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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爱兰者 十一 ...

  •   “为什么又问起这个呢?”
      美花兰了解,岑夫子是个比狐狸还狡猾的家伙,他不爱袒露自己的心思,却喜欢对他人的心事追根究底。
      只是美花兰虽有神识——即便终日在家也能看见外出授课或村中行走的夫子——但是出于礼貌,美花兰从不特意关注岑牧柯同别人的对话,也就不知道,这位夫子的“追根究底”,从来就只针对他一个人。
      美花兰是个奉行“有话不说”和“有话直说”的人。按照常理来推测,这个问题,他一般是不会回答的。
      毕竟问岑牧柯花,不就是问他自己?
      美花兰明白自己的问题是因何而起,他也知道夫子亦该明白,便觉更难出口。
      不如不说。
      可是这回,心急又想吃热豆腐的岑牧柯却不欲给美花兰缄口不言的机会。
      他想一出是一出,就是自己上一刻说过的话下一刻也能够自己有理有据地坦然反驳。
      岑牧柯自知如果现在他还不把握机会逼出小兰花的真心话,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才不要当这种傻子。
      于是他说话了。
      “看着我嘛!不过是个小问题,如果真的为难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说别的。”
      岑牧柯音调柔软,还在假装自己是一朵无辜的娇花,毫无威胁的娇花。
      美花兰看向岑牧柯,心里轻叹一口气。
      他怎么不知道狡猾的夫子这是以退为进,无论如何都要将他逼到风口浪尖上去。
      若是美花兰执意保持沉默,那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说出自己的动机是“为难”,而不是他“不想说”这么避重就轻的理由。可若美花兰愿意回答,便意味着性格使然,他不会顾左右而言他,只会有话直说。
      美花兰了解岑牧柯,知道夫子狡猾不给他退路。岑牧柯也了解美花兰,捏住了他的性子,诱使他走上独木桥,前面的狼和后面的虎,都是岑牧柯忠实又智慧的爪牙。
      美花兰心里叹的那口气终于表现在了脸上,向来淡然的他终于表现出了堪称苦恼的模样。
      美花兰扪心自问,他为何会问起“夫子爱养花吗”呢?
      一方面,作为一株花,他并不觉得被人类家养有什么不妥,可是另一方面,传承中种种君子所言所行却也让美花兰下意识地不自在——他明明能够作为人类自然生活在人世间,却还是因为所谓的“孤独”而有意赖在了夫子的家里,这是给夫子添了麻烦。
      复杂的感情交织缠绕,构成了美花兰心底的不安,甚至蒙蔽了他自己的眼睛,让他忘记自己无需衣食住行,很多时候甚至不是人类的形态,着实算不上夫子的麻烦,更导致他之前问起夫子为何不看他,如今又问起夫子是否爱养花。
      前者是他主动寻求夫子的陪伴,后者则是他想让这陪伴变得令他心安理得。
      最初是孤独作祟让美花兰想要留在夫子身边,可时至今日,他也无从否认,孤独已经远去,而他如今想要的,不只是陪伴,也多了一个来自夫子的“爱”字,即便对于夫子来说,这字后边紧跟着的不过是“养花”二字。
      浩如烟海的传承甚少提及这般感情,美花兰入世不足两年,熟悉的人只有离经叛道却孤独寂寞岑牧柯,致使他无从通过任何所见所闻来判断这种感情是否正确,是否合适宣之于口。
      所以他便不说。
      可是美花兰误判了一件事,隐藏并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越不愿想,越禁不住想,越要隐瞒,越露马脚。
      兰花的形态让不善撒谎的美花兰有了先天优势,可照之前各事来看,兰花的形态却也有相当的危险。
      受不住夫子的撩拨,便化为人形,然后夫子没几天又变本加厉,让他节节败退,即便是变回兰花也再难以掩藏心事。
      于是一败再败,一退再退,直到今日被夫子逼上了前后两难的独木桥,不知道哪边才是正解,也不知道过了桥之后是狂风骤雨还是阳光灿烂。
      美花兰一时没有说话,岑牧柯也没急着“推波助澜”。他擅长察言观色,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出美花兰也要放弃“循序渐进”了。
      这是个好消息。
      岑牧柯已经推算出美花兰喜欢他,但尘埃落定之前却也不免紧张,他也着实,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只能等美花兰,等到他思考完毕,给自己一个答案。
      “夫子身上,有花香。”
      美花兰给出的答案,似是而非,岑牧柯隐约猜到了一个方向,深觉喜人,便有意配合他。
      岑牧柯抬手嗅嗅自己的衣服,没闻出来什么花香,便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笑着说:“这不是当然的吗?我不是天天和你在一起,有花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美花兰闻言盯着岑牧柯看了半晌,看得岑牧柯几乎心里发毛,以为自己猜测有误之时,才摇摇头说:“不是我的味道。”
