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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爱兰者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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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牧柯这人不只喜欢“想一出是一出”,还喜欢“无事生非”和“无中生有”。
就比如现在。
继美花兰因为别的花吃味儿而让岑牧柯借机确定了他的心意之后,岑牧柯也体会到了个中趣味,此刻时机正好,就是没事他也要挑出事来。何况那群明目张胆地对美花兰表现出爱慕之心的姑娘们实在让岑牧柯嫉妒又不忿,他当然要“借题发挥”了。
岑牧柯不搞话本里那些“你猜我我猜你”或者“你给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的恶俗戏码。回到了家之后,岑牧柯佯装恼怒地甩开美花兰的手,十分坦诚又直接地对他家的小兰花说“我吃味儿了”。
美花兰听了这话,被夫子可爱的语气惹得禁不住笑起来,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夫子。”
岑牧柯顺杆就爬:“你要哄我。”
“好。”
他的夫子,他不哄谁哄呢。
岑牧柯坐在藤椅上抱着臂,像是生闷气一样,眼睛却灼灼盯着美花兰,里面雀跃地闪着期待的光。
对于岑牧柯这样不加掩饰的“无事生非”,美花兰一边失笑,一边又觉得有趣。于是他走上前去,摸摸夫子的头,又拉拉夫子的手,脸上带着柔软的包容,好像即便是夫子在他心尖上肆无忌惮地乱蹦乱跳,他也会全然接纳,甚至让自己柔软的心头去护着夫子,免得夫子蹦伤了自己。
可是岑牧柯显然觉得不够,美花兰摸他的头发,他就在被摸过之后轻轻躲开,美花兰拉他的手,他就在拉过之后又收回手抱着臂。端的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可他一举一动又都透着温柔不舍,对自家小兰花的做法十分受用。
美花兰自然能看透岑牧柯这般矛盾,但是也没点破——他就知道夫子本就不是诚心需要他哄,不过是借个由头搞个情趣罢了。
于是美花兰暂且停下了动作,也抱着臂,一手捏着自己的下巴,眉头蹙起来,看起来有些苦恼。
岑牧柯看着美花兰这般苦恼的表情,那蹙起的眉头就像是在自己心尖上捏出个褶子一般,酸酸地心疼。岑牧柯险些就演不下去了,差点就想对他说“你别烦恼,不用哄我了”。
话出口前,岑牧柯百般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作戏,是他家小兰花太狡猾,故意摆出的表情。如是几回,岑牧柯冷静下来,依旧摆着一张软硬不吃的脸,看美花兰接下来要如何做。
只不过岑牧柯的眼神却是稍偏了偏,避开美花兰惹人心怜的可爱表情,免得他招架不住被牵着鼻子走。
美花兰同夫子相处许久,早就摸清了夫子最受不了他如何模样。这回夫子依旧端着架子不为所动,他还惊讶了一瞬。
不过也就是一瞬,这招没用,还有下一招。
美花兰垂下双臂,像是终于被夫子打败了一般,走到夫子的藤椅旁,屈膝伏在藤椅的把手边,与夫子平视。
岑牧柯这回无法再佯装漫不经心地撇开视线,只能看着他。美花兰就笑着,柔声开口:“夫子,别生气了,我以后不同她们寒暄了好不好。”
“不好,”岑牧柯沉声否定,末了又补上一句,“她们又无甚恶意,若只是不喜她们的爱慕,说开了就好,也没有人会厚着脸皮纠缠。可你若是不说清楚,又真的一句话也不说,未免太不近人情,长此以往,村里对你的风评也不好听。”
“都听夫子的,”美花兰自然满口答应,“可是……要怎么同她们说清楚?夫子都说了那些姑娘们没有坏心思,我若是开口太过严厉,太伤了她们心也不好,具体该如何遣词,夫子教我好不好?”
