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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牡丹花 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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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只有一个花骨朵儿的黑色牡丹花正式入驻勤政殿已经近一个月了,转眼四月中旬,若天气好,牡丹也该开花了。
念及母后珍惜这株牡丹——就是她后来无法亲自照料的时候,也是香芹主动代劳,事事遵照太后的意思,同样极尽珍惜,不敢妄动这牡丹——祁闲璋也就没有随随便便让宫人照顾这牡丹,而是特意询问了花匠注意事项,决定亲自照料它。
花匠们私下里都觉得稀奇,不知道这株不开花的牡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竟然引得太后和皇上先后亲自培植。
好在牡丹不是十分娇气的花,不似祁闲璋原本想象的那样要百般呵护,时时惦记着浇水之类的,牡丹反而是不能积水的,对阳光的要求也不高,有时候只需注意着花和土的状态就好。如此一来,帝王在他的片刻闲暇里也完全能照料好这株牡丹。
祁闲璋若有心做一件事,必定是要用心做好的。他既决定了亲自照料这牡丹,便日日都殷切关注着牡丹长势。如此,这位终日埋首于国事的帝王竟是头一回在政务之余有了些许娱乐。就连李修齐听说了这事之后都甚是欣慰,以至于都有意放缓了提醒祁闲璋广纳后宫的频率——只是祁闲璋本人倒没有发现就是了。
祁闲璋照顾牡丹的时间一长,竟也隐隐期待起黑牡丹开花的模样了,想要知道这酝酿了二十多年的花能绽放出何等惊艳的模样。
只是一想到这牡丹二十余年都自顾自维持含苞待放模样的作派,祁闲璋便也觉得这期待大抵还要闲置上好多年,也就不那么急切。
果然,黑牡丹在祁闲璋这里一个月来也依旧维持着含苞待放的模样,祁闲璋是一直觉得对方无甚变化,倒是祁念琅不比祁闲璋看牡丹看得勤,偶尔会说这黑牡丹似乎比先前开了一些。
祁闲璋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来有何区别,只对祁念琅笑说:“前朝已有‘百花俱开,牡丹独迟’的事迹,如此可见,这小家伙儿可是出了名的宠辱不惊,二十年都没有动静,怎会因为照料它的人换成皇帝便决定开花了呢?”
祁念琅心说这黑牡丹哪里是“独迟”,这二十年不开花的执拗劲儿恨不得比他皇叔还要固执。也不知是不是皇祖母亲自带大的家伙儿都是如出一辙的固执,说不得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也是这般性子呢。
若是祁闲璋能听到祁念琅心中所想,恐怕会极其赞同——他那皇兄大多时候都无比温和,但固执起来时可当真是谁也拗不过他。
祁念琅想归想,但他自觉比不得祁闲璋了解黑牡丹,便以为牡丹有开花的意思是自己的错觉,恐怕这牡丹是真的没有任何变动。不过他还是说:“说不得这牡丹同皇叔有缘,今年就愿意开花了呢。”
祁念琅口上这么说,心里也觉得且不提有缘,这牡丹也至少是得了祁闲璋的眼缘的——若不然,他这位不解风情的皇叔怎会忽然用起“小家伙儿”这般爱怜又宠溺的称呼?
思绪回转间,祁念琅也不知是不是又看错了,竟觉得面前的黑牡丹自己动了一下。
那动作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祁念琅便只能将之归结为自己的错觉,不再在意,也没有对祁闲璋提起。只听祁闲璋接着他的话说:“若说有缘,朕幼时也曾见过这牡丹,它那时自可开花,又何必等到现在?说来说去,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祁念琅没有继续辩驳,只觉得这位过分严谨的皇叔对于自己的逻辑同样过分严谨——可以说当真是不解风情。
这日散朝,祁闲璋照例回到勤政殿。
他忽然心念一动,竟然没有直接开始批折子,而是跑到窗边去看种在院子里的黑牡丹。
黑牡丹到了勤政殿后依旧没有和其他花种在一起,那唯一一株花独自落在窗边一处看起来一点也不孤单,反像是将其他花儿逼得不敢在它周围开放,只能退避三舍,可以说是霸道得紧。
今日的黑牡丹似乎依旧没有开花的意思。
祁闲璋看了日光和土壤条件都还好,不需要他额外做什么事,就隔了一道窗子站在牡丹跟前,忍不住跟黑牡丹叙起话来。
——祁闲璋往日总觉得那些宗室贵女同家养的小狸奴说话的行为十分无所谓,却不承想他今日竟也做出了和牡丹花说话的可笑举动。
“琅儿先前同朕说,你若与朕有缘,或许今年就会开花也未可知。只是朕同你相处也有一月,便越发觉得琅儿的话不可信,”祁闲璋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不得还真如母后所说,你是有灵性的,不是不开花,而是不愿开花……难不成是朕治理的天下还不值得你开花一瞧?”
