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者》黑麦

31、牡丹花 十一

　　祁淑瑶话音一落，花园里便起了些骚动，纷纷议论不在于别人，正在于祁淑瑶特意提起这二位——
　　昔彩散人和敖敖先生这二人实在出名，却又一个赛一个的神秘，就是花园里这一众大赵最有权有势的人之中也没几个能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的。
　　昔彩散人倒还好，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个男子，文采了得，思想宏大，爱写文章，但出彩的诗作亦多不胜数。除此之外，这昔彩散人还钟爱创作小说，本本都堪称经典，构架恢弘却偏偏情节务实，言之有物，读起来放松之余还能学到知识，是以这赏花宴里几乎人人都拜读过他的作品，就是最不好读书的纨绔都乐意读几册他笔下的故事——能平白从家里长辈那里得个勤奋好学的名头不说，出了门也能当作友人间的谈资。
　　敖敖先生却比这昔彩散人之神秘更甚，听其名字像是位高大俊美的男子，但敖敖先生的词作却又容易让人联想到女子，关于他的身份性别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迟迟没能有个定论。京城的赌场甚至都跟风开了赌局，就赌这敖敖先生到底是男是女。由此也可见敖敖先生在京中是个何等的风云人物。
　　没想到今日这两位神秘人竟然齐聚一堂，即将公然摘下那层神秘面纱，持续几年的赌局也能有个结果，实在令人既惊讶又期待。
　　在座众人听闻着二人参与赏花宴，不屑有之，激动有之，群情激昂，议论声很快就变大了。
　　“原来那就是昔彩散人！我观他文章意境宏大，还以为是位阅历深厚的中年人，没想到真人竟如此年轻。”
　　旁边一位小姐也跟着笑道：“不止年轻，还生得十分俊俏呢。”
　　另一位公子冷哼一声：“不是说这位昔彩散人不追求功名利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这是指昔彩散人出现在公主赏花宴上。
　　他周身的人不想如此语带讥诮地说人闲话，实在有失身份，让别人听了也不好看，便转了话题：“倒是敖敖先生依旧神秘，此时脸上还带着面纱，不说家世如何，竟是连样貌也不愿暴露。”
　　旁边的人也一起附和：“就是就是。不过这回大家都能看出她是个女子，那赌局总算有了着落。”
　　“这倒也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快忘了当初押的是哪一边了。”
　　“哈哈，谁不是呢。”
　　祁闲璋平素不甚关注这些，他的生活充斥着国家大事，昔彩散人和敖敖先生和政务扯不上关系，就是再如何出名也入不了祁闲璋的眼。但听下面的人议论多了，祁闲璋此刻便也好奇地将目光投向那二人。
　　昔彩散人的确样貌十分年轻俊朗，眼尾下垂，嘴唇稍薄，是个温柔的模样，即便此时他衣着华贵，身处喧闹的晚宴之中，通身气质依旧平静而淡然，只一眼便能让人认出这是个书生而非权贵，与此地颇有些格格不入。昔彩散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书童，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让人见之欣喜。
　　这二人特点鲜明，祁闲璋看了一眼，倒是想起日间在花园中也见过他们。那位昔彩散人许是当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从那时到现在都是冷着一张脸，与他的温柔相貌分外不相符。他也不和任何人攀谈，只有在看见他身边小书童的时候会笑起来，而那小书童同样不和人攀谈，只一心看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花，手指还会轻轻动动，像是随时都会扑到花丛中与花儿亲密接触一般。
　　而那位敖敖先生，人如其名，就是坐着也能看出她身量是要比寻常女子高一些。不同于在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们，敖敖先生一身墨绿色的衣裳，融在夜色里光线暗一点就几乎要看不见她。不止如此，她脸上还覆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狭长又凌厉的眼睛，气宇不凡。祁闲璋只看得出她是颇为年轻，对方打扮成这番模样，恐怕连亲生父母当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祁闲璋看过之后心里有了底，便收回视线，看似关注着宴会上所有人一举一动，实不过在放空。
　　议论声逐渐平息，昔彩散人和敖敖先生虽然神秘，但二人的才华有目共睹，前者虽然扬名于文章，但文章中嵌入的诗句同样字字珠玉，而后者更是以诗才闻名，情感之细腻遣词之精妙远非常人所能及。是以有这二人鉴赏诗词，在座的来客都是服气的。
　　祁淑瑶见没有人再议论，便指了一个寺人出来唱名，这寺人难得声音不如别的寺人尖细，只是比寻常男子音调高些，唱起名来也算好听。
