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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牡丹花 其六 ...

  •   香芹伺候太后多年,面对太后自有一套法子。香芹见太后不说话,便只对太后笑了笑。香芹没着急同太后搭话,反而先是低声对祁闲璋请求:“皇上,可否先屏退左右?”
      祁闲璋自不会拒绝,那些刚进来的婢女就又极有眼力地鱼贯而出。
      殿中只剩下祁闲璋祁念琅太后并上香芹。
      “太后殿下,婢子正是香芹。”
      殿中人少了之后,太后似乎放松了些,动了动唇,有了说话的意思。
      香芹见状又是柔声安抚了几句,这才终于让太后开了口:“香芹。”
      “婢子在。”
      香芹已是近五十的年纪,长相也不算上等的美人,甚至有些貌不惊人。不过有太后和皇帝的器重,她在宫中的待遇要比别的宫人好上一大截,如今名贵的膏脂用着,保养得宜,并不显老态,只有眼角唇边有些许细纹,反给这本就不凌厉的长相添上几分温柔,使笑起来更是和善,是个容易让人卸下心房的模样。
      太后应是混沌中隐约认得香芹其人,细细打量了她过后,说:“香芹,将我那花取来。”
      “殿下所言,可是那株牡丹?”
      太后反应了半天,才缓缓点点头,然后就又是一句话都不说了,还将目光从香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祁闲璋身上。
      香芹面露难色。
      随之而来的,又是微不可见的痛惜。
      祁闲璋便问:“那牡丹可是有何不妥?”
      世人皆知,当今太后酷爱牡丹,不仅自己对牡丹知之甚详,还曾特意在洛师中寻得一批有名的花匠到宫中种植侍弄牡丹。
      祁闲璋也知道母后喜爱这花,却不明白为何母后这时又突然想起牡丹来。
      “回禀皇上,”香芹不敢直视圣颜,且稍退了一步,微微垂首说道,“殿下所指的牡丹乃是一株奇花……”
      按香芹所言,太后于各色牡丹中,唯爱诸如岛锦、二乔的复色系品种,是以宫中花儿各式各样,牡丹却只有复色系的。
      “婢子记得,二十五年前,就在这后院里的牡丹花丛中突然长出了一株纯色牡丹,也不知是哪一品种的变种,分明正值花期,那株牡丹却只有一个花骨朵,还没有婴儿拳头大。仔细瞧着,那牡丹还不如二乔那般颜色明丽,露在外面的花瓣反而是暗红发黑的颜色,阳光不显的时候就是纯黑色,颇为神秘霸气。殿下见了觉得稀奇,还唤来花匠辨认,只是那些花匠竟然无一人能辨认出那牡丹的品种,也解释不清那牡丹迟迟不开花的原因。”
      当年对于花匠们的含糊其辞,太后也没有恼怒,最后还是听他们的建议,先好生将养着这花骨朵,等花开了再说。
      与帝王说话一大忌讳便是含糊不清废话连篇,是以香芹语速有些快,对内容也是能省则省,想要尽快向祁闲璋解释完为何太后突然提到牡丹。祁闲璋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段往事,便对香芹道:“你且不必着急,慢慢讲就是了。左右母后现在不愿说话,朕和琅儿也还有时间。”
      香芹口上称“是”,接着就缓了下来,继续道:“殿下本就喜欢牡丹,瞧见这牡丹罕见,虽不像是复色系,但也十分喜爱。正巧那牡丹生得比普通牡丹小,一株上也就只有一个花骨朵儿,殿下便将之移到花盆里放在殿外向阳的地方亲自养着,也方便殿下时时观察那牡丹的情况。”
      “那黑牡丹从被注意到时就是花骨朵的模样,像是随时都会盛放,只是从殿下有意养着它开始,那牡丹就一直未曾变过,不管是盛夏还是寒冬,永远是即将盛放的模样,不见凋零,也不见开放。时间久了,花匠们也都说那株牡丹恐怕是染了什么特殊的病,劝殿下不要再费心养它,以免这病再染到其他的花上。”
      “殿下听了花匠们的话,却只说让他们不必在意这株牡丹,只管照顾好宫中其他的花就是了。正好这株牡丹被单独养在花盆里,接触不到其他的花,再如何也影响不到别的花去,花匠们也就没再劝过。”
      “殿下爱见那牡丹,就是它迟迟不开放也是十分爱见的,闲来无事时就会站在一旁看。殿下观赏那花的时候,偶尔也会笑吟吟地对婢子说,‘你可别小看这牡丹,本宫瞧着它是有灵性的’。”
      许是因为提及往事,香芹有些伤感,眼眶微红着瞧了一眼呆愣的太后,又强自压下哽咽对祁闲璋继续说:“婢子愚钝,看不明白殿下为何说那牡丹有灵性,只知道殿下越养越是喜欢,平日里都珍惜得不舍得碰一下,就更不会让别人碰了。宫人们怕惹殿下不欢心,没有殿下命令的时候是连靠近那牡丹都不敢的。”
      祁闲璋闻言沉吟良久。
      幼年的记忆很容易就会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销声匿迹,再不见天日。香芹的话却好似轻风一层层拂去了记忆的封尘,恍然勾起祁闲璋些许回忆。
      祁闲璋突然想起,他似乎是在母后宫中见过这样一株牡丹的。
      他小时候自不必现在沉稳,有时反而乐于同人对着来,什么事越是不让他干他便越想干。母后和宫人都告诉过他不准动那牡丹,但他还是悄悄循着机会避开所有人跑到那牡丹跟前,想要看看这被精心保护的牡丹花到底有什么神通。
      好在他那时虽然不够听话,但也不至于违逆到随意破坏别人的东西,只是轻轻碰了碰那花骨朵儿就沾沾自喜起来,自以为强过不敢动牡丹花的大人许多,并没有攀折的想法。
      要说那牡丹有何灵性……祁闲璋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就是再如何苦思冥想也想不起来被他偷偷碰过的花儿有什么异常了。
      早知今日,他合该多看两眼的。
      “然后呢?那花开了吗?”
