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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牡丹花 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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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有本奏。”
位于九阶高台龙椅之上的帝王面容矜贵而气势威严,他闻言不急不缓,沉声道:“李爱卿请讲。”
早朝的要事商议得差不多了,帝王只是象征性地确认了最后一遍,却没想到还真有人有事启奏。
是礼部尚书李修齐。
祁闲璋在叫出他之前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却又不能在群臣面前落他的面子,只能等他把自己的话说完。
李修齐出列后躬身,开口便是一套垫话:“陛下登基已有二十载,励精图治,臣等皆看在眼里,如今……”
剩下的话,祁闲璋已经不想听了。
二十载帝王生活让他锻炼出了隐藏心事的能力,他没有打断李修齐,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任由他侃侃而谈。
李修齐不知是太过耿直还是懂装不懂,一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玲珑心窍硬是没有看出帝王的不耐,一字不漏地说出他早就打好的腹稿。
群臣寂静,大殿中只有李修齐的声音。
祁闲璋不动声色地神游天外。
他及冠七年,天下还算稳定,李修齐这套说辞便常常跟他见面,祁闲璋恨不得倒背如流,更可对答如流,是以即使他现在一个字也不听,稍后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个会发现他家帝王明目张胆地在早朝上神游。
李修齐每年侃侃而谈,为的不是别的,只是为了让帝王选妃。
祁闲璋登基二十年,及冠七年,后宫里却只住着太后太妃。堂堂帝王至今没有一个妃子,甚至连暖床的宫女都没有收用,在外人看来活得清心寡欲的,恨不得比护国寺的高僧还能守住本心。
听起来像个笑话,可事实的确是这样。
二十年前朝堂大乱,临王拥兵自重,蓄意谋反,联合大赵七位郡王,各自从封地打到京城,正好呈合围之势堵住了京城大小八座城门。
先帝向来信任这位皇兄,这回又事发突然,导致大赵正规兵马起初两月在临王一派面前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祁闲璋虽然时年尚幼,但也依稀记得当初宫内如何气氛紧张,父皇母后又如何愁容满面。
祁闲璋不知道的则是,朝堂之上并非一派和平。没有一致对外那样的好事,有人希望先帝尽快派兵,自然也有人口称以和为贵,言外之意无非是对临王束手投降。
前者不一定就是如何铁骨铮铮的忠臣,后者也就并非全然是奸佞。
此话怎讲?
时年大赵边疆并不安宁,大将军戚氏一族的猛将大多镇守边疆,定然脱不开身援助先帝。而临王一派兵强马壮良将如云,丝毫不愧对他多年谋划。先帝手下得用的,一部分被发现同临王有牵连,或是被处刑或是发现事态变化先一步叛逃;一部分忠心耿耿,可能力略显不足;而剩下的一部分……先帝也拿捏不准到底有几个身在曹营心在汉。
如此看来,所谓“以和为贵”,不可谓不是针对时局而作下的明智决定。
先帝斟酌几日,无人知道他到底想过什么,但朝廷上下都知道他的决定——
打!狠狠地打!
于是各路准备不提。
那厢临王作了婊丨子还想立贞节牌坊,他到这关头还有意在百姓间博个好名声,是以京城并没有全面戒严,百姓还可自由出入。百姓倒是隐约知道大赵将乱,却没有切身实地的恐慌,就更不会对临王有什么恶感。就是先皇一系有心散布谣言诋毁他,也无甚大用。
临王清楚,他这位皇弟并不会做出搬着整个朝堂迁都出逃的事情,就是出逃了也不怕,他正好可以瓮中捉鳖,再直捣黄龙。所以京城门禁松散,他也丝毫不惧——临王筹谋那么多年,了解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敌人。
于是先帝就好歹传出消息联络大赵各地未战未降且近日无战的兵马,下旨命信得过的将军统领全局,连京中的御林军也被分出了一部分负责里应外合。
各地兵马启程的消息几日后传入京中,先帝面上不显,手上却青筋毕露,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抑或是悲恸。
朝堂上依旧有不支持这一做法的大臣,各支各派各怀心思吵作了一团,先帝听得额角抽痛,却任由百官争吵好散散火气,临到最后才出言制止。
“罢了,此事已成定局。”
对,临王和先帝撕破脸已成定局,各城出兵亦已成定局。即便先帝出尔反尔想要以和为贵,等到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各城兵马也已经打上了皇城,直面临王一系。
无论其后何种情况,都避无可避了。
朝堂上下顿时缄口不语。
且说出兵这消息不只先帝知道,临王自然也知道,先帝也知临王知道。
总而言之,是个公开的秘密。
所以临王早就做足了充分准备。
第一个打上皇城的是衡州兵马,衡州附近有一衡山关,地势险要,使得衡州历来被称为大赵一大重镇,兵马常驻。
只是这回临王一系越过衡州绕路打上京城,近几年托戚氏一族镇守边关之福,又无外敌能侵入衡山关。这是好事不错,只是衡州领兵的杨熊杨将军本身就脾气暴躁,加之多年无仗可打,整日只能锁在军营里练兵,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
