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牡丹花 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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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祁闲璋不耽于酒色。
这位帝王变革法度，开办官营企业，改制军队，改良工艺，惩治贪官。如之前所言，其迄今为止的功绩已足以列入史册，流芳百世。与之对等的，则是其后宫之空虚亦足以列入史册。
之前已经说过，祁闲璋的后宫只有太后太妃，没有他的皇后妃子，甚至没有无名无份的通房宫女。
纵观历朝历代，此情此景不可谓不比凤毛麟角还稀奇罕见。
于是礼部尚书李修齐才孜孜不倦地劝他选妃，一方是开枝散叶以彰显我大赵之强盛，另一方则是恐有不测发生，大赵皇室便后继无人。
不过以上都是明面上的说法，李修齐作为李光的儿子，太后的亲弟，天子的半个长辈，更多考虑到的，则只是想让这位孤独的帝王能有个伴儿。
于是自祁闲璋及冠开始，李修齐每一年都会无数次在朝上朝下赞祁闲璋励精图治，夸大赵国泰民安，目的就是告诉他——大赵内忧外患逐渐平息，帝王是时候为自己着想，选妃封后了。
若是一般的臣子固执成这番不识好歹的模样，恐怕早就被盛怒之下的帝王贬谪流放了。
只是祁闲璋知道李修齐的心意，就不好这么做，否则便是寒了群臣的心。
祁闲璋尊敬李修齐，却并不代表事事都要依他的，何况选妃这种在他看来与国事于自己都无关紧要的事，恐怕就是李光和戚承宗甚至太后联合起来也劝不动他。
所以祁闲璋往往也只是在李修齐侃侃而谈之后，不紧不慢地说出他也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李爱卿的意思朕懂，只是如今天下初定，百姓尚未安居以乐业，我大赵声名亦远未威震四海，朕又怎能因一己私欲广纳后宫贪图享乐？这教天下人如何看朕？又教朕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何况我大赵已有持重可靠的太子，何恐别国看轻了去？”
这一段话避重就轻、夸大其词，听起来却有理有据，用起来也对答如流，可见祁闲璋对此经验之丰富，早已深思熟虑出一套回应。
李修齐拱手，还欲再辩驳，祁闲璋却挥手堵住了他的话：“罢了，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论。”
李修齐只能谢恩退回百官之列。
百官都已习以为常的场面再次上演，又再次以同样的结局落幕，没有人有多余的想法多余的动作以及多余的神色，更早已经没有人敢如李修齐一般站出来据理力争。要事早已商议完毕，很快就散朝，李修齐暗自叹了口气，对于和他同样固执的帝王无可奈何。
李修齐归家后免不得同父亲念叨几句外甥的固执，想让父亲也出面劝他。只是李光年纪大了，更比李修齐看得开，心里自有一番计较，权衡利弊过后，只三言两语开解了李光，让他不必于此事多费心，半句不提劝诫一事。李修齐以为父亲心软，念及外孙多年劳累，不想勉强他，却不知李光思虑更深——
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祁闲璋作为帝王还过于年轻，背后也没有足够强势的倚仗，觊觎他性命的贼子多不胜数。如此一来，他若是广纳后宫，谁敢保证入他眼的都是知冷知暖的贴心人，而不是心怀不轨的暗杀者呢？何况祁闲璋向来谨慎，不愿轻信他人，就是真有女子愿意破开他的心房，理解他，体贴他，这中又能有几人当真可以做到耗着大把的青春年华去融化祁闲璋这一块千年寒冰？
李光太了解这个被他养大的孩子，越是了解，就越是明白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倒不如一开始就置之不理，也免得祁闲璋朝堂上应付群臣过后，朝堂下还要同本该无比亲近的枕边人明争暗斗。
李修齐未必不懂李光的想法，只是他到底正当壮年，思绪中更比李光多了几分朝气蓬勃的希望——说不定祁闲璋迎来的就是位知冷知暖的贴心人呢！
只是希望也不见得一定是好，祁闲璋不是已经固执了七年也不敢接受这份所谓的“希望”吗？
言归正传。
天下太平也不代表帝王就无事可做，散朝过后，祁闲璋还要继续处理政务，小到朝臣之间的摩擦怨怼，大到同别国的利益纠纷，都需得他来处理。祁闲璋之繁忙，由此可见一斑。
好在从几年前开始，祁念琅就到了领差的年纪，帮祁闲璋分担了不少压力，祁闲璋也就不至于年纪轻轻因为过度劳累而猝死。
近日无甚大事需要帝王或者太子出宫亲自去办，祁念琅便和祁闲璋一起在勤政殿批折子。
他们二人年纪相仿，虽然差着辈分，且明面上祁念琅还要称呼他为父皇，但二人私下相处是没有什么隔阂的。为了处理政务时交流方便，祁闲璋更是将帝王的书案分出去半张，在旁边添了把椅子给祁念琅用。
勤政殿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无数婢女侍从以及带刀侍卫，然而大殿中却安静得只有祁闲璋和祁念琅不时低声交流的声音，气氛十分肃然。
分明是偌大的宫殿，有数不尽的宫人，合在一起竟寥落地让人心惊。
处理政务的闲隙，祁闲璋抬起头来按了按眉心，长时间低头让他脖颈酸痛，甚至有些头昏眼花。
