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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牡丹花 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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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又是只有祁闲璋一人在勤政殿。
他习惯熬夜,今日也不例外。夜深到连虫鸣都歇了,守夜的宫人们都乏了,只等着时间再过得快些,好让他们赶紧换班赶紧休息,勤政殿却还灯火通明。
祁闲璋即便贵为天子也仍是肉丨体凡胎,实在支持不住连日熬夜,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之后,混混沌沌地便坐在案前睡了。
两条胳膊架在案上,祁闲璋头埋在胳膊弯里,长发顺着他脊背滑下,披散开来,衬得这位原本健硕的帝王格外清瘦。
祁闲璋只睡了约两个时辰就幽幽转醒,此时也不过寅时刚过,天都还远远不到亮的时候。
他单手支起头来坐直身子,眼中不见一丝初醒的迷蒙,反而格外清醒。祁闲璋皱皱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长久熬夜和缺乏睡眠让他习惯性地头痛,按揉太阳穴虽然也无法缓解他的症状,但总归聊胜于无,算是心理上的安慰。
祁闲璋指尖抵上太阳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好像并没有感受到头疼,甚至还觉得眼前一片清明,神清气爽。
不过祁闲璋没有在意这些许不同,站起身召来门外候着的婢女——已经是寅时,他只洗漱更衣后就该上朝了。
随着祁闲璋起身,他这才发现一条薄被正从他身上滑下,大抵是昨夜一直盖在他身上的。
祁闲璋蹙着眉头,回想了几次都没有自己昨夜是何时披上薄被的印象。而就他所了解,这宫中大抵也没有哪个宫人敢在未被传召的情况下进入殿中,还擅自给他披上薄被——尽管这种行为看起来是为祁闲璋好。
更重要的是,祁闲璋向来警醒,若有人接近他身边他定然会醒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如坐夜般无知无觉。否则若是遇上心怀不轨之人,岂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他还混混沌沌的?
祁闲璋不免在意起这回事来,只是他急着上朝,来不及细查此事,就粗略地看了一眼那薄被的样式做工,想起原在勤政殿偏殿的小寝宫见过这条薄被,便找不出其余的线索了。
婢子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时,祁闲璋随口问了一句:“昨夜可有人进入这殿中?”
夜间守夜的宫人虽然换过班,但他们交接的时候也会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一遍,于是这婢子不用再去问旁人,当即便说:“回陛下,未曾。”
祁闲璋又指着那薄被问:“这是谁拿来的。”
婢子依言看向那条薄被,很快就道:“婢子不知。”
祁闲璋也没有责怪她,毕竟他自己大抵是同那人最近距离接触的,可却连他都一丝端倪也未曾发现,更遑论比人?这婢子给出的答案也算是在他预料之中。
祁闲璋到底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一边着人清查,另一边就赶去上朝了。
今日朝上难得有一喜事,说是戚将军依圣上旨意成功与吴国和齐国结盟,从前后夹击卫国、刑国。另一方,蛮人小王子助夷人攻打大赵的消息也已经被宣扬开来,整个蛮族很快就会得到这一消息,如此一来,离小王子后院起火也就不远了。
临到那时,他且自顾不暇,如何还能来骚扰大赵?
虽然还没有实打实的胜战,但这消息一传来,大赵朝堂已是一片喜气洋洋,祁闲璋也心情大好。
只是喜事是有,糟心事也不会因此就消失。
祁闲璋还惦记着早上那件事,便想着同祁念琅商量一下——虽说祁闲璋反而因为那件薄被免去了受凉的风险,但在他不知不觉中发生的这件事还是让这位谨慎的帝王深觉毛骨悚然。
散朝后祁闲璋叫住了祁念琅,还未来得及同祁念琅说明情况,就听对方说:“父皇,婢子今日可是给你熏了衣裳?”
祁闲璋闻言皱了皱眉。
祁念琅这话若是对个女子说未免显得暧昧,但对祁闲璋说,就只会让人背后发凉。
祁闲璋是从来不用熏香的。
原因无他——熏香被掺入毒粉用来害人的例子在宫中并不少见。
祁闲璋虽然懂些医术,但他自觉没有敏锐到可以迅速发现熏香的蹊跷,干脆就从根源消去了这种可能。
祁闲璋摇了摇头,说:“没有朕的吩咐,没有人敢给朕熏衣裳。”
“琅隐约闻得一股香味,不似寻常熏香,却多少让琅觉得有些熟悉。”
祁闲璋将衣袖凑近鼻尖,过了一会儿,说:“不知是何时染上的味道,朕现在已经闻不出来了。”
祁闲璋想着,兴许上朝前他身上就沾染了那股香味,当时没在意,现在是早已习惯,就一点也闻不出来了。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怪事一件挨着一件。
“那是什么样的味道?”
祁念琅一时没有接话。
祁念琅学过文,学过武,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君子六艺,能力超群,可他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气味。这一问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祁念琅声音没有起伏:“是香味。”
祁闲璋没有接话,但那眼神分明表现出来着这三个字还远不足以回答他的问题的意思
于是祁念琅绞尽脑汁,半晌才说:“是颇霸道的气味。”
祁闲璋自己显然同样没有形容气味的能力,所以通过祁念琅含糊的描述他也对于这味道的正体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得暂且搁置这件怪事。
走向勤政殿的路上,祁闲璋大致说了他早上的事,祁念琅听了后也是面色凝重——以他对祁闲璋之谨慎和武功的了解,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世上竟有人能在祁闲璋不知情的情况下近他的身。
“昨夜勤政殿里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祁闲璋知道祁念琅的意思,这是怀疑他中了药。
“无甚异常之处,也没有迷药的痕迹。”
若是中过药,祁闲璋现在也能觉出些后遗症来,说不能还能顺藤摸瓜找出是哪里的哪种药,又经由谁到了何人手中。
只可惜,那个神秘人心思之细腻着实罕见,除了一条出自勤政殿的薄被,就只留给了祁闲璋一身不知与此事有无关系的神秘气味。
听了祁闲璋的话,祁念琅也摸不着头脑。而更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则是——这个神秘人大费周章潜入勤政殿,就是为了给帝王披条薄被?
