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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爱兰者 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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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牧柯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计划”二字,绝对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
他先前五六年的游走,以及突如其来进的一次山,都是对于岑牧柯这一特点的绝佳证据。
如今他情绪极度不稳定,就更把这一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在走向私塾的一路上,岑牧柯到底是死命抑制住了给门生放假这一极为不成熟却极富诱惑力的想法。
——想一出是一出是一回事,不负责任就是另一回事了。岑牧柯明白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一个人还能顺顺利利当这么多年夫子。
不过在这个当头让岑牧柯再如前几日一般拖延到深夜天黑才回家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这意味着一大惊喜正极速靠近岑夫子私塾里的孩子们。
岑牧柯出门出的稍晚,等他到了私塾,门生早已整整齐齐坐在各自的书案前。岑牧柯二话不说直接进入状态,书卷掀开大致扫了一眼上午说到何处,开口便流畅地授起课来。
门生们没料到岑牧柯上午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懒怠模样,下午就有颇有种要回归从前的架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丁零当啷响得他们汗毛倒竖。门生们偷偷交换了眼神,发现小伙伴儿的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绝望,只能灰心丧气收回眼神,茫然而绝望的看着夫子,以求能看出些什么一举将他们拖出深渊。
只是他们从来都看不透夫子,现在依旧不能。
还能干什么呢?
只能认真读书,防止夫子敲他们的头了。
私塾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灰败气氛,不过岑牧柯完全不在意,只看着没人跑神了,就继续讲学。
剩下的唯一精神抖擞的就只有早晨新搬家的那盆不知名的白花了。空气中渐渐蒸发的水汽再掩不住它的气味,小白花在春风中摇摆,送出一阵阵似安慰似鼓励的幽香。
门生们在香气中舒展了眉头,舒缓了脸色,终于全身心投入到夫子的讲学当中去了。
——看来这盆白花还是十分有用的。
一下午又很快过去了。门生们早在中堂休息中的闲谈里就做好了在私塾留到天黑的心理准备,此时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坚强不屈的小白杨一样,坦然等候夫子发落。
书页发出“啪”地一声轻响,夫子合起书说:“今日就到这里,且回家去罢。”
惊喜来得这样突然,门生们甚至无法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岑牧柯稀奇地看着这一群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半大小子,挑眉道:“这是暗示我继续授课的意思?”
“不是不是不是!”
反应过来的门生们赶紧摇头否定,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夫子强行出尔反尔。
岑牧柯只是习惯性地逗他们,其实是所有人中离开私塾的欲丨望最强烈的家伙。
“那就回家去罢,路上别随便跑。”
门生们的道行不及岑夫子万分之一,丝毫看不出岑夫子“假公济私”的险恶面目。此时见岑牧柯大度放过他们,他们心里恨不得将天上神仙谢一个遍,赶紧同夫子打过招呼之后风一样的跑了。
如此算起来,今日岑牧柯开始授课得早,结束的时辰还比他“反常”之前的时辰还要早一些呢,离天色全黑就更是差不少时候。
对于反应过来的门生们来说,这何止是“惊喜”,简直是“撞大运”了!
——福生无量天尊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
下午又下了一场雨,此时正雨过天晴。岑牧柯怕晚间再下雨落到私塾里湿了东西,便耐心走了一圈将门窗关好,这才回家。
这回岑牧柯倒想起来早晨带来的伞了,伞在房檐下放了一天,早就干得像没用过一般。若不是顾及晚上刮风可能会把伞吹得没有踪影,岑牧柯还懒得将之带回去呢。
村子里的路上还有不少未被晒干的水洼,却丝毫影响不了岑牧柯回家的速度。他越过明晃晃的水洼回到家里,还碰巧瞥见了一道天虹,五颜六色,好不漂亮。
——岑牧柯这会儿心情好,不说看天虹,恐怕就是看水洼里的湿泥都觉得好看,随随便便一个形状都是精心塑的艺术品一样。
邻居有几家已经有了炊烟升起,不过岑牧柯家里的“田螺姑娘”还远未到出现的时刻。
岑牧柯前几日一直是晚归,今日这么早回家反而被衬得有些罕见。
岑牧柯已经料到这回事,甚至还认为家里的小兰花连现身看书都没有。他偷偷摸摸地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两胳膊肘架到窗台上捧着自己的脸。
此时美花兰果然并未化作人形,而是小兰花落在窗台上,蓦地被岑牧柯的脸靠近。
岑牧柯还记得美花兰之前说过的话,即便他心里再如何想同这看似普通的小花儿亲近,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凑得太近——否则没得就变成了“登徒子”。
一切都同岑牧柯的设想别无二致,只除了想象中小兰花被吓一跳的场景没有出现。
美花兰被岑牧柯近距离看了一会儿才实在受不住一般在烟雾中化作人形。
“夫子怎么这时辰便回来了?”
