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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爱兰者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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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花兰很快就打消了后悔的念头。
虽然感情上他的确想同夫子待在一起,但事实摆在那里,若是他一早就出现在私塾,实在太过突兀,免不得让人心生疑惑,继而觉得他的来历可疑,若是给夫子惹来了麻烦就不好了。
所以美花兰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回了书上。
那厢岑牧柯虽然没有了自家的小兰花相陪,但他只失落了一瞬,很快就抱着“早些讲学早些回家”的心思,心情好了起来,快步走到私塾。
夫子的欢愉表现得太过明显,让一众门生不由得心生忐忑,生怕是夫子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招式折腾他们,或者是被夫子发现了他们昨日没有径直回家的事。
私塾像是被人为地分成了两片天地,一边是神情欢悦的夫子,另一边是神情紧张的门生,两相对比,惹得这私塾的氛围更加奇怪,势不可挡地感染了每一个人,门生们战战兢兢、如坐针毡,给那小白花浇水的时候都险些手抖将花枝给压断。
不过多时,伶俐的门生们就先后发现夫子这回的反常并不针对他们,所以很快就安下心来,放松了许多,只是他们依旧不敢造次,以防引火上身,没得承受无妄之“灾”。
晨读的时间结束。
门生们先后停下了口中的诵读,却没等到夫子立即开始讲学。
岑牧柯在书案前愁眉苦脸,半晌才意识到外界环境的变化。他抬起头来,今日第一次正眼瞧他的这些门生。
岑牧柯挨个看了他们的脸,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惹得被看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还没出口问起夫子这是怎么了,就见夫子二话不说掀开了书,开始授课。
免了一句问就少了一分引火上身的风险,门生们表现的十分正常,很快就跟上了夫子的步调,开始听课。
授课的时间过得飞快。
午间私塾散了,门生们各自回家吃饭。
因为美花兰的缘故待遇飞升的夫子也迈着轻快的步伐很快就到了家。
还未进门就能闻到香气,进了门之后岑牧柯就看见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饭菜。他家的小兰花照例坐在窗前读书,却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就扭过头来看向他。
“回来了。”
“嗯。”
岑牧柯小小绕了个路,跑到窗前牵住美花兰的手才拉着他走到饭桌前各自坐下。
美花兰知道岑牧柯喜欢人陪着他,今日不用他说就备好了两份饭菜,不过他的相比之下要略少一些,并不为饱腹。
不管岑牧柯如何想法,美花兰自是不愿在夫子家里白吃白喝——尽管他现在身份转变,已经不是家养的花朵,而是夫子的爱人——所以他上午也琢磨了一下,该在附近找个营生来做。
何况,如果他整日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看书或者给夫子做饭,难免太过清闲,清闲到让他忍不住就想要想夫子。
孤独这回事说难熬也不难,却也并不容易对付。先前还好,如今二人都尝到了有人陪伴的滋味,卷土重来的孤独只会更加如影随形,分外难熬。
岑牧柯还不知道美花兰这么想,若是他知道了,不一定会阻止,却肯定会帮他家小兰花找一个轻松的营生,免得美花兰忙起来早出晚归让他见不着面。或者就干脆将人带在身边,自己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两全其美。
岑牧柯这回没有刻意放慢吃饭的速度,央求美花兰跟着他刷过碗擦过桌子之后,岑牧柯还拉着美花兰去屋里小憩一会儿,悠闲地度过一个中午才去私塾。
临出门前,岑牧柯又对美花兰说:“下午散学时来私塾罢。”
不知道夫子打的什么主意,但美花兰还是欣然答应,岑牧柯得了许诺,心满意足地出门。
门生们忐忑了一下午,发现岑夫子今日也没有“丧心病狂”地将他们留到天黑。夫子告诉他们“今日就到这里”的话音刚落,门生们就欢天喜地起来,终于敢确定昨天不是个个例。
