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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牡丹花 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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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淑瑶的确是对这一庭院的牡丹费了心思的。
开了花的牡丹之艳丽多姿自不必提,本就是浑然天成的好看,祁淑瑶还特意将它们分开来凭着不同的品类颜色融入这方景物之中,譬如朱墙边栽的是姚黄绿玉,假山旁则是魏紫娇红,如此交错开来,浓淡相宜,层次分明,削弱了牡丹天然的霸气,不至于让人在满目艳丽之中看花了眼,反倒能借机品味出些许牡丹不寻常的娇态来。
虽说牡丹贵就贵在那一份难得的尊贵霸道,不似芍药——后者于前者形似而神不似,一方是软玉温香的娇小姐,另一方则是才望高雅的贵夫人,高下立现——祁淑瑶的布置却正是削弱了牡丹灼人眼球独特气质,似有些弄巧成拙。
可是人心如面,有人尊重贵夫人,也有人钟爱娇小姐,祁淑瑶更是另辟蹊径,欣赏介于二者之间的独特风趣,谁也不能说她是错的。更何况,如此意外流露出几分娇憨的牡丹就像是蛰伏的毒蛇、浅眠的猛兽,细看之下便能让人察觉到其无害表面下的不凡锋芒,同样很是吸引人——至少赏了半天花的祁闲璋是这么认为的。
祁闲璋平日是个没有政务之外任何趣味的人的,可即便是这样的他,也在这一片被精心侍弄的牡丹前沉下心观赏到险些失了神,可见牡丹被誉为国色天香绝不是浪得虚名。
只是祁闲璋看了半晌,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站在他身旁不知在看着什么的祁念琅余光注意到祁闲璋的动作,不禁问起:“父皇可是不喜欢这里的牡丹?”
祁闲璋笑着答道:“是,也不是,”这回不用祁念琅问下去,祁闲璋就说,“到底是惺惺作态罢了,还是不如黑色来得妙。”
祁念琅身为太子,此刻竟觉得听不懂这短短一句话。
大抵又是皇叔的突发奇想罢了。
祁念琅知道祁闲璋的性子——心里想的比嘴上说的不知多出多少倍,他也只有怀念过去的时候会在祁闲璋或太后面前,像个垂暮老者一般将心头所想一五一十地缓缓道出,其余时候总会舍去思绪里千回百转,只说出最后一句结论,往往让听者一头雾水却也懒得解释一二。
如今很明显是第二种情况。所以祁念琅也不纠结于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毕竟他是个比祁闲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沉默之人,身上几乎一点少年人该有的好奇心都没有。
于是祁念琅没有追问。
祁闲璋也习惯了祁念琅这样的反应,就算对方追问了他大概也不会解释罢,毕竟他自己方才所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所谓惺惺作态,只是他突然觉得,这牡丹若是有意蛰伏低调,何必顶着一身抓人眼球的艳色?若是天然高贵,这姚黄玉绿岂不更显落俗?所以祁闲璋只觉得,这满庭院各色牡丹都不如黑色,不如他勤政殿那一株黑牡丹来得真实又坦然,惹人欣赏。
可是牡丹又能有什么蛰伏低调、天然高贵?有的不过是天生的形态,天给的颜色。
所以祁闲璋想过之后,只觉得好笑。
就这一会儿功夫,这处庭院里的人竟然多了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祁闲璋大致看了一眼,觉得宴会过半的来客都聚集到了此处。
祁闲璋自是无意继续在此地多留的,但是他转念一想,又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人多也不见得是坏事,好歹能让琅儿多熟悉熟悉京中贵女。
于是祁闲璋四下扫了一眼,开了口:“琅儿,月洞门旁的那个不是大理寺丞吗?朕记得你同他还算熟悉。”
祁念琅不算是普通官员,所以他几乎在各部各寺都领的有差事,这也就意味着祁念琅的人脉同样遍布朝中各寺各部,能认识个大理寺丞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也更不是什么值得帝王特意指出来的事。所以祁念琅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祁闲璋的意思——大理寺丞不是什么大官,如今这位也不过十几二十岁,很是年轻,他家世不错,出席这次赏花宴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此时祁闲璋特意提起他,为的自然不是这位大理寺丞本身,而是被这位口齿伶俐的大理寺丞吸引得聚集在他身边的一众女子。
于是祁念琅的回答言简意赅,几乎不留给祁闲璋任何发挥的余地:“琅曾与寺丞大人一同办过差。”
相当于是句废话,很是滴水不漏了。
“琅儿不必顾及朕,自可去与大理寺丞寒暄一二就是。”
祁闲璋也简单粗暴,就差明目张胆的赶人了。
祁念琅本着让祁闲璋彻底死心的念头回了句“是”,便举步向大理寺丞走去。
祁闲璋微微笑了,大抵是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那边祁念琅同大理寺丞搭了话,大理寺丞本人且不说,他周身那些女子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祁闲璋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那边的情况,看着祁念琅虽然面色冷淡但还不至于一语不发,他旁边的千金贵女各个仪态得宜,笑容得体,深觉气氛还不错。
有个赏花宴的名头在,那一群人还不至于一直干站在月洞门旁,而是边说边走向牡丹花丛,倒离祁闲璋更近了些。
于是祁闲璋渐渐也能听清他们说话的声音——
只听大理寺丞道:“太子殿下近来公务可繁忙?”