祁闲璋说到这里,也觉得自己同牡丹说话的举动十分滑稽,不过他还是接着说了最后一句:“若只是如朕所说的时机未到,朕便许你一个时机可好?”祁闲璋沉吟片刻,“若你当真有灵性,朕封你为国花,你可愿开花一次?”
帝王出口便是金口玉言,于这天地间便有什么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不过祁闲璋窥不见天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了后文,原因是婢子通报太子有事求见。
祁闲璋召祁念琅入殿,祁念琅神情有些焦急,迅速行礼对祁闲璋禀报:“父皇,边关急报,狄人撕毁盟约,已经骚扰了我大赵边境三座城池。”
祁闲璋心里登时一紧。
大赵与周边、尤其是蛮夷之族的关系向来紧张,战事连绵不断。不过十二年前,在戚家人的带领之下,大赵大败边疆狄人,暂且中止了两族矛盾,为大赵缓解了极大压力。
只是此战看似辉煌,对国力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不管是大赵还是狄人都有意休养生息,于是就订立了二十年互不侵犯的合约。自那以后,狄人的情形一直十分稳定。倒是南边蛮人颇有些不安分,不过他们的势力远远比不上狄人和大赵,就是多番骚扰也没有对大赵形成很大威胁,大赵正专注于国内的休养,便没有倾尽全力去打压他们。
谁承想,二十年时限未到,本该国力空虚的狄人竟敢撕毁盟约,妄图与大赵正式开战!
祁闲璋忙问:“军报可有说明缘由?”
“上一个冬季天气极端,狄人本就存粮不足,饲养的动物也冻死了许多,挨饿受冻,国内死伤无数,如今大抵是被逼急了眼,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抢大赵的粮。”
“既然如此,他们哪有余力攻打边关?”
“据戚将军所言,狄人似乎联络了蛮族几个小部落集合兵力,除此之外,诸如卫国、刑国一类的小国也暗中供给狄人粮草,想要趁着我大赵国力空虚分一杯羹。”
祁闲璋面色铁青,忍不住道:“糊涂!”
卫国和刑国都是大赵和狄人接壤的夹缝中的小国,往年也没少被狄人劫掠。狄人大多未开化,嗜血残暴,劫粮至于还肆意在国内烧杀无数,如今这些国家却在可能的利益面前放下此等血海深仇,如何不是糊涂?
至于联络蛮人……
“蛮人一向排外,怎会突然同狄人结盟?”
“蛮人的首领半月前病逝了。”
祁闲璋闻言便彻底明白了——蛮人比不得中原国家有秩序,如今大一统的首领病逝,其余的人怕是正着急争夺首领的位子。同狄人联合的那几只部落,大抵是想借此尽快做出一份事业,好增加手里的筹码。
事实也正如祁闲璋所料,同狄人结盟一事,正是蛮人中雄心勃勃的小王子一手促成的,而作为出兵的交换,事情过后狄人也要协助他顺利争得王位。
祁闲璋和祁念琅交流几句,感觉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棘手,二人心里大致有了盘算,便不似最初焦急。
只是祁闲璋还是尽快召开了廷议,大臣们也都听到了风声,二话不说就穿戴整齐入宫面圣。
廷议一个多时辰,群臣集思广益,又有祁闲璋和祁念琅商议出来的框架在先,应对狄人的策略很快就被完善成熟,群臣虽面色凝重,但也无甚忧惧,其余更细节的,只能等看过之后的情况再说。
祁闲璋当日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关于边关援兵和粮草辎重,而另一道,却大大出乎了群臣、乃至天下人的预料——册封勤政殿的黑牡丹为国花。
不是册封牡丹为国花,而是册封那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含苞待放的黑牡丹。
祁闲璋这一举动实在令人猝不及防,群臣不免耗费心力去琢磨个中深意,他们绞尽脑汁,倒也得出一个看似十分有道理的结论——皇上突然关注些无所谓的花花草草,大抵是有意让狄人以为大赵松懈,好露出破绽。同时也借此娱乐伪装做出一份天下太平的假象,缓解大赵上下精神上的压力。
于是百官无不赞一句“皇上圣明”。
大抵这朝堂上下也就只有祁念琅通过圣旨上数不尽的溢美之词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黑牡丹得了皇叔眼缘,皇叔恐怕只是真心实意想要册封它罢了。
且说如今镇守边疆的大将军乃是戚承宗之孙戚扬,戚扬自幼学武,十五岁便开始跟着祖父和父亲上战场,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武艺高强,战功赫赫,没人敢小看了他。
祁闲璋幼年与戚扬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其人品能力知之甚详,此次将边关要事一应交给戚扬,他也很是放心。
尽管所有人成竹在胸,可得胜自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就是祁闲璋也不免忐忑,便日日留在勤政殿处理国事,反复研究战场形势,同时殷切等待边关传来的军报。
否则,他静不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