这回岑牧柯没有让他们一股脑儿散了,而是提醒他们把东西收拾好,书案都摆整齐,地上的纸屑也扫干净,门窗关好再出门。这也是以往的惯例,所以就没有人有怨言,都老实耐下性子收拾私塾。只有昨日他们是实在太过兴奋才把事情都抛在脑后跑了,岑牧柯也没有特意拘着他们才自己去关了门窗。
因为整理屋子的缘故,最后是夫子和门生们一起出的私塾。刚走到房门外,所有人就发现私塾的院门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清瘦,皮肤白皙,玉树临风,淡紫色的衣衫衬得他清贵无匹,看起来娇生惯养的,一点都不像他们左溪村的人。虽然他们夫子同样长相帅气,通身气度不凡,可是夫子并不是这般金尊玉贵的模样。他们认识夫子的时间长了,都知道夫子四处周游,如此时间久了,夫子的皮肤自然比不得那人白皙,身材也比不得那人清瘦,除了一副好颜色外,也的确像是村里常年做活的人,不会太过格格不入。
而那人实在是不像该来到村子里的人,反倒像是大宅大院里好生教养出来的公子哥儿。
门生们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们前一段时间才看遍了村里的大小姑娘,如今明显觉得村里哪家的姑娘都比不上他,一时都呆了下来,甚至是原本疯跑出来的一副皮猴子模样也收敛了许多,自觉围在夫子身边,装得一个比一个乖巧。
岑牧柯心里嗤他们这般模样,但也没有不给面子地当面戳穿。倒不如说,美花兰修炼出来神识,说不定早就识破了他们的真面目。
岑牧柯稍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柔软:“你来了。”
美花兰点点头。
岑牧柯迫不及待地握住他的手不松开,美花兰看着周围围的一圈孩子轻轻甩了甩他的手,但是没有甩开。门生们倒是看到了夫子和这人交握的手,但也没有觉得奇怪,更没往断袖上想,他们只是用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对着夫子,等夫子介绍。
岑牧柯笑着说:“这是我远房的表弟。”
门生们便一连串地对着美花兰说“哥哥好”。
美花兰就眼睁睁看着夫子轻飘飘一句话下来,他就变成了公认的“表弟”,没法反驳,只能对着门生们点点头,说:“你们好。”
随后岑牧柯三言两语就把门生们忽悠走了,他们新认识了好看的大哥哥,蹦蹦跳跳就离开了,走出好远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连这个大哥哥的名字都不知道。
美花兰和岑牧柯看他们走远了才握着手,肩并肩慢悠悠朝家里走。
美花兰调侃般笑着说:“我竟不知我还是夫子的远房表弟。”
岑牧柯说:“这样你就能陪我去私塾了。”
美花兰哭笑不得,原来夫子还记得自己早上劝服他的理由,早就蓄谋好了这一出才让他下午来私塾。
有一群门生在旁,估计今晚一过,岑夫子远房表弟来到左溪村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村子,这么一来美花兰也就不算是突然出现在村子里了。
果不其然。
村里难得有件新鲜事,回了家的门生都迫不及待地跟家人邻里分享,只过了晚饭时间,整个村子就都知道美花兰其人了。只是村里人却还是不知道这位夫子表亲的姓名样貌,只听几个孩子恨不得用最华美的、他们半通不通的辞藻堆砌渲染,心里的好奇就跟小猫抓一样,搔得他们坐不住,就想找个机会也去亲眼瞧一瞧夫子这位“美若天仙”的表弟。
这回不只是去私塾,就是美花兰大大咧咧走在村里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估计反而还会热情地同他攀谈呢。
由此,夫子的“老谋深算”可见一斑。
美花兰一边无奈,一边又觉得夫子这样的“任性”也让他颇为享受。于是美花兰便默认了夫子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想着找到营生之前,就跟着夫子去私塾也不错,他还没听过夫子正经讲学呢。
吃过晚饭后,二人又开始各自看书。
一开始是美花兰坐在案前岑牧柯躺在摇椅上,一个人读的是经传典籍,一个人看的是小说狐言语。
岑牧柯每看两行字,便要抬头看一眼美花兰,美花兰被他看的多了,便从书中抬起头来回望一眼,二人相视一笑,便又各自回头接着读到的地方看下去。
如是过了一会儿,岑牧柯放下书,说:“我看不下去了。”
声音软软的,突然迷上了作戏一般的夫子又变回了娇花的状态。
真正身为娇花的美花兰被夫子再一次打断,却一点也不恼,笑着问他孩子气的夫子:“怎么了?夫子是累了吗?”
