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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牡丹花 其三 ...

  •   宴会时朝堂一派祥和热闹,祁闲璋受了感染,心情甚好,不免多饮了些,当夜难得沉沉地睡了一觉。
      大宴过后,祁闲璋仍沉浸在宿醉后的头痛,手下却又传来了令他更加头痛的消息——
      黄州洪水,山崩。
      这是对登基八年的帝王的一大考验。
      大赵本就历经绵延许久的战事,国库并不富裕,但是这位有为的帝王依旧好歹凑出了赈灾的银两,当即发了下去,心中焦急只盼这能立竿见影,却迟迟不见成效。
      官员贪墨,层层剥削,赈灾的银两从宫中出发时不计其数,落到百姓手里却只剩下寥寥几个窝头。于是民不聊生,落草为寇,山匪横行,又祸及临县、来往商贾,以及官员。
      本该在灾难前联合的官民相互怨恨,冤冤相报,民心大乱。
      朝廷该派人到灾区慰问,可派谁是个问题。
      李相年事已高,不宜舟车劳顿。太子及诸位天子皇弟太过年幼,不理庶务。而帝王的心腹在朝廷崭露头角不过几年,能力有余,威严不足,到了灾区和一群天高皇帝远的地头蛇周旋,实在太过为难。
      所以帝王只能亲自到灾区,随行的是帝王的一众亲信和几位在朝中混吃混喝的三不管官员,一路上处理贪墨人员,然后亲自将粮食银两送给百姓。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祁闲璋实在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埋头冲向随时可能决堤山崩的黄州。
      天子车马一个月后才抵达黄州边界,路途遥远是一方面,整治贪官就是另一方面。一路上罢免的官员不计其数,同样不计其数的则是新官上任的一批人。那些新官都是在当地直接提拔上来的,能力不知,品行难断,帝王没有多余的时间考校他们,职位却又不能悬空,他只能草草做下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等处理了黄州大水再回过头来整顿不迟。
      一路上的刺客同样数不胜数,一部分灾民落草为寇,一部分想要趁乱造反,一部分前朝余孽,一部分甚至来自朝中不安定的官员和帝王身边的叛徒,总之各方各派都想在通向黄州的路上除掉他,像是这位万人之上的帝王实不过是令人愤恨的眼中钉肉中刺。好在祁闲璋自身武艺高强,医术过人,身边也随时有护卫太医,虽大小受过几次伤,但并未致命,总体上还是安全抵达了黄州。
      可是黄州更乱。
      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唯一令人庆幸的恐怕是那些刺客也不敢深入其中。
      决堤的河道堪堪被堵住,百姓暂住的房屋还未曾搭建起来,粮食也没有完全到位,瘟疫便先一步蔓延肆虐,其骇人之处恨不得让人喝口水都恐有性命之忧。
      尽管祁闲璋迅速组织太医和民间医者实施救助,以及号令工部的能工巧匠改良水道修筑房屋,但到底挽救不了所有性命,就连随行的人中也有不幸染上瘟疫而殒命他乡的。在这积水未消的地方,就是帝王也根本无法将他们好生安葬,甚至为了防止瘟疫传播,只能将他们的尸骨在大火中一并毁去。
      其中不乏有精忠报国之人,不乏有精明能干之人,不乏有善良正直之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生前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死后却只能在烈火中化作灰烬,又随意散在土中滚上湿泥。
      谁能不痛心呢?