岑牧柯犹豫了犹豫,说“好”,可是转念一想,他也不会啊。
夫子的舌灿莲花都是用在同其他文人辩论或者同美花兰“胡搅蛮缠”之上的,真碰上拒绝姑娘们示爱,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岑牧柯外貌招人喜欢,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大胆的姑娘同她示爱,可是那些姑娘不过是他周游路上萍水相逢的人,就是他不言不语,过一二日,双方再不见面,就都会自然把对方抛在脑后。而其他能和岑牧柯长久相处的姑娘……一般都不会太过爱慕岑牧柯了……
所以岑牧柯对此也没有经验,遑论教他家的小兰花。
要说不教也可以,岑牧柯总有别的办法,不让其他人靠近美花兰。
岑牧柯想到这里,也就不继续往下解释,二人的对话就停在他说的那句“好”上。
可是岑牧柯思考了这么久,美花兰大致一想,也就明白了夫子的心思,立刻转而开始扮演善解人意的“解语花”。美花兰就这伏在夫子手边的姿势,语带笑意:“不如我便告诉他们,我心里已经有了夫子。”
岑牧柯细细看着美花兰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真心如此还是照旧在配合他。
但,不得不说,岑牧柯十分意动。
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这株迷人的小兰花是他私人所有,该是多么让人期待又向往的事。
“夫子,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如何?”
美花兰看出了夫子的犹豫,又给他下了一剂定心丸。
岑牧柯一声“好”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岑牧柯还是有顾虑的。
他一向是个混不吝的,此时顾虑的自然也不是自己,而是美花兰。
龙阳之好到底罕见,他没皮没脸,自觉受得住别人异样的眼光,但是他家小兰花一副清清贵贵的骄矜模样,他不舍得让别人也这么看他。
所以就是不说破也好。只有他们二人心领神会,就不会有看不惯的人针对美花兰,上赶着给他添堵。
岑牧柯此时又突然想起了他的画师友人。那人和他一点也不相像,更一点也比不上岑牧柯张扬不羁,却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明目张胆地要娶一个男人回家,竟丝毫不顾及别人的眼光。
这事说起来或许还能人岑牧柯借鉴一二。
那友人名叫褚陶,岑牧柯认识他也有五六年了。他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只因为他们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这般不咸不淡的相处方式之于他们而言也称得上是“友人”。
岑牧柯这人称得上一个“恣”,那位友人则只能用“痴”来形容。痴心为的不是别的,而是莲花。
所以岑牧柯至今都想不明白,那么个人为什么会想起来娶亲。他原本还以为,褚陶早晚要和他一样孤独终老,到时候估计也就只有他们二人能勉强作伴。
谁知道他家的小兰花还没有和他定下来之时,那人就先行“背叛”了他,竟还有心广发请柬。
岑牧柯回想日前收到的请柬,左思右想,隐隐觉得,莫不是因为他要娶的那个男人名字里也有个“莲”字?
听起来十分荒唐。
名字里有“莲”的人何其多?哪能只因为这个就让褚陶娶了个男人回家,照岑牧柯来看,他还不如直接同莲花成亲算了。
只是到底事实如何,岑牧柯却没有了别的想法,只能暂且认定那位名叫褚莲的“新娘子”实在让褚陶惊为天人,自此一见钟情,甚至转了性。其余的,估计过几日去了他们的典礼就明白了,岑牧柯也就不再费心多想。
言归正传。
或许是因为褚陶那份“痴”,他只在意莲花——或许如今还要加上他即将求娶的男子——恨不得将其他人视若无物,因此也不会如岑牧柯一般有所顾虑。
不存在的人,自然不需要顾虑。
岑牧柯能明白他的“明目张胆”,却自觉学不来那样,且美花兰亦学不来,这事无甚借鉴作用,只能抛开权作从未想起。
可岑牧柯也不知道别的又有什么相似的例子可供借鉴。
是以岑牧柯最终出口的,还是一句“不好”。
岑牧柯说:“不好,我不舍得。”
“能有什么不舍得的呢?夫子,我不怕。”
“可是我怕,我也不愿意。”
岑牧柯捏捏美花兰在他手边的脸颊,又从藤椅上站起来,将美花兰拉起来,说:“蹲久了腿会麻的。”
美花兰借着岑牧柯手臂的力道站起来,却不给夫子蒙混过关的机会。
美花兰压着岑牧柯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藤椅上,自己则靠在书案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夫子。这姿势并不显傲气,反而因为美花兰眉眼低垂,颇有些失落般的柔和。
“难道夫子就不想让人知道吗?我心里有你,而你心里也有我。”
岑牧柯笑得吊儿郎当,像是完全不把这样的对话当作一回事,借以削弱其中的认真:“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吃味儿?”
