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爱莲者 ...
-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年轻的画师并不善于题字，但还是在刚刚画好的那朵栩栩如生的粉红色的莲花旁题下了这句话。
虽说不是他自己的词，但是总觉得……写的就是这朵莲花。
大不了，自己把这幅画收好不卖就是了。
画师这样想着，也没有在意自己为了完成这幅画到底耗费了多少精力。
画师看看手里的画，又看看池塘里的花。
到底是，舍不得买啊。
若是不卖，画师只能尽力多赶几幅别的画了。
要不然……
画师苦笑，也就没办法时时来这院子看看莲花了。
远处催促的声音已经响起。
这院子里的莲花是城里出了名的，画师实在是恋得痴狂，才不得不省吃俭用的好付得起看花的银钱。
不过时间已经到了。
画师收起桌上的笔墨砚台，没有砚台压着的画在池塘边的风中飞起一角，吓得画师赶紧把画小心卷起来，收到画桶里。
池塘中心的莲花动了动花瓣。
收好东西的画师最后看了眼莲花，才在已经过来的守院人的催促下离开。
清风吹起的水雾落到莲花上，莲花颤了颤，蓦地像是失了魂一样垂下来。
守院人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大概是季节过了吧。
……
油灯灭了，熬夜赶画的画师终于躺在床上和衣而眠。
夜深人静，画师做了个梦。
池塘里的莲花跑到了画师的梦里。
画师画的那朵最漂亮的莲花突然说话了。
“马上就到秋天了呢。”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枯萎的。”
“这还是多亏了你呢！”
粉红色的莲花发出清丽的少年音色，像是清涟撞击石壁的声音，叮咚悦耳。
莲花很喜欢说话，画师情不自禁的听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画师突然被问到，下意识地回答：“我叫褚陶。”
“褚陶，褚陶，”莲花重复了几遍，笑吟吟地说，“真好听。”
“真好呢，你都有名字，可是我没有名字呢……”
褚陶几乎能看到莲花上似乎坐着一个清秀的少年转转眸子。
“不然，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起个名字……
褚陶想了想，说：“不然就叫褚莲吧。”
褚，我的姓氏。
莲，我为之痴狂的花。
不知为何，褚陶就是想要把这个坐在莲花上的少年冠以自己最爱的名字。
“褚莲……是个好名字呢，谢谢你！”
少年笑着，又说：“我要走了，你快休息吧，我还会来找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忘了！”
这么说着，少年离开了褚陶的梦。
褚陶在原地站着，又陷入沉眠。
……
清晨起来的褚陶揉揉额头，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算了，梦就是这样。
褚陶想着，又毫不在意那若有似无的梦境了，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画具。
褚陶收拾出了最近画的画，准备带上画具一起去市集上买画，也好同时画几幅。
已经离开屋子的褚陶没有发现，整理画具的时候，自己无意识的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褚莲。
……
黄昏时，褚陶总算是卖完了画。
毕竟褚陶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城里有名的画师，尤其是画出的莲花，传神的像是要从画里飞出来的一样。
再加上褚陶生的也是清俊雅气，自然有人愿意捧场。买几幅画，说不定还能结份姻缘。
只是褚陶把一颗心都扑在莲花上，没有别的心思。所以纵然城里那些小姐有意，褚陶到现在都没有定亲的想法，为了看花，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褚陶走到种花的院子，拿出一天下来挣到的钱，却被告知池塘里的莲花已经枯萎了，要是想看，只有等明年了。
褚陶明白，时序更替，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到底是有些失落，甚至说，伤感。
褚陶不禁又想起了池塘中心那朵最漂亮的莲花。不敢想象，那朵花枯了会是什么样子。
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褚陶终于还是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
“那位画师大概是江郎才尽了吧。”
最近城中有些风言风语，大多是关乎那位本来颇有名气的画师褚陶。
若说起他，还要接上前几日的事情。
自那日黄昏过后。
同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褚陶依旧失魂落魄，就是对画，也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灵感一样。
褚陶想，他爱莲花也不止这几年了，莲花年年都会枯萎，可他也就这样过去了，毕竟是花，来年夏天依旧能看见。
哪知今年，褚陶的心里总是翻来覆去的煎熬。
像着了魔一样。
没有花的日子着实难熬。
哪怕一眼，也想看看那朵花啊……
已然夜深人静。
油灯在房间里亮起，原本已经躺在床上的褚陶又起身，拿出来一直被他好好收起来的那幅莲花。
褚陶把画铺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眼神描摹着莲花的模样。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看着自己蹩脚的字体，褚陶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拿笑容又一点点淡去——
因为那花，到底还是不一样。
没有生命的莲花安静地躺在纸上，不会在微风来时摇摆花瓣。
“这样的季节还是赶快过去吧，”褚陶摩挲着画，呢喃道，“好想你啊……褚莲。”
褚陶一惊。
褚莲……是谁啊。
褚陶只觉得这名字分外熟悉，却又实在想不到在哪里听到过。
只是，褚陶还是情不自禁的用舌尖品味这个名字，像是思念遥远的恋人一般。
可褚陶没有恋人，褚陶只有莲花。
这下连褚陶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
花也看了，褚陶想，还是睡吧。
到了明日，他还得生活。
一夜无梦。
……
微风拂上褚陶的脸颊，他鼻似乎闻到了丝丝缕缕的清香，眼皮动了动，褚陶快要转醒。
有人坐在床边挡住了透过窗户斜射到屋里的光，褚陶眯着眼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下意识的开口：“褚莲……”