      于是黄州的水便汇入了数不尽的泪。
      痛心之余,百姓也恨。
      恨苍天不开眼,恨大地不仁慈,可苍天大地他们触碰不得更动不得,于是这恨只能转移,转移到更为具体的人物身上——这苍天之子,天子祁闲璋。
      这世上的爱与恨都是毫无理由的,尽管祁闲璋身为天子屈尊为他们送来了粮食被褥,为他们治病修堤,有些人的恨意依旧不会削减分毫。
      于是祁闲璋的处境便更为危险。
      ——他时年十又五,本该正是富家子弟欢喜恣意无忧无虑的年纪。
      祁闲璋咬着牙在灾区留了三月,与民同住,与民同食,怀着根深蒂固的恨意的人们总算在这位年轻俊秀的帝王身体力行之下有所改观,祁闲璋总算松了口气,黄州的情况大有改善,他也得幸没有染上疫病,这才启程回京。
      回去的近一月路程,照例有各方各派的刺客,个中凶险不可言喻。
      李相其能力智慧远超常人,帝王离朝将近半年这朝廷也依旧井井有条,并未被黄州的灾情影响太过。祁闲璋也正是深知此事,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前往黄州。
      国家大权交回祁闲璋手上,李相也松了口气,探子来回送信到底比不得亲眼看到外孙全须全尾地归来。日子虽苦,但是人好就够了。
      之后大赵暂时安生了一年,谁承想很快就又有了灾祸。
      青州大旱。
      蜀州地震。
      蛮族动乱。
      邻国入侵。
      祁闲璋终于可以派人赈灾而不用亲自前往灾区。但这也并不能让他轻松多少。
      祁闲璋登基以来的连年灾祸让大赵民间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声音——祁闲璋登基是天下之大不韪,他并非真龙天子,而是灾星下凡,终将害得大赵民不聊生。
      于是又出现了打着各种旗号造反的邪教和起义军,四处动乱,声势恨不得堪比十几年前的临王之乱。
      平定这场混乱用去了祁闲璋四年。将动乱压下之后,他也终于及冠了,他的人生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却也不知道掩在灰暗过去的东西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
      帝王的加冠大典极其浩大,太后疯了的事情是掩藏了十三年的深宫辛密,知情人不多,所以她也被盛装打扮一并出席。比之十三年前,她的鬓角多了几缕银丝,双眸也混沌发黄,却美丽依旧,盛装之下贵气逼人。
      不知是不是混沌的意识中尚存一丝理智,加冠礼上的太后除了话不多之外,举止一如常人,只是朝臣们都发现了,太后娘娘总会像不认识一般深深地看着帝王,仿佛看过这一眼,就再也看不到了一般。
      她的儿子,成年了啊。
      李相和戚将早已因年老致仕,变为了平常的李光和戚承宗,却依旧被帝王恭敬地邀请出席,看到这一幕,二位老人难免眼眶湿润,说不出是喜是悲。
      加冠礼后,太后又恢复了以往疯癫的模样,祁闲璋依旧维持着多年的习惯日日去看她,陪她用膳说话,不知是不是在期待她恢复原状。只可惜,大多时候,太后的状态并不允许她同自己的小儿子说话。
      李光和戚承宗也回到了半隐居的生活,家中子弟大多在朝堂中或战场上谋得一官半职,他们的日子富贵也清闲,最操劳的事也不过是教养子弟或逗逗年幼的孙儿。
      在风云骤变的朝堂中摸爬滚打了大半生的二位老人,终于能在年老之时活得像个寻常的富贵人家翁。
      祁闲璋平日并不用朝堂琐事烦扰他们,只逢年过节私下作为一个晚辈悄悄拜访,打定主意将他们推出大赵皇室深不见底的漩涡。
      李光和戚承宗也理解他的心意,并不多问朝堂的事,只嘱咐自家小辈好生辅佐他。
      加冠之后,老天似乎终于开了眼,没有再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大赵似乎当真安定了下来。如此,就是七年。
      祁闲璋过度谨慎的习惯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是否正因如此,他才平安度过了登基以后的二十年。这事,谁也无从得知。
      祁闲璋如今已在政事上游刃有余,改良政法,颇受推崇,武功不说盖世但也绝非常人可及。他成为了一位值得记载在史册上的年轻有为的帝王,就像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见到的他的父皇和顺利登基的皇兄那般。
      刚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的祁念琅如今也已及冠,但他并不为外人所想般野心勃勃。他生的英武雄壮本人也颇有建树,却与叔父祁闲璋十分亲近,真心为他办事——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与他年龄相近可能熬不死的帝王或许会使得他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太子。
      祁念琅虽有为却从不渴望帝位,这一点,祁闲璋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二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多相处也似同龄人,但祁闲璋很多时候都会以一种长辈的心态看他。祁闲璋就这么看着祁念琅日渐长大,日渐肖他的皇兄,正直坦荡,便不由得欣慰不已,心里更生不出半点隔阂。
      倒是祁闲璋的庶弟庶妹中也有心思不安分的,不过那些都被他整治得差不多了,皇女都送去和亲,皇子就圈起来或者贬为庶人,再不济就赐死。这庶出的皇子皇女本就没几个人,如此一处置,就更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如此看来,艰难了二十年的祁闲璋似乎终于过上了一个帝王该有的舒坦生活,可他却始终愁眉不展,甚至让大多男子沉迷其中获得快乐的酒色也不能让他舒心一二。
      或许是过去的经历太过惨痛,祁闲璋自知永远也无法走出来,也不愿走出来。所以他毫不挣扎,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他这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不对,或许也谈不上“一辈子”。
      ——等他确定这天下真正太平之后,就能传位给琅儿,然后,便可如同他母后般追随着父皇和皇兄去了罢。
      祁闲璋一直都有这个主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牡丹花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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