      不知为何,祁闲璋突然想问这句话。
      香芹摇了摇头:“那牡丹至今都未曾开放。只是那牡丹虽然迟迟不开花,但的确是在一直生长,花骨朵儿也渐渐比得上成人拳头大小,枝繁叶茂地,先后换了好几次更大的花盆。前几年花盆里实在养不下了,婢子就唤来花匠将那花移植到院子里去了。如此,虽然牡丹能长得下了,却不如以往移动方便了。”
      香芹犹豫了一瞬,才委婉地说:“太后殿下……怕是忘了这件事,才说让婢子将花取来。”
      祁闲璋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然后祁闲璋又问:“这牡丹可是还有什么奇特之处?为何母后会突然提起?”
      香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摇摇头说:“别的婢子就不清楚了。”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妄自揣测太后的想法,第二个问题便也回答不上来了。
      倒是半晌没说话的祁念琅突然开了口:“皇祖母突然提起那牡丹花,许是想要将之送给皇叔养也未可知。”
      祁念琅说这话的时候,安静看着祁闲璋的太后也突然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赞同还是否认,抑或只是祁念琅突然发声惊动她下意识看过去。
      一直关注着太后的祁闲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动作,他赶紧追问道:“是这样吗?母后?”
      想也知道,太后不会回答他。
      香芹看出祁闲璋的焦急,赶紧跟着劝慰太后,想要引她说话。只是这回太后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香芹试了半天也劝不动她。
      祁闲璋说:“不必了。”
      香芹便停了下来。
      祁闲璋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琅儿这般说,也不无道理,却是有些突兀了。”
      祁念琅笑了笑:“有什么突兀的?皇叔难不成是忘了方才对琅说的话了?皇叔不愿同皇祖母谈前朝种种,只是方才的话,不止琅在听,皇祖母也在听。”
      香芹只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视若无睹,权当殿中没她这个人。
      祁闲璋这才想起来方才和祁念琅的交谈。
      祁闲璋不喜用前朝之事烦扰太后,这才恍然发现,母后大抵是第一次听他说他二十有七,身边却无一妻妾这回事。
      “皇祖母虽是自愿将自己困在那不知名的地方,却到底是留了一份心神关注着皇叔,”祁念琅叹了口气,“琅也觉得……皇叔是该有个人陪了。只是琅亦不十分赞同李尚书的提议,便迟迟没有在皇叔面前谈及此事。如今看来,即便不是有人陪,皇叔身边能有个花花草草也是好的。大抵之于皇叔,天下人加起来都比不得皇祖母一人看得清罢。琅和尚书大人都狭隘了。”
      祁念琅看着太后双眼空茫望着祁闲璋的模样,突然十分好奇她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以及疯癫之前的太后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模样。
      想必至少也是冠绝京城的才女罢。毕竟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培养出他父皇和皇叔的人啊。
      至于再具体些的,祁念琅也想象不到了。他寻遍记忆中所认识的女子,竟觉得无一勉强称得上才情过人可让他参照一二的。
      ——如此看来,也怨不得祁念琅至今都找不到心仪的女子了。
      祁闲璋听了祁念琅的话,稍有些明悟,说:“朕知道了。”
      当日二人离开太后宫里的时候,祁闲璋到底是遣人将那株牡丹移植到勤政殿外去了。
      香芹自告奋勇领了这份差事,似乎是因为太后喜欢的花儿能有帝王照料而高兴,面貌上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气。
      那厢祁闲璋倒是想过直接将黑牡丹移植到寝宫里去,可他后来一想,他在寝宫待的时间其实是远远比不上在勤政殿的时间的,未免那黑牡丹在他寝宫太过萧瑟,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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