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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兰者 其一 ...

  •   “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而改节……”
      “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处者焉……”
      “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琐;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书生模样的男人烦躁地放下笔和用来临摹的书册,过于粗暴的动作甚至甩出了毫毛上的墨水。
      木格窗框后的美花兰上溅到了一滴墨迹。那墨纸渐渐茵开,逐渐染黑了一片花瓣。
      没有刮风。美花兰的花瓣颤了颤,像是竭力想要把墨滴甩掉一样,可惜毫无成效。
      书生见状调笑到:“怎么着,还不愿意出来?”
      若是别人看见了,大概就会觉得这怪人几日不见,性子还是一样的古怪——竟然和兰花说话。
      花儿怎么会同他说话呢?
      果然,美花兰一动不动。
      书生像是毫无所觉般,依旧笑着,好似是他刚往静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此刻便沉心等待,想要谛听那琤琮回音。
      等待的时候,书生有些跑神。
      美花兰不是少见的品种,读书人大多爱把这象征君子的花儿摆在案边,不管是真心喜爱还是人云亦云,大家都爱如此,好像案前有了君子之兰,他们也都能自然成为君子一般。
      花人相伴,除了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是君子这个事实之外,从来未有人听闻过有什么异象发生。
      可是他这株美花兰……
      书生思及此,余光扫见美花兰又动了动,便抛开杂绪,看这小兰花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似的,花身突然腾起一团烟雾。待烟雾散尽,柔嫩的花朵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着淡紫色华服的青年,连发冠到发梢都整洁端正得一丝不苟。
      君子正其衣冠,大抵就是如此。
      青年整整自己的衣袖,面容微怒。
      “夫子这是何意。”
      “不好意思啊,”书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像是惊讶一般,又很快变得嬉皮笑脸的,一如他往日,说,“我这回真的不是故意的。”
      美花兰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书生的话。
      毕竟在美花兰的心里,书生早已称得上是……劣迹斑斑了。
      诸如在美花兰身上甩上墨滴,抑或是将他从窗框后拿到里屋完全没有光线的角落处之类的事情,书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总是对看到美花兰被逼急了化为人形乐此不疲。
      然而美花兰是经传上所记载的那样的,典型的君子,心性向来宽和,尽管心下亦稍有怨愤,可到底不会跟书生太过计较——毕竟书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反而在美花兰看来,虽然书生已经在村里作了夫子,身上还是一团的孩子气。
      美花兰此时面容微怒,也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说实话,书生见状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的。偶然发现美花兰罕见的一面,他心里的滋味就像是被训诫了之后又突然得到糖的孩子。
      总是喜大过忧的。
      可书生不知道,对于美花兰来说,他的愤怒自然有原因——因为这一次是不同的……
      书生算是闯了个祸,可怜他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有何后果。
      这就是后话了。
      且说美花兰此时这么想着,脸上就稍微透出点薄红来,似羞似恼,复又变得愠怒——书生是实实在在将墨汁甩到了他的花瓣上,再差一点,就……
      所以这一次,气极的美花兰连君子的风度都维持不下去了。
      美花兰一甩袖子,就要走到里屋,想着好歹把身上残留的墨滴清理一下。
      书生却一把扣住美花兰的手腕,说:“先等一下。”