此番他首个靠近京城,地理位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就是他心里这股气了。
杨熊带领兵马歇息几日,未等其他援军便二话不说和临王一系正面对峙。
临王一系背后受敌,京城的戒严便更松散了,先帝手下有人混出了城门,手持信物同杨熊汇合,细细讲明京中各事。
杨熊不过是一城将领,手下兵马自然比不上临王一派,同样,他身为一城将领,即便再如何性情暴躁也绝不是无脑之人。于是骚扰了临王出了气,又接头了先帝手下,杨熊领兵且战且走,临王深思熟虑,放弃对区区一城兵马赶尽杀绝,只专注包围京城。
杨熊退到临王长矛之外再度小心靠近,这回他不再上门攻打,而是静心等待援军。
只是转回京城后,临王却忽然幡然醒悟,不执着立他的贞节牌坊,只防着再有一杨熊这般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里应外合让他多年谋划付之东流。于是京城全面戒严,百姓不得擅自出入。
好在百姓几日不出入京城也活得下去,来往商贾早就嗅到了不对绕开京城做买卖,所以反对的人不多,反对的人里敢反抗的更是九牛一毛,舆论尚且在控制之内,预想中的负面效果没有出现,临王只可惜没有早一日开始戒严。
皇城一只鸽子都飞不出去,先帝想要再向外递消息就只能靠人命堆叠。
表面看来,是临王占了上风。
祁闲璋此时正被拘在宫中不得随意走动,父皇和母后的神色从未轻松,皇兄则更加严肃谨慎,他便也好似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味,终日闷闷不乐。
只是这回伺候他的宫人不再觉得他一蹙眉就要天塌地陷一般地竭尽全力哄他开心,只听着宫中风言风语,各自愁眉不展,盘算如何才能明哲保身。好在这些人想到的明哲保身的路子里没有一条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至少是“用大赵二皇子的身家性命换得临王周身一席之地”,所以祁闲璋的处境还算安全。
二十年前的这场混乱,祁闲璋并不全然知情也并不全然记得,他是后来询问了各种各样的人才拼凑出来了之于他名为“绝望”的东西。
且说京城全面戒严。
自杨熊之后,别处兵马陆续抵达皇城。城外的消息比城内好传,于是几个探子跑个腿,相互之间便对如今局势称得上一清二楚。
先帝如今下诏调来的都是心腹人员,倒没有人临阵倒戈,不过深觉愁云惨淡的还是有的。
双方人数实力称得上旗鼓相当,可攻守之势便证明了难度差异。临王被逼急了大可以破罐子破摔纵火烧了京城——他当不了皇帝,谁都别想当——可是先帝手下的人却还要在临王放火时对付他的同时关心灭火救人。
双方几次冲突,各有胜负,可大局未动,谁都惊不碎这一潭死水。
如此三月过后,临王进京,入宫。
祁闲璋远远看见过这位皇叔——得益于他皇家血脉,样貌是一表人材,得益于他自身性格,气质是温和有礼,同时得益于他多年筹划,骨子里是威严伪善。
是个让人下意识亲近,亲近过后又觉得毛骨悚然的家伙。
祁闲璋时年七岁,其实并不能凭区区一眼觉出如此深刻的东西,这是他后来从回忆里慢慢品味到的,只是时过境迁,为时已晚罢了。
他唯一一位且嫡亲的皇兄二十二,年少有为,记忆中依旧清晰落着早年见过的临王的身影,他父皇早过了不惑之年直逼天命,可是这二位都看不透临王这个人,何况他呢?
可是不知祁闲璋当时是否是被宫内的气氛压迫成了惊弓之鸟,还是父皇兄长身上所没有的对临王的敏锐都落在了他身上,总之他远远瞥见临王之时就觉得这人笑意温和却瘆人,便不敢细看,跟着就被发现他的父皇遣来的宫人带走了。
临王入宫不为别的,为的还是他的贞节牌坊——这回的牌坊没有立在民间,而是要在朝廷扎根,在历史上发芽。
撕破脸了的临王还想要先帝禅位,禅位诏书传遍天下,不知情的大小官员都当他德行出众兄友弟恭,就是在史书上他也要有理有据地从登基起就名正言顺。
先帝自不会答应——无论临王如何用先帝被迫退位后可能的待遇逼迫他,如何用先帝禅位后将得的名声诱惑他,还是如何用二人兄弟情谊感动他。
不管先帝咬紧牙关不松口的背后有多少自私念头,只一条便令他胜出临王许多——
先帝对他的结发妻子,他母仪天下的皇后说过——临王伪善狭隘,虽有德行才华却偏执自傲,血亲亦可作仇敌,不可为帝,否则天下苍生危矣。
换句话说,临王眼里只有地位和名声,没有百姓,如何能担得起“万民之主”之名?“危矣”还是先帝说话温和,皇后自能听出天上苍生将无处安身立命才是先帝的意思。否则为何大赵时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临王又无对先帝的深仇大恨,却偏生要反呢?
先帝在这一时刻,念着的还是百姓。
所以他虽可以凭妥协苟且偷生,却毅然选择了同临王死抗到底。他怕一招不慎,便令苍生跟着变成了赌局的代价。
先帝的确撑到了最后一刻。
那最后一刻,是他同长子双双殒命在发妻前。
临王的耐心早就在长久的谋划中消耗得一干二净,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终于放弃了那所谓的“贞节牌坊”,几位郡王受命同杨熊一众在城外周旋,临王则和他的部下在宫中肆意杀红了眼,先帝和太子及一众护卫的命远不足以阻挡他。
或许只等朝阳升起,是成是败便一目了然。人上人与阶下囚仅在一夜之差。
当然,此时的临王并不会料想到任何变故,他无比自信,只等着尽兴过后披着染血的黄袍登上他肖想已久的位子。
深宫发生的一切都不为外人所知,他的贞节牌坊在明面上立不下去,便要杀人灭口,再亲自执笔书写历史。
历史的必然告诉他——成王败寇,真相永远是胜者说了算。
于是他肆无忌惮。
帝后伉俪情深,该杀!
母子亲密无间,该杀!
朝臣忠心耿耿,该杀!
宫人奴言婢色,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