刚刚睡醒的褚陶的声音并不大，坐在床边的少年还是听到了，高兴的看着褚陶：“诶呀！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少年的声音清丽，像清涟撞击石壁的声音，叮咚悦耳。
记忆一瞬间回笼。
褚陶也想通了他在梦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褚陶猛地拉住少年，把少年抱在自己胸前。
“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褚莲有些惊讶，随即脸颊上染上莲花一样的粉红，褚莲推推褚陶的胸口：“我也想你啦……”
“你先坐起来，这样趴着……有些难受。”
褚陶带着褚莲坐起来，还牢牢握住褚莲的手，生怕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褚莲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挣开。
屋子里一时又些静谧，说不出的旖旎气氛在小小的屋子里流转，伴着莲花的清香。
“我还有些担心冬天之前都见不到你呢，不过还好，我还是过来了。”
褚莲坐在床边晃晃腿，看样子十分开心。
“你是妖精吗？”
“是啊！”褚莲想也不想的回答道，突然又有些迟疑，“你、你不会因为我是妖精就害怕了吧……”
褚陶笑笑，他可不觉得这么一个清秀漂亮的少年有什么可怕的。
褚陶摇摇头，问道： “是莲花精吗？”
“对啊对啊，就是你天天去看的，我都知道哦，你在对着我画画。”
说到这里，褚莲一瞬间就又开心起来。
“变成妖精，你是不是就不会枯萎了。”
“那当然了，我可是妖精呢！”
“那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褚莲点点唇角，稍稍卖了个关子，复又笑笑说道：“你以后就要养一只妖精了！我可不想走呢。”
褚陶猛地抱住褚莲，把头埋在褚莲的肩膀里，声音闷闷地说：“太好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
褚莲拍拍褚陶的背。
……
褚莲看到了褚陶画的自己。
不止那一次，褚陶每次到院子里画的都是褚莲，薄薄的画纸堆在一起也有厚厚的一摞，褚陶一一收好，一幅都没有卖。
褚莲翻看着褚陶的画，褚陶一时间有些不自在的撇开眼。
“我说……”
“嗯？”
“你天天画我，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只妖精……真是有些直接。
“嗯……”
褚陶的声音小的听不到。
褚莲故作沮丧：“原来不是啊……那是我想多了，对不起。我看我……还是走吧。”
说着，褚莲转身便要走。
手腕被扣住。
褚莲扭头，清俊的画师正看着他，原本平淡的面容上难得有一丝严肃。
“不要走。”
“嗯？为什么。”
“……我爱你。”
一颗心扑到莲花上而从来没有过恋爱的心思的褚陶到底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对象依然是莲花，虽然这朵莲花悄悄成了精。
莲花精又脸红了，感觉要控制不住变回花的样子了。
褚莲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反扣住褚莲的手说：“我知道的。”
“我也爱你。”
少年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只有感受到最浓烈爱意的花才会变成妖精哦，所以，从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啊。”
褚陶抿抿嘴，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全被这少年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他本身只是单纯爱花。
可还是……有些脸红呢。
“对了，”褚莲突然说，“你这么喜欢莲花，不如我变回去给你画好了。”
褚莲说着，作势就要变化。
“不用了。”
褚陶打断他。
“嗯？”
褚陶抿抿嘴，说道， “我不是喜欢莲花，我还是更喜欢这只妖精。”
“嘭”的一声，褚莲到底是没有忍住变回莲花的样子。
真是……太害羞了！
落在褚陶手上的莲花在褚陶的注视下，悄悄合起自己越变越红的花瓣。
……
“画师最近的画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可不是，听说画师要成亲了，自然就好了。”
“不是冬天之前就有了苗头，这不都快夏天了。”
“听说画师的爱人有些怕冷，就推迟到现在呢。”
“要是真的，可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咬碎绣帕了。”
“我跟你说啊……”那人压低声音，“画师的新娘，可是个男子呢。”
“是嘛！”
“真的真的，我偷偷瞧过一眼，虽说是男子，可那两个人真是相配呢！两个人站在一起，跟神仙画一样！”
“男子又怎么样，画师那么厉害的人可不是寻常女子配得上的！”
“这话说的也是。”
……
因为莲花长到了自己家里，褚陶就不用去院子里看花了。又靠着越来越精湛的画技，褚陶终于攒下来了不少钱。
第一件事，褚陶就给自己和莲花精办了一场婚礼，告诉所有人，这个漂亮的像花一样的少年是自己的了。
那场婚礼，简直像是一场盛典，成了小城中所有少女们的梦。
吉时已到，在城里人的祝福下，褚陶终于把属于自己的小莲花带入了洞房。
褚陶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晚上，褚莲穿着正红色吉服，躺在紫檀木的，铺着正红鸳鸯被褥的雕花大床上，连白嫩嫩的脸颊都变得红彤彤的。
褚陶褪下褚莲的吉服，露出褚莲粉嫩圆润的肩头。
简直像花一样要迷了人的眼。
被迷了眼的褚陶俯下丨身子，吻上褚莲的唇……
床上轻纱微动，窗边红烛正明。
……
“我爱你啊……你终于是我的了。”
一清早从回忆里回到现实的褚陶对着身边正睡着的褚莲说道。
“我知道了，我不是说过……最爱你了……”
迷迷糊糊地，褚莲竟然听到了褚陶的话。
褚陶笑笑，翻身揽上褚莲的腰，看着褚莲的睡颜，心想着——再躺一会吧。
……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可远观……对了，画师的小莲花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不可远观更不能亵玩。
而余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爱莲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