面对明知顾问还配合他表演的小兰花,岑牧柯戏瘾更甚,整个人蜷到椅子上,把摇椅弄得前后晃动,岑牧柯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搁到膝盖上,姿态脆弱又可怜。他抬着眼睛看美花兰:“这么坐着难受,”岑牧柯说完之后又补上一句,“还有些冷。”
美花兰笑得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昨夜才说了天气转暖的人是谁。
美花兰没戳穿他,顺着夫子的意把窗户掩上,还问他:“不如我再去拿一条薄被,夫子盖上点再继续看书。”
岑牧柯摇头。
美花兰就知是这样,夫子必然不是当真觉得冷,不过是又寂寞了,在他面前找存在感罢了。所以美花兰只是嘴上说说,完全没有给夫子找被子的动作。
“那不如今日先不看了,夫子先去睡觉罢。”
岑牧柯又是摇头。
美花兰说出了三五个办法,却迟迟没有说到岑牧柯心坎儿上。于是岑牧柯不想继续同自家的小兰花比耐性了,便直接说:“我想要你过来。”
美花兰看夫子终于演不下去了说出心声,也笑起来,依言合上书走到夫子身边,然后就被已经把双腿放下的夫子一把拉住。美花兰一时没有防备,就被力大无比的夫子一把拉到了藤椅上,整个人倒在夫子身上,藤摇椅就“吱呀”摇起来。
“这样就不冷了。”岑牧柯亲吻了“被迫”送上门来的小兰花的脸颊,如是说道。
藤摇椅足够大,他们两个成年男子也能一起坐在上面。
岑牧柯双腿叉开,让美花兰坐到他两腿之间的位置,上身靠到自己身上,二人便立刻气息交缠,密不可分,的确一点也不会冷了。
岑牧柯在摇椅旁堆了好几本书,都是话本小说之类的,他不再拿狐言语,而是拿了另一本没有看过的小说,要美花兰陪他一起看。
美花兰对这些小说的兴趣自然是弱于他方才研读的经传典籍的,但是方才是独自读书,这回却是和夫子一起,美花兰便兴趣倍增,欣然同意夫子的提议。
他比夫子稍矮一些,这样坐着正好能窝在夫子怀里,不会挡住夫子的视线。于是岑牧柯双臂绕过美花兰腰侧将书捧在手上,二人一起阅读,再由美花兰翻页。他们看书的速度差不多,谁也不耽搁谁,看过一部分还能一起交流剧情,猜测之后的发展。
天色渐黑,暖色的灯火燃起,灯花不时发出噼啪声,伴着二人的低声细语,屋里的氛围好不温馨。
时间的流淌几乎难以察觉,只等他们共同看完了一本书又交流了感想之后才发现夜已经深了。
美花兰从摇椅上起来,给他家夫子捏捏因为长时间捧书而有些酸麻的手臂。
岑牧柯享受地眯起眼睛,就听美花兰柔声道:“表哥,去睡罢。”
这是还记得他下午的那出戏呢。
被小兰花唤作“表哥”颇有几分情趣,岑牧柯细细品味了之后却又摇头,说:“不好。”
美花兰挑眉:“怎么不好。”
岑牧柯熄了灯,借着月光边拉着美花兰去屋里,边说:“早知道就说是亲兄弟,若是唤我‘哥哥’岂不更好。”
美花兰哭笑不得,但还是满足了想一出是一出的夫子,说:“哥哥,夜深了,去睡罢。”
“‘哥哥’又听起来生硬了些,不如‘岑哥哥’更好,或者说‘牧柯哥哥’也不错。”
“夫子,别闹了,安生睡罢。”
一句话回到最初,岑牧柯生生丢掉了一个福利,但他毫不失落——因为还有另一个。
他说:“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