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劫》千叶莲华

9、地界篇 四 们要在众目

　　辞非对着四周沸腾的观众举起双手。场上呼声愈烈。
　　辞非微微一笑，翻转手腕，掌心朝地，缓缓下压。高呼声便慢慢止歇了。
　　“诸位，”他说话时并没有用力或者嘶吼，但声音却响彻全场，清晰已极：“今夜，我们在此一聚，血食盛飨，由此开启。无论荡失还是天谶，无论不夜还是长晦，地界所有未曾成人的勇士，都将在鲜血与烈焰里沐浴重生，蜕变成熟。无论胜利还是落败，生存还是死亡，我们都将为其见证。”
　　有那么一刻，天行以为观众们又要骚动或者欢呼起来。
　　但是并没有。
　　他们纷纷举起竖着食、中、无名三指的右手，同时点在自己闭起的双眼与眉心中，口中喃喃地念道：“生死胜败，俱为见证”。
　　天行与破阵对视一眼，连忙也跟着照做。然后他们赶紧睁眼，唯恐行差踏错，跟不上节奏。
　　只见辞非又做了个手势。一直默然站在他身后阴影中的衣血遂踏前一步，与他并肩。

　　“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辞非宣布道：“荡失城之主，衣血，他选择于今夜，在其子民的见证下成人。”
　　说完辞非也举起右手，用三指同时点在自己的双眼及眉心上。
　　“生死胜败，俱为见证。”他说，清音朗朗。
　　天行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的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依葫芦画瓢地来一遍，却听见脚底正下方，有一声连着一声，仿佛绵绵不绝的钟鸣声悠远传来。细碎的震动从脚底沿着脚腕、膝盖一路往身上爬，到了最后，连牙关都细细地打起战来。
　　天行想自己一定是变了脸色，因为破阵忽然抓紧了他的手。
　　“稳住。”破阵低声道：“这只是圣魔之血回到了地鼎所震响的回音。地界的钟声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幸好那让人仿佛置身海上的震动在十一声钟鸣之后，便与钟声一道消失了。
　　“时间到了。”辞非后退一步，让衣血独自立于台前：“宣誓吧，地界的勇士。”

　　不知何处吹来的夜风吹起衣血披在肩后的银发。
　　衣血抬眼注视着等候在贵主观台正对面的勇士。
　　“我，衣血，在此立誓。”他说：“为地界之荣耀，为吾民之自由——”
　　“——吾愿战斗至兵刃摧折。”位于斗技场另一边的勇士们同时向前踏了一步，齐声。
　　雄壮的声音回荡在竞技场的上空，细密的鸡皮疙瘩忽然爬上了天行的手臂。
　　“吾愿战斗至无背可倚。”衣血接道。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仿佛鼙鼓，一个人便有千军万马的嘶鸣。
　　“吾愿战斗至血肉成骨。”勇士们高声应和。
　　“吾愿战斗至生命尽极。”