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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牡丹花 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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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闲璋像是个垂暮之年的老者,甫一得闲,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往昔,或悲或喜或苦或甜,混成心头一汪五味杂陈心酸难言的浊水。若他还是率性妄为的年纪,这一汪浊水自可顺着眼眶化作清泪滑下,心头便不会存有任何酸涩。只是祁闲璋如今早已过了那段年华,就只会将个中滋味尽数挤压在心底,得了空便如方才那般讲出来,将之摆在日光下晾晾,佐以慰藉。
祁闲璋早就习惯如此,所以他很快就将这突如其来的感慨抛开,宫人们重新进入殿中,他们也继续处理政务,只偶尔交谈。
午时一到,祁闲璋照例去太后那里用膳,一来是照太医所言,长期陪伴或许对太后病情有帮助,二来也是祁闲璋特意做给宫中那些见风使舵的糊涂家伙们看的,免得他们以为大后殿下给不了他们实惠便暗中苛待。再者,祁闲璋没有妃嫔,不去大后那里,大抵顶多就只能和祁念琅一起用膳,若祁念琅不得空,他就只能孤身一人了。
身为一节帝王活到如此地步,未免“凄惨”过了头。
祁念琅还没从勤政殿离开,正好和祁闲璋同去。
因为祁闲璋的缘故,太后宫里备的膳食都是帝王规格,精致又丰富。
太后虽然神志不清,但也并不如常人想象中那般疯癫。至少此时坐在桌前的她依旧端方,只不过是对于婢女伺候她用膳的举动并不十分配合。
太后的状态不稳定,有时成日里傻笑,有时暴躁易怒,有时却缄默不语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儿似的。祁闲璋坐下一看,便知太后今日是缄默不语的状态。这样的情况已经算好,因为这种状态下的太后还是愿意听一些简单的指令的。
祁闲璋柔声劝太后用膳,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太后才愣愣地张开嘴,旁边的婢女松了口气,赶紧执起筷箸将饭菜喂到太后嘴边。祁闲璋见饭菜入到口中之后,还要记得提醒太后咀嚼下咽,自己都顾不上用膳。好在这样的程序重复几次之后,太后便习惯了似的能按顺序完成,就无需祁闲璋再多费口舌。
祁念琅与太后并不亲近,毕竟他刚出生没多久太后就成了这番模样——很多时候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识——他就是有心同这位祖母亲近也无从入手。不过祁念琅也早已通过祁闲璋的口述了解了这位太后的性子和过往,越是长大,便越能懂得个中心酸,难免唏嘘不已,却又或许是因为旁观者清,他更能比祁闲璋理解太后的选择,也就没有祁闲璋那般对此焦虑痛惜。
祁念琅也是时常同太后和祁闲璋一起用膳的,丝毫没有因为同桌人神志不清而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只是祁念琅本就少言寡语,就更做不到和祁闲璋一样对太后柔声细语地叮嘱规劝,回回都是如现在这般安静用膳,恨不得比缄默时候的太后还要缄默三分。
整座大殿只偶尔会有祁闲璋的声音,哪怕连一句附和或回应都没有。
考虑到太后的状况,这午膳回回都要用去将近一个时辰。天冷的时候,婢女们除了伺候贵人之外还要时时注意着菜品的温度,免得太后殿下膳还没有用完,菜都已经冷透了。
如今正是三月中,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天气忽冷忽热每个定性。今日不巧,正碰上大风天,明明看起来阳光灿烂,人在室外却只能从风中感受一阵阵料峭春寒,冷风灌进脖子里便会让人禁不住瑟缩,就更体味不到一点儿春意。
旁边伺候的婢子走上前来,想要将微凉的菜品撤下去热一下。太后早就不乖乖用膳了,祁念琅也许久没有动筷,祁闲璋便说了声“不必”,婢子就又低头退了下去。
祁闲璋午后没有什么急事,就决定留在太后这里再陪她说会儿话,说不定太后听得多了就能有所好转——话说是如此,事实上也就只有祁闲璋在说,太后坐在一旁,看似在听,实不知道能听进去几句。
祁念琅同样没有要事在身,他就没有告退的意思,也坐在一旁听祁闲璋说话。
祁闲璋自然不会同太后说前朝政务,只能说他自己。可他没有后妃,没有嗜好,到头却来发现,他的生活基本就只剩下政务了。
于是祁闲璋只能绞尽脑汁,说说偶尔听来民间轶闻,聊聊李家的现状,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再添上些过去的事——从幼时和母后相处的零星还算清晰的记忆说到后来在戚家学武的经历。
尽管祁闲璋也觉得太后大抵是记不住几句他说的话的,但他还是有意报喜不报忧——这样算下来,能说的就更少了。
那就只能再聊聊别人了,说说父皇,说说皇兄,再说说皇嫂和祁念琅,这么零零碎碎地说下来,竟然也让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二十年。
祁念琅幼时很长一段时间是和祁闲璋形影不离的,就是到现在他们二人能相处的时间也是很长的。所以对于祁闲璋所言,其实大部分祁念琅都亲身经历过,可以说是毫不陌生,但听祁闲璋以他的口吻和角度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与他本身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祁闲璋说着说着,也会无意识地重复起来,一件事颠来倒去的,二十年来说过无数次。祁念琅自然就跟着听过许多次,但却一直也听不腻。