美花兰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襟袖口,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岑牧柯依旧捧着脸,两人本就是屋里屋外,现在还一个人直立另一个人弯着腰,就变成了岑牧柯略微仰视美花兰的模样,把岑夫子狭长锋利的眼睛都衬地又圆又大,分为可爱。
美花兰见状微滞了一下,才听岑牧柯道:“想你了,便着急回来了。”
美花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便一如既往地选择沉默,甚至避开了岑牧柯的眼神。
岑牧柯也没指望美花兰会回答他,他依旧笃定他今日的想法,如今美花兰不回答他绝对不是因为对自己全然没有感觉,而只是性格使然罢了。
于是岑牧柯也不觉冷场,自然而然换了话题,稀奇道:“我以为我已经十分小心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美花兰这回能回答了,言简意赅:“我早已修炼出神识。”
岑牧柯发出长长一声“哦——”,表示明白了。
作为看过无数神话小说的人,他还是大致知道“神识”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
白瞎了他小心翼翼半天,原来对方早就察觉到了。
岑牧柯脸皮厚,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鬼鬼祟祟蓄意吓人的模样被看到有什么不妥,而是面不改色又问起来了:“那么你一直都在用神识关注我吗?能看到私塾吗?”
岑牧柯说着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抬眼看人和他一贯懒散的习惯作风实在不符,惹得他眼睛有些酸涩,便不由得眨了几下眼睛。这动作若是放到一个姑娘身上,或者是面目清秀些的男子身上,说不得还有几分“卖弄风情”的意味。
没人确定岑夫子是不是故意在美花兰眼前“卖弄风情”,不过效果好像还不错。
美花兰眼神飘了一下,过了一瞬才又定住,好像是想起来岑牧柯问的问题,不过这回他依旧没有回答。
岑牧柯此时脸上笑意更甚。
他再了解他家的小兰花不过。不说话的意思不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否则一句“不是”或“不能”会让他说不出口吗?
岑牧柯没将他心里所想说出来,但谁都能看出他的意思,更何况聪慧如美花兰?
美花兰看来是不想让对话继续被岑牧柯主导了,免得自己被一坑再坑,他反过来问他说:“夫子怎么不进屋来?外面的空气不太舒服罢。”
下午下的那场雨的水汽没有被太阳蒸干,便湿湿凉凉地往人身上贴,站在屋外的确并不会好受。
但岑牧柯并不觉得,而是说:“站久了也还好,而且……这个角度挺新奇的。”
什么角度?
在屋外看小兰花的角度。
美花兰对岑牧柯的奇怪嗜好不作评价,于是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很明显,拿回话题主导权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岑牧柯笑眯眯道:“你不用管我,且坐下吧,这样我也不用费力支着脖子看你。”
美花兰心说夫子没必要一直看着自己,又不能看得他多出一株花来,不过他还是按照岑牧柯说的话坐在椅子上,于是二人现在就只隔着窗前一道书案平视了。
岑牧柯调整了脖子的位置,对这个角度也十分满意。
美花兰又抽出来一册书,不过岑牧柯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册书已经被美花兰看了好几遍。
要说主要是美花兰看过的书都已经被看了至少三遍,这也是为什么岑牧柯会猜测今日美花兰不会继续看书。
他现在再次猜测,美花兰虽抽出了书,却不会看上许久。
因为他。
果不其然。
美花兰只撇了那书一小会儿,也不知看进去了几个字就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夫子爱养花吗?”
岑牧柯下意识地就想回答“不爱”。
他有时候连自己都懒得伺候,为什么还要伺候别的生物?更别提花儿这种“娇客”。
只是今日不知哪位大神保佑岑牧柯——应该不是文曲星,那肯定是月老——岑牧柯坚持住没有“色令智昏”,而是一瞬间明白了美花兰这一问的深意。
从孤独又不安的小兰花出发,这一问问得是夫子会不会继续“养”他。
而从别的花出发,这一问则意味着夫子会不会养别的花。
若是前者,答案必定是“爱”,若后者则相反。两个答案截然不同,所以回答哪个都不算对。
或许美花兰只是一时冲动问出了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问题背后竟然还有这般解释。
可是在岑牧柯理解来这绝对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谁也不能说他的理解就是错的。毕竟现在岑牧柯已经通过这个问题确定他家的小兰花绝对是板上钉钉地吃味儿了。
那么一切就都好说了。
将他的想法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是岑牧柯的风格,对美花兰说“只爱养你”这句话对方也不见得会信——这回倒不是出于对美花兰的理解,而绝对是出于他对自己“劣迹斑斑的过往作风”的自信——同理,选择斩钉截铁地和外面的“妖艳贱花”撇清关系亦然。
所以岑牧柯哪个都没有回答。
他选择反问。
岑牧柯捧着脸笑得一脸无害,仿佛对面冷然的青年才是夫子,而他则是株无辜的娇花。
“为什么又问起这个呢?”
美花兰抿起了嘴,这回不用他扭头避开岑夫子的眼神,只要稍微抬一抬眼睛就可以不看自以为无害的岑夫子,而将窗外水洗过的天空尽收眼底。
包括天空里那五彩斑斓的天虹。
岑牧柯也见过那道天虹。
天时,地利,人和。
岑牧柯心想——
去他的循序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