      被拉住手腕,对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美花兰扭头,看书生准备说什么。
      “早晨我刚把里间的窗户打开一直没关,估计此刻阳光……”正好。
      书生还未说完,美花兰却像是全然未曾听见一般作势要甩开书生的手往里屋走去。
      书生只能加重手上的力道。
      美花兰挣脱未果。
      ——这人明明是个读书人,却偏生一股武者的怪力。
      美花兰只得卸了挣扎的力道。
      书生也松开手,留下美花兰腕上一圈粉红,忒的刺目。书生蹙蹙眉头又松开,笑着说:“我知道你喜光——虽然这点对于兰花来说有些怪异——不过无关紧要,情况允许的话,晒晒太阳并无不可,”书生这么说着,却又转了话锋,“只是你可别忘了,你本身就没有抵抗阳光的能力。就现在里间的光线,你要是进去绝对会被晒伤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书生脸上一贯的淡笑褪去,罕见地正色。
      书生说的是事实——兰花本就最怕阳光直射。
      若不是他家这株反常的喜光,书生怕是一点强光都不会给自家美花兰见到。
      书生陡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严肃,态度更加坚决,语气却软了下来,如劝诱一般:“我可不想再看到你浑身发红几近枯萎的模样了。”
      美花兰虽然表情还带着犹豫,但是已经歇了直接走进里间的心思。
      书生见状放了心,脸上才又一点点浮现出往常那般看起来有几分不正经的轻浮笑意。
      大概书生生性就是这般恣意随性之人罢。
      “你先等一下,”书生说着,举步走向里间,“我把窗子关上你再进去。”
      留在案边的美花兰点了点头,便无所事事地开始看书生刚摹好的字以及随口作的几句诗。
      细看了半天,美花兰倒是觉得这书生平日虽不爱钻研学问,却在学问上颇有一番才气——不说那未经推敲便浑然天成的诗,且说书生那字,说是描摹,却像是仅仅在抄书一般,字迹和书册上截然不同,别人看来区区几个横竖撇捺都写的极有韵味又极富特色,还是担得起夫子之职的。
      罕见以人形看书生摹的字的美花兰紧不住地有些心痒,也想要提笔写几个字。
      ——君子之兰,本就无形中透着几分书卷气,沾染着淡淡墨香。
      美花兰身随意动,提笔,在书生的字后又续上了几句。
      不对,虽说是“续上”,实不过是美花兰突然想起的别的应景的句子。
      书生从里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案前的青年眉眼低垂,撩起袖摆写字的模样。
      青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明明像是不沾劳务的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却运笔如风,带着令人惊诧的力道。
      不霸道,不张扬,更不平庸。
      一举一动都带着一丝不苟的规整之美。
      话本中常爱谈及空谷幽兰——说起来,兰花也本就是美人的象征。
      这景象实在太过美好,惊得书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不知道摹字是这么安静恬美的事儿呢?
      美花兰轻呼一口气放下笔,细碎的碰撞声响起,书生便能越过他放下的手臂看到宣纸上一页的柳叶桃花。
      美花兰扭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书生已经从里间出来了。
      双目对视。
      美花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失妥当。
      这么想着的美花兰,脸上就随之染上一层薄红的窘态。
      “夫子……”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书生一句“无事”打断了,美花兰还想开口说话,书生却先一步摇摇头,笑着说:“我才要谢谢你。”
      至于谢什么,书生但笑不语。
      美花兰虽然不解,也没有坚持说下去,免得徒增烦恼。
      “先进去整理一下罢。”
      听书生这么说,美花兰也从善如流,走到关了窗拉上帘子、看起来稍显昏暗的里间。
      书生便走到案前,看美花兰刚写下的字。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书生看着看着便笑了——
      玉山孤松,这般姿容,说就是度身描述美花兰的也不为过。
      然,他的字迹亦是如此。
      若说书生自己的是纵情恣意的狂放,一笔一画都是冲破束缚的桀骜。
      那么美花兰的就是耐人寻味的规整,横折撇捺全为清秀俊逸的风华。
