搁置了。
若非如此,祁闲璋此刻也不用一大清早起来就赶着上朝,说不定还能静下心来亲自查一查勤政殿里是否落下了神秘人的踪迹。
如此,祁闲璋竟头一回体味到了为自己行动拖沓而后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