“可是你不愿意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只是不说罢了。”
不说意味着不承认,却同时也意味着不否认。
“越避而不谈,越引人猜测,夫子难道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那便任由他们猜测,不好吗?”
狡猾的夫子从不主动给人答案,只会将人引入无尽的猜测之中,猜不透也走不出。
“若他们永远都以为我们只是兄弟呢?”
岑牧柯勾起唇角:“做你的情哥,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美花兰辩不过他。
——夫子任由他人猜测,说不得其中也包含着故意引人“误会”呢。不过……别人的猜测到底是一厢情愿,影响不到他们二人。
“那就依情哥的。”
岑牧柯禁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后,他还是叹了口气。
“你是被我从深山里带回家的,住在尘世边缘却从未真正踏入其中。所以你比不得我清楚,这纷攘俗世,究竟是如何模样。”
岑牧柯并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伙,当年老师交给他的不是闭目塞听自欺欺人,而是如何用双眼和心去判断。
圣人曾说,知人固不易矣。
岑牧柯多年摸爬滚打,却也多少琢磨出些诀窍来,所以他见识过人间的极美,也从未忽略其下极丑。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岑牧柯并不天真,他在左溪村多年都不能确定是否每个人都如同表面一般简单纯粹,就更不敢当真忽略任何恶意存在的可能。
用他的小兰花来赌这个可能,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对左溪村这个地方还算满意,吃喝不愁,生活稳定,足够他轻松养起两个人。岑牧柯没必要执意将一切摊开了说透之后,又因为让人烦不胜烦的琐事带着美花兰去另一个不可测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如一开始就不说。
说到底,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们知道就好。
方才的期待和向往,终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冲动罢了。
毕竟孩子气的岑牧柯心里还住着个爱撒娇的少年人呢。
至于别人,猜得到就猜得到,猜不到就猜不到。若哪一日有人要把这摊开了放在明面上说,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是将来的事。别人的观念从来都影响不了岑牧柯,他只是想要把他家的小兰花保护在无坚不摧的港湾,一丝一毫可能的烦恼都不给他遇见,现在是,将来更是。
所以隔绝一切,才是岑牧柯以为的,最好的选择。
美花兰未必不清楚岑牧柯的想法,可他却说:“管他是如何模样,只要我知道,这纷攘俗世中有夫子就够了。”
“我都要被你说动了。”
美花兰身子离开书案,弯下腰来,直视着岑牧柯的双眼:“夫子不必被我说动,我知道,夫子不会错的。”
“再者,我也不愿意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夫子啊。”
这么说起来,他们二人是极相像的——就是“蛮不讲理”的保护亦然。
不管对方有没有抵御风雨的能力,岑牧柯就想把美花兰保护在没有一丝恶意的世界,美花兰又何尝不是呢?
岑牧柯笑笑:“说不定也只是我多心了。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想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如何关系。我们就该如何还是如何罢。”
“我听夫子的。”
“我的意思是,该如何还要如何,所以那句‘情哥’,还是可以继续叫的。”
美花兰无奈:“夫子,我觉得还是需要以恶意去揣测人心的。”
岑牧柯耸耸肩:“总要相信世间美好的嘛。”
“诱导我叫‘情哥’的夫子,可没有那么美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