      和他截然相反,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让人看了就想要写字呢。
      殊不知,对方却大抵也是这般心思。
      却说美花兰。
      因为身上的衣衫是化形时周身的灵力凝聚而成的,是以美花兰的衣服上并没有沾上墨迹。
      美花兰只能褪下外衣清理溅到身上的墨滴。
      从绛紫的腰带,淡紫的外衫,到洁白的里衣。
      气质高冷淡漠的青年一件件褪去衣衫,珠玉般莹润的肩头暴露在空气里,就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都没有这么好的肌肤。
      屋里还残留着阳光的气息,似乎要乖巧附着在他身上,美花兰眯起眼睛发出舒爽的喟叹。
      房间不算大,收拾的也干净整洁,是以心里还有些发愁该如何清理墨痕的美花兰当即就看到书生准备好的水和用以擦身的布帛。
      就放在床边,显眼又不合时宜的水盆放在嵌有银华镜的架子上,生怕人看不到似的,是给谁用的不言而喻。
      心里诧异书生竟如此细致周到的同时,美花兰潜意识却里也觉得好像他本就如此,只不过书生惯常不喜表现,旁人也没有意识到而已。
      想到这里,美花兰不由得会心一笑,心里还想着一会要怎么感谢书生,倒是一下就忘了罪魁祸首正是对方这件事。
      美花兰把里衣褪到腰胯的地方,一下就露出大片大片的墨迹,本来在花瓣上不显眼的几滴,竟然让青年整个腰际满是青黑,险些让美花兰顿时歇了感谢书生的心思。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君子风度的美花兰到底是没有因此勃然大怒。
      毕竟他早该习惯书生的脾性了。
      免得染黑了书生的巾帕,美花兰直接手上捧了水往腰上冲。屋里尚有余热,是以微凉的井水也没有让美花兰有什么不适。
      不过墨汁混着井水冲下来,不可避免地要染黑青年淡紫色的衣服。
      左右屋里也没人,美花兰转念一想,身上的外衫连带里衣就都化作灵气消散了。
      青年从未在阳光下暴晒过,是以浑身上下的皮肤都白皙的像珍珠一样,只有腰侧的青黑色墨汁,跟在身上画了一幅泼墨画一般。
      美花兰撩起水来,冲淡腰上的痕迹,水流顺着皮肤的肌理滑下,反而使那泼墨画更是写意随心。
      美花兰一点一点撩着水,墨迹淡去了才拿布帛擦着身上的水痕,另一边却还要小心水在地上流成一片。这么一来,美花兰的腰上还是清凉凉的,额头上却热出了一层薄汗。
      门“吱呀”地响了,随即是珠帘碰撞的清脆声。
      美花兰还没来得及反应,书生已然走了进来。
      因为撩了帘子的缘故,书生还稍低着头,没有第一眼就看到赤丨裸站在床边的美化兰。他手中还抱着一卷子宣纸,竟自顾自地走进屋内。
      甫一越过珠帘,书生就不可避免地要抬起头。
      这一抬头可不得了了。
      美花兰眼见书生不知道他还在一般走了进来,正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书生竟然抬起头来了!美花兰身上可是半件衣衫都没有!
      这边书生也是不知所措极了。
      分明平日里一副没皮没脸的混样儿,这会儿倒僵硬得像个木偶人儿一般,看到了什么可想而知。
      还不是方才见了美花兰摹字,勾得书生这颗“不学无术”的心都蠢蠢欲动起来。想着美花兰写字的模样,一时间心里除了练字便没有其他的了——任谁看了那场景都会想亲自试试摹字是不是如看起来那般美好。
      可是不巧。
      也不知书生是不是遭了平日里懒怠学问的报应,手边竟没了宣纸。书生这心里像有羽毛搔一样,痒痒地急得厉害,正好他又想着要把美花兰的字收好,最好能装裱起来挂在案边,日日看着——他就一心只想着找宣纸了。
      情急之下,书生竟忘了美花兰还在屋里清理墨迹,问都不曾问一声便抱着案边用过的宣纸闯进里间,心里还想着把这些纸一并收起来。
      屋子不大,书生自然一眼就能看到美花兰。
      高挺的鼻梁,淡粉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眸子,许是因为舒爽,正泛着淡紫色的幽光。书生的眼神太好,他甚至怀疑自己能看清楚美花兰微颤的睫毛被薄汗染上些许湿意,有些颤巍巍的,直教人心尖儿都跟着颤起来。
      书生猛然撇开视线。
      本是出于礼貌以及突如其来的七分心动三分羞赧而做的动作,却又弄巧成拙般的让书生看到了些别的。
      虽然避开了那双慑人心魄的眸子,垂下的眼睑又使得修长脖颈下的白皙胸膛映入眼帘。
      还有那粉嫩的……
      书生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就是看见了,以至于心尖上的痒像是传到了指尖,控制不住想要抚摸那美玉一般的肌肤,仿佛这样就能消去浑身的燥热。
      是这屋里温度还未降下吗?