或许也正因如此,祁念琅才能日渐长成祁闲璋话中的,他父亲的模样。
“有时候宫中的师傅生了病不得不缺席,皇兄还会兴致勃勃地客串一回儿子的师傅。分明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教儿子读书习武的时候却浑似变了个人,严厉起来当真让儿子一点也不敢偷懒。只是皇兄不知对儿子严厉,对自己也是十分严格。他若要求儿子扎一个时辰的马步,自己那日的训练就绝不会短于两个时辰……”
“戚将军当真是难得的铁血将军。儿子至今还能清晰忆起当年将军救下儿子和母后时的模样。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戚将军亲自教导儿子学武。儿子也是那时才知道,皇兄还是溺爱了儿子的,他客串师傅的时候,当真是一点儿也不严格……”
太后宫中只有祁闲璋说话的声音,音调浅浅的,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听进去,很难让人将之同那位杀伐果决的帝王联系起来。
太后耳边是祁闲璋极易感染人的声音,她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抬头穿过敞开的殿门看向远方,眼神空洞,很久才眨一次眼。
宫人们从祁闲璋开始和太后叙话的时候就从殿里出去了。祁念琅便坐在那儿亲自给祁闲璋和太后斟茶,祁闲璋说累了就会喝两口润润嗓子,太后面前的茶水却只能一点点放凉,再被祁念琅一次又一次换成热茶,一直没有被动过。
祁闲璋刚喝了口茶,话头突然转到祁念琅身上:“琅儿,再过几月就到你的加冠礼了,说起来,你也该娶妻了,如今可有心仪的女子?”
“皇叔,”祁念琅神情严肃,“如今天下初定,百姓尚未安居乐业,我大赵声名亦远未威震四海,琅身为太子,就更不该贪图享乐,若说娶妻,实毋需急于一时。”
祁闲璋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实在耳熟。
——不正是他年年用来搪塞李修齐的吗?
祁念琅是太子,身上又有不少差事,自然是要上朝的,恐怕早就对他这番话倒背如流,今日就恰巧用上了。
祁闲璋失笑:“朕这话里有几成真,你不会不清楚,怎么还用这话来搪塞朕。”
祁念琅便说:“虽不是十成真,但也绝不是假,又如何算是搪塞皇叔?”
由此可见,祁念琅虽然少言寡语,但绝不是口拙之人。
“无论如何,大赵如今的情况绝对碍不着太子的婚事,琅儿是该考虑考虑了。”
祁念琅点点头,却说:“皇叔还未娶妻,琅又怎能越过皇叔去。”
听起来当真是有理有据。
祁闲璋说:“朕迟迟不娶妻是因为皇位已经有你来继承,娶妻生子便可有可无。可如今你膝下无子,长此以往,日后大赵国祚又该传到哪里去?朕若是当真不娶妻,你还真要跟着朕孤独一生?”
祁念琅自有千百种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再不济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培养也无甚不可,大赵更不是没有类似的先例。
不过祁念琅没有将这想法说出来,对祁闲璋的问题也不置可否,摆明了是消极抵抗。
祁闲璋叹了口气——祁念琅极肖祁闲璋皇兄是没错,可祁闲璋如今分明意识到,祁念琅某些地方也是同他像得十成十的。
“说来说去,琅儿还是因为没有心仪的女子罢了。既然你不愿将就,朕也不强求,顺其自然罢。”
“谢皇叔。”
祁闲璋摇头:“对朕还用提什么谢。”
太后一直愣愣看着屋外,祁闲璋此刻话音刚落,太后却突然将视线移到祁闲璋脸上。这是少有的事,祁闲璋惊讶了一瞬,旋即确认母后的确是在看他而不是单纯地对着他的方向发呆,便不可抑制地惊喜,不知道太后是不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就连祁念琅也一瞬不瞬注意着太后的动作,争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母后……”
谁知道太后看着祁闲璋,却突然说了句:“香芹。”
香芹其实是个人名。
太后身边的人手都是祁闲璋亲自安排的,他当即便想到,这香芹是太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已经跟了太后二十八年,本来早就可以被放出宫去嫁人,可这香芹忠心耿耿,迟迟不愿离去,只一心照顾太后。祁闲璋便封她做个女官依旧在太后宫中,主管宫中大小事务和人员安排,不必如以前般早起贪黑地直接伺候太后,这些年来香芹都做得不错,太后宫中一直没出过岔子,可见是个可信赖的。
祁闲璋赶紧喊来门外待命的婢女,让他们将香芹唤来。太后不出自己的宫殿,香芹也就日日不离这方宫门,很快就过来了。
香芹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还来不及请安就被祁闲璋叫住:“不必多礼,快来母后这边。”
太后方才只说了“香芹”二字就又什么都不肯说了,祁闲璋惊喜过后又焦急起来,只盼着香芹赶紧过来,看太后接下来要说什么。
香芹没有废话,快步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道了句:“太后殿下。”
太后将目光移向香芹,这回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反而映出了香芹的人影,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认人似的。
只是太后还是迟迟不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