“还是先看看这事查的如何。”
上朝前祁闲璋吩咐人彻查,现在应该已经有了结果。
祁闲璋颔首:“只能这样了。”
二人进入勤政殿,果然有人求见同祁闲璋禀报调查结果。
只是那人说来说去,大意之有四个字——毫无异常。偌大勤政殿几乎被翻了个遍,可是什么都没多,也什么都没少。保险起见,就连勤政殿周围的重要场所也被查了一遍,连块碎布碎石子都没丢,更别说大赵的机密文书了。
那人说到最后,声音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当差几十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如此无能,甚至怀疑起了过去屡屡破案的经历。眼见着帝王面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那人心里更是忐忑。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那人又出声了:“好几位宫人说了,南面右手边靠墙的窗子似是有被动过。”
那人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都想给自己掌嘴——窗户被动过算什么大事?还不能是夜风吹的?勤政殿四周都有护卫,谁还能明目张胆从窗子里潜入不成?
“朕知道了,你且去吧。”
那人如释重负,没脸再多留,迅速告退了,
祁念琅跟着听完了全过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去大理寺领份差事历练几个月——兴许大理寺的破案能手还能给他些许头绪。
倒是祁闲璋半晌不发一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过了会儿,他突然看向了勤政殿南面靠墙的那面窗子。
祁闲璋走到窗边向外看去,本意是想看那神秘人若从窗户潜入殿中,要如何才能避开巡查的侍卫。
不过祁闲璋还未曾琢磨出一条路来,就先看到挤在窗沿的绿叶,他逆着叶片长出的方向看过去,当即笑了:“哟,这是开花了。”
祁念琅闻言挑挑眉,也跟着走到窗户边,就看见一朵只在阳光下才闪着暗红色泽的牡丹静静开放,极尽富贵、极尽端方、又极尽张扬。
“看来皇叔与这牡丹是当真有缘。”
祁闲璋笑道:“这小家伙儿的架子可摆得高,朕册封了它为国花,它这才不紧不慢地开花呢。”
如今已是五月初,离祁闲璋册封黑牡丹已经有半月了。
祁念琅还不知当中竟有这段内情,联系的日前那道圣旨,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瞧着祁闲璋脸上的笑意,心道皇叔虽然嘴上不说,但分明是爱见黑牡丹的,连这不紧不慢的模样一并爱见。
祁闲璋好似因为黑牡丹开花,一下子就忘掉了纠缠他一早上的怪事,只顾着赏牡丹了,半点没想着继续琢磨神秘人该从何处进入勤政殿。倒是祁念琅心里还念着这对皇叔性命攸关的大事,顺势站在窗前琢磨起来。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祁念琅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的却是:“琅忽然觉得,方才从皇叔身上闻到的味道像是同这牡丹别无二致。”
这话一下将沉迷于黑牡丹“美色”的祁闲璋拉回正事上来,他拧了拧眉:“若真如此,岂不是一点线索也没了。”
祁闲璋本还想着召太医来研究研究他身上的味道,以防这是他不知道的什么秘药的气味。毕竟他虽然专门学过医术,但同浸淫此道多年的太医比还是有所差距的。只是黑牡丹开花让他一时忘了这回事,现在看来,好像也用不上太医了。
祁念琅这想法一起,又细致地将两种味道对比一番,越觉越像,最后笃定道:“绝对是一种味道。”
祁闲璋也无心看牡丹了,一边让宫人传早膳,一边对祁念琅说:“琅儿,朕欲将此事交予你亲自调查。”
这事放谁身上都会觉得束手无策,帝王这么一说,更像是强人所难。但祁念琅知道,皇叔这么说,是信任他,于是他沉声道:“琅领旨。”
祁念琅如何查还另说,他做的第一件事则是在祁闲璋周围加强了警备,先保护好皇叔再说。
因为今日朝堂上的捷报,祁闲璋心安了一些,便不准备在勤政殿多留,当夜就带着明里暗里几乎翻了一倍的护卫回自己的寝宫就寝了。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没有再发生什么怪事。但是祁念琅那里的调查竟然也没有任何进度,他反而越查越觉得,那个神秘人像是凭空出现在勤政殿里的。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祁闲璋也没有催他,反倒说:“这事不急,你先把身上别的差事办好就是了。”
祁念琅面露不赞同,但二人辩驳了几句,最后还是祁闲璋说服了他。
“左右现在没有线索,不如借此佯装放松警惕,引蛇出洞。朕这里这么多的护卫,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祁念琅只能说:“我先让手下的人停下来,但是皇叔身边的护卫一个都不能少。”
祁闲璋自然答应。
于是这个话题揭过,祁闲璋和祁念琅就又埋头于奏折之中了。
下午祁闲璋还得出席一场宴会,若想将今日的事及时处理完,就只能趁着宴会之前加紧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