      还好两人还隔些距离——伸手触碰不到的距离——书生这才没有失态,他赶紧攥住手,难以相信自己方才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得轻咳一声,又不知在掩饰些什么。
      这声轻咳在屋里着实如惊雷一般,震得美花兰当即回过神来。
      “岑、岑牧柯。”
      羞恼之下,竟是连夫子的称呼都忘了,叫出了书生的全名。
      岑牧柯赶紧转身快步走出去,一句低哑的“失礼了”撞碎在珠玉琳琅间。
      岑牧柯把一卷子宣纸扔到案上,宣纸一点点摊开,岑牧柯却一点收拾的心思都没有,而是整个人躺到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眼前是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耳边是里间的哗哗水声,分明是极静的场面,他心里却如何也无法清静下来,咚咚的心跳愈演愈烈。
      阳光忒地刺眼,岑牧柯便闭上双眼,然而挡不住的日光令他眼前通红一片,非但静不下心,反而更想起昏暗光线下会发光似的,美玉一样的身姿。
      好热。
      岑牧柯向来是个混人,除了读些经传典籍,钻研学问,旁的便大事小事都不粘闲。平日里见门生往私塾里带话本小说,也不责罚,顶多收上来再扔给他们些个正经读物,告诫他们不得有下次,自己却闲来无事时亦会翻看一二。
      门生多了,那话本也是各式各样,有侠客仗剑天涯,有爱侣缠绵月下,还有的,就不适于宣之人口了。
      一册册香艳露骨春宫图不说避火,反倒勾得这些少年心思飘飘然的。
      而每到这时候,岑牧柯就会把那花花绿绿的册子卷起来给那些不老实的大小伙子们头上敲上一记,丝毫不顾他们大声叫嚷着半通不通的“饮食男女”“食色性也”的圣人语,仿佛这般便能得理一般。
      小子们话里说的是事实没错,但岑牧柯总是觉得那档子事对他们来说还为时过早。
      不让他们走错路也算是他这个夫子的责任罢。
      但他自己,就多少有些荤素不忌了。
      毕竟圣人都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样的话嘛。
      不过,再怎么翻来覆去地看,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得眼的人,就这么干看着还是少了几分意趣。是以岑牧柯往往是兴致盎然的拿起最后又兴味索然的放下。
      无趣。
      也就多年未提成家立业的事。左不过他混惯了也无人管他。
      岑牧柯现在倒是觉得就是他也能稍微体会到些各中趣味了。
      平素冷淡禁欲的人儿突然一丨丝丨不丨挂地站在那儿羞红了脸,谁看了能不冲动?
      岑牧柯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想走上前去摸一摸,抱一抱,想拂去他额头上的薄汗,再亲一亲他颤抖的睫毛。
      然后呢,手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游走,最后滑到腰侧,揽住他纤细的腰肢,一下将人抱到怀里,就能嗅到溢满鼻尖的兰花香……
      岑牧柯捶捶自己的脑袋。
      但那场景在脑海里赶都赶不走。
      魔怔了。
      那可是个男人!
      何止是个男人,那是株兰花!
      或许是这个念头让他陡然清醒了些,占据脑海的渐渐变成了安静生长在窗框边的紫色兰花。
      美花兰是岑牧柯从山里带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爱兰者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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