伶俐的婢女想要上前来给他按按肩膀，祁闲璋却挥手呵退了婢女，婢女便听话地低头退开。
帝王不喜旁人近身，愈觉身体不适就愈不喜，久而久之，帝王身边的婢子也就没有什么执着献媚的心思，唯恐弄巧成拙，反惹得帝王厌弃。
祁念琅听见了动静也抬起头来，见祁闲璋皱着眉头看起来的确不好受，便主动说：“父皇，儿臣为你按按可好？”
祁闲璋听见他的声音，半晌没说话，似乎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祁念琅话里的意思。随后祁闲璋才闭上眼，点了点头。
祁念琅便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去。
祁念琅和祁闲璋同样自幼习武，体格健壮，手劲自然不是寻常婢女可比的。祁闲璋后颈的肌肉僵硬，祁念琅的手按上去后很不得能听到整块僵硬的肌肉咯吱作响，这滋味并不好受，甚至对大多数人来说都疼痛难忍，却只有忍过去了之后才能觉得舒服。
祁闲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后颈的疼痛，面色却丝毫不变。
过了一会儿，祁闲璋抬手摆了摆，守在殿内的婢子侍从便默不作声地鱼贯而出，浩浩荡荡数十余人，竟然连脚步声都没有，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祁闲璋叹了口气：“琅儿。”
祁念琅手上的动作依旧，低声问他：“怎么了，皇叔？”
祁闲璋要求祁念琅在只有他们二人相处之时称他皇叔而非父皇，像是一种毫无缘由又执迷不悟的坚持，又像是，只有这样，祁闲璋才能自欺欺人地以为祁念琅的父亲还在，能亲耳听对方叫他叫一声父皇。
祁闲璋也曾跟祁念琅细细讲过二十年前的事，祁念琅便也能理解祁闲璋无谓的坚持，并十几年如一日地照办。
祁闲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祁念琅放在他肩上的手，说：“不用按了，你歇会儿罢。”
祁念琅便停了下来，坐回位子上翻看奏折。
祁闲璋也睁开眼，又坐直身子继续方才的事。
只是又过了一会儿，祁闲璋到底忍不住出了声，他说：“琅儿，朕如今只觉得，这大殿太冷落，太冷落了。”
祁念琅没有回话，他也知道，此刻的祁闲璋用不着他回话。
祁闲璋果然没等他回话，就絮絮念道：“朕还记得，父皇他们还在的时候，勤政殿与如今的模样堪称是截然不同。”
“皇兄长朕十五岁，从朕记事起他便能帮父皇处理政务。朕时年尚幼，更多时候都要读书，是以不常到这殿中，但每回过来，必能看见他们二人共同处理政务，也如你我这般，共同一张书案。”
祁闲璋微微抬起头来，眼神虚虚望着装饰华丽流光溢彩的房梁天花，似是在回想，又好似往事历历在目，透过虚空就能轻而易举地看见。
“母后大抵是历来最为清闲的皇后，后宫没有妃嫔惹她心烦，前朝的事也用不得她管，皇兄早已大婚，而朕有固定的课业，就更无须他额外操心。是以母后每日除了帮相熟的宗室女相看好人家和受邀赴宴之外，竟没有什么要紧事在身。于是母后便在闲暇时亲手为父皇做羹汤，再亲自送到勤政殿去，其间丝毫都不让婢子插手，更有时……这羹汤连月不断。父皇母后伉俪情深，这样亲手做出的羹汤就是朕和皇兄也难以常常喝到。”
“只是，朕若去得巧了，也能坐在父皇膝上跟着喝汤。母后到手艺自然比不得钻研此道多年的御厨……朕那时也不见得有多喜欢，现在却是想念的紧。父皇若实在繁忙顾不上朕，恰逢母后又不在旁的时候，他就会遣皇兄陪朕耍一会儿，等朕欢心了，才让侍从将朕领走，他们二人便又埋首于成山的奏折里。”
“父皇和皇兄都是极温和的人，反而是母后更显雷厉风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外祖家同戚家亲近的缘故。这么一来，当时的宫人对于父皇和皇兄都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就是随侍帝王旁侧也依旧神情轻松，不像如今……”祁闲璋想起方才宫殿中的肃穆景象，不由得又是闭了闭眼，像是有万般不忍与无奈，“如今啊……他们都畏惧朕，一点多余的表情都不敢有，似乎是怕一语不慎，朕就会砍了他们的头，成日战战兢兢，好像面对的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祁念琅一边览阅奏折，一边安静听祁闲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竟然两不耽搁，手边处理过的折子也能堆起来一小摞了。
祁念琅合上手里的折子，沉声说：“如此也未尝不好不是吗？皇叔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恭敬或是轻松，而是忠心不是吗？敬畏能被摆在明路上，反而事半功倍。”
祁闲璋说：“是，这样也好。琅儿自小就聪慧，如今更是比这朝堂上下都看得清楚。时过境迁，朕与父皇的作风相去甚远，如果这满堂宫人仍旧一如当年，朕反而更该担忧罢。”
“皇叔谬赞了。”
说罢，祁念琅又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牡丹花 其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