祁念琅沉声道:“尚可。”
旁有一女子笑吟吟地,柔声说起:“怪不得太子殿下有空出席这赏花宴,不知太子殿下最喜爱这院中哪种花?”
祁闲璋一语不发。
那女子也稍滞了一下,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有没有出声。
另一个女子应是与她相熟的,赶忙开口:“我听闻陈姐姐平日就喜爱花草,想必是对这院中的花朵十分熟悉的,不知陈姐姐可愿给叶儿介绍一二?”
姓陈的女子有了台阶下,还有了展示的机会,顺水推舟地就开始介绍里各色花儿,除了那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牡丹,还提起了那零星几树山茶,侃侃而谈,可见那“叶儿”所言非虚。陈姓女子边说边悄悄注意着祁念琅的神色,待说得差不多了,她还是鼓起勇气和祁念琅搭话,不过这回她许是害怕方才的情景再次发生,搭话的同时一起捎上了旁边的大理寺丞:“说起牡丹,这回公主殿下拟的题目也同牡丹有关,太子殿下和寺丞大人可有什么想法?我们也好一同探讨探讨。”
祁念琅恍若未闻。
大理寺丞像是没有察觉这点怪异,自然顺着陈姓女子的话说下去。
陈姓女子表面微笑却暗中咬牙,暗暗想着这太子妃谁爱当谁当,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太子有任何接触。
祁闲璋听完了全程,摇头失笑,最后还是微微抬起声音唤了一声:“琅儿。”
祁念琅闻言对大理寺丞几人道了句“失陪”便走向祁闲璋,那几人又赶紧向祁闲璋作礼,祁闲璋说了一句“不必多礼”,他们就自去别处赏花了。
祁念琅迈着大步走回祁闲璋身边,堪称是迫不及待,停下步子后第一句便说:“父皇可还满意?”
祁闲璋顿了一下,只得说:“朕要你同大理寺丞寒暄,你便只同对方交谈,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祁闲璋加重了“只同”二字,祁念琅再次恍若未闻,只像是完成任务了般松了口气。
祁闲璋倒是打消了再让祁念琅同别人寒暄的念头。
——再这么“寒暄”下去,祁念琅大抵就要给自己招恨了,不说结识不到贵女,反倒要给自己添上个傲慢的名头。
不过祁念琅过去同大理寺丞叙话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和祁闲璋都从那陈姓女子的口中得知了这些公子小姐们聚集到天香苑的缘由。
祁淑瑶举办的赏花宴当然不是一群人站在花园里说说话赏赏花就了结那么简单。中间还有惯例的几项活动,其中之一便是以院中花为题,邀请各位才子佳人赋诗,再由祁淑瑶与几位公认的诗词大家一同品评,排出高下,排名靠前者还能额外得到公主殿下的赠礼。
这回赏花宴的赋诗的题目大抵是与牡丹有关,于是天香苑里人渐增多也就不奇足为怪了。
祁闲璋一向是不参加赋诗活动的,只有兴致来时会品评一番交上来的诗作。祁念琅显然也不想参与,于是他们二人也不再在天香苑多留,而是出了院子赏别处的花去了。
只随意消磨些时间,静等晚宴开始。
转眼夜幕降临,公主府花园里灯火通明。
祁淑瑶是要将“赏花宴”这一主题贯彻到底了,就是晚宴的座席也设在花园里,依着花园的小径随性排列,而非中规中矩地在府邸的厅堂内。
公主府的下人手提灯笼沿桌站立,既负责招待来客,也辅助照明。园中但凡高一些的草木都被挂上了大小花灯,烛光透过花灯表面的宣纸转为暖色的光线洒在花木上,这树叶娇花便又有了同白日不同的意趣。
因为这里是室外,花灯的亮度有限,宾客们座席边也被摆上了烛灯。祁淑瑶财大气粗又有巧思,这花园很不得被装饰得亮如白昼,十分漂亮。
这宴席自然不回随意到宾客落座后自可开吃,还需得此间地位最高的祁闲璋说几句话才是。
祁闲璋当了二十年皇帝,对这样的场面话堪称信手拈来,随口说了几句就执起酒杯,众人一同举杯相贺,这便开席。
酒足饭饱之际,余兴的歌舞表演得差不多了,重头戏也到了。
祁淑瑶身后的下人不知何时已经人手一张宣纸排成两列,一列捧的是公子们递交的诗作,另一列则是小姐们的。
祁淑瑶拿起帕子轻拭嘴角,道:“本宫观诸位今日呈上的诗作甚是欣慰。其中词藻华丽者有,感情质朴者有,皆是字字珠玑,扬葩振藻,若真要论出高下,本宫实在难以抉择,”祁淑瑶看向坐在他下首的一男一女,继续道,“但规则如此,是以本宫今日便邀请敖敖先生同昔彩散人一同品读,总算勉强排出个一二。”
祁淑瑶话音一落,花园里便起了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