　　寺人唱名的顺序正是诗作的排名，名字首先被唱到的人都不由得面露喜色——这可是个在皇上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
　　祁闲璋被寺人唱名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力，没想到夺得魁首的竟然就是那位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也是位年少英才，不过他的才华在破案上而不是赋诗上。祁闲璋听闻他夺得魁首，一时也来了兴趣。
　　这回赏花宴上，祁淑瑶拟的题目是“牡丹香”，看起来中规中矩，细想来却不简单，好是让读题的人苦恼了一番。
　　按照惯例，寺人唱名之后，会将前三的诗作当诵诵读，以供所有人品评，也好教败者输得心服口服。祁闲璋听了之后，倒也明白了大理寺丞夺魁的原因。
　　大理寺丞虽然也是那苦恼的人之一，对牡丹香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几乎一点灵感也没有。不过他聪明，尽管没有赋诗的才气，但胜在了解女儿心思，转瞬间就给自己开辟了一条捷径。大理寺丞全诗以美人香写牡丹香，美人似牡丹，牡丹衬美人。同时他还依这香气勾勒出美人情态与闲适富裕的生活，再从部分到整体，好生将在座的美人夸了一通。所以虽然大理寺丞遣词算不上惊人，但凭这诗中意境还是一举夺魁，让读诗的祁淑瑶赞不绝口。
　　而那排得第二的诗则显示出作诗人的水平来了，全诗不见一个“香”字，读过之后却让人觉得鼻尖似有暗香萦绕，意境旖旎细腻，十分奇妙，应是哪位小姐的佳作。其后的第三首诗却风格陡然一变，从牡丹之雍容富贵出发，以花香系国事，两者似截然相反又大同小异，两相结合，恢弘壮阔，豪迈非常。只不过这首诗优秀是优秀，但应是更合男儿心思而非女儿心思，在二女一男的品评中，只得屈居第三。
　　祁闲璋听过三首诗，也觉得最后一首更合他心意，但细细品味过后又觉得与他心中所想稍有些差别——大抵是过于豪迈，却少了一份桀骜不驯的张扬和端方艳丽的柔软，让他联想不到他最喜爱的那株黑牡丹——毕竟牡丹再如何雍容华贵，可到底花。
　　三首诗念完了之后，祁淑瑶笑意盈盈地给这三首诗的主人分别赏了或稀奇或贵重的玩意儿。身后的下人便手捧宣纸将之送还给作诗人。
　　值得注意的是，负责公子们那一列的下人手中除了宣纸外还有新采下的一朵牡丹——这便是赏花宴另一项活动了。
　　今日赏花宴作好的诗已经由祁淑瑶着人誊抄好，日后会集合成册供世人览阅。顺便一提，若是逢上祁闲璋有兴致，他也会为诗集作序，算是给所有作诗人添一份荣誉。
　　所以此刻公子们手中的诗都是他们亲手写的那一版，之后他们想用来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不过依照惯例，所有的公子都会将宣纸折好，连同祁淑瑶提供的牡丹花放在一起，嘱咐送宣纸的下人将之送给今日赏花宴中心仪的女子。
　　而收到花最多的贵女也能得到一个“美人”的称号。虽然这称号并非封号也无甚实惠，但众所周知这称号非才貌双全者不可得，赏花宴一过，这美名便能迅速传遍京城。至于之后有何好处……且不说别的，以往得到这称号的贵女至少都风风光光地找到了如意郎君。
　　这些公子们显然对这样的流程熟门熟路了，刚拿到宣纸看也不看就折起来将牡丹花别在其上，再递还给那下人。
　　祁闲璋祁念琅还有那昔彩散人都是没有作诗的，但面前也被下人呈上了一支牡丹，若是有心仪的女子，自可相送。
　　祁闲璋也是熟悉这套流程的，往日花送上来的时候他都是看也不看只让下人放下就离开的。不过正巧这回送上来的是牡丹，祁闲璋正对这花有兴趣，不由得将之拈起来放在眼前打量。
　　底下的人都时刻注意着祁闲璋的动作的，见祁闲璋拿起了花，无数颗心都不由得一同提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贵女，脊背都下意识挺直，掩在衣袖下的手都悄悄攥起来，很是紧张。
　　——若谁能得了帝王这朵花，岂不是要一飞冲天？说不定得幸入宫荣宠加身，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花园一时安静了下来，几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祁闲璋一人牵动了一群人的心思却毫不自知，他只是拈着花细细打量了半天，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这神情在别人看来，岂不正是对这牡丹花的去向难以抉择？
　　祁闲璋这般罕见的姿态惹得祁淑瑶和祁念琅都不由得略带惊讶地看向他，甚至不由自主看了看天，有些怀疑明日太阳是不是要打西边升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闲璋终于有了动作。
　　他把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