      岑牧柯略微一想便知,是今日被搬进私塾的那盆白花的气味。
      美花兰之前突然的问题和午间的欲言又止,大抵都是因为先后一盆兰花和一盆无名白花。
      岑牧柯心里百转千回统统化作对那两盆帮了大忙的花的感谢,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那所谓的花香来自何处。
      美花兰捏不准夫子这回是否是作戏,可不论真相为何,只要夫子打定主意“想不起来”,美花兰就只能装作看不出来,然后跟他解释。
      他这是被夫子吃得死死的。
      于是私塾里的小白花出现在了二人的对话之中。岑牧柯通过美花兰之口得知了小白花的名字,却转念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他只在心里窃笑——美花兰这是侧面承认了他在关注私塾里的自己。
      “可是……”不过有一点香气罢了。
      岑牧柯没将这话说出口,意思却已经表达的清楚明了。
      香气之于花儿有许多作用,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点则是辅助繁衍。
      岑牧柯都知道这回事,美花兰就该更清楚不过。
      虽然对于岑牧柯这个人类而言那不过是一点香气,可他只要代入了心上人的身份,便明白了——他身上沾染的花香说不得还代表那小白花的刻意勾丨引。
      虽然岑牧柯注定不能和小白花发展出什么风流韵事,甚至无法交谈一二,可是他现在立刻生起了感谢这盆花的欲丨望,甚至一并想要感谢提供花和送花的谢家母子。
      个个都是好样的!
      只是岑牧柯不主动说出这番弯弯绕绕,美花兰就只能再次同他解释。
      这回美花兰斟酌了许久,才组织好语言。
      “那花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多么简单的东西。”
      “若那花儿也有灵智,该是喜欢夫子的。”
      “今日明明下了雨,夫子身上的气味却还那么明显,应当是……距离的十分近了吧。”
      “我以为,凡间的男子大多都不会喜欢花呢,便有些在意。”
      美花兰句句都是实话,句句也都没有离题,甚至还旁敲侧击地解释了问起这话的原因,却又好似句句都绕开了最关键的地方,让真相依旧蒙尘。岑牧柯不得不感叹他家小兰花的智慧,可他自己,也不差呢。
      岑牧柯笑笑,笑得分外温和,恨不得比三月暖阳还要柔软:“那我身上也该有你的香气啊。”
      “什么?”
      听出了美花兰的惊讶,岑牧柯依旧步步紧逼:“你不是我家养的小兰花吗?难道不喜欢我吗?我们日日在一处,气味不该更明显?”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岑牧柯说出了这话之后,隐约也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认得,这是他家小兰花的味道。
      当人习惯了一种味道之后短时间之内便更难以闻见,岑牧柯自私塾回来已有不少时候,自然已经习惯美花兰的味道,此时再度闻到,只能说明是这香味更浓郁了。
      结合美花兰先前自己的话,这差不多是明晃晃的承认了。
      岑牧柯心里更加踏实,便更有耐心,看美花兰这回该如何回答。
      美花兰还能怎么回答呢?
      他早已被夫子逼上了绝路,避无可避,如今只能丢盔卸甲宣告投降。
      “我也……喜欢夫子。”
      这么直白的话让美花兰禁不住双眸含水,面色通红。
      岑牧柯只觉得他好像能在这天虹横跨的晴朗天空中看到五颜六色的烟火,美不胜收。
      于是一切便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狐狸般狡猾的夫子背后是七彩天虹,衬得他英俊地不似凡人。夫子那能让最顽劣的门生沉浸其中的温柔嗓音响起,一遍遍诉说对面色绯红的小兰花的爱意,令对方脸上的温度陡升。
      他说:“我心悦你。”
      “很久。”
      “之后还会更久。”
      “久到永远。”
      惯爱隐藏的岑牧柯破天荒袒露自己的心思,没有一般文人的酸腐肉麻,说不出的直白简洁,像是再度色令智昏使他蓦地不善言辞,却一字一句流淌到对方的心里,成为他心里最动听的旋律。
      这是双方都期待已久的结果,甫一达成,便更令人心动。
      美花兰比岑牧柯更加不善言辞,他安静听完了夫子的话,终于镇定下来,却只重复道——
      “我亦心悦你。”
      简单却坚定。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就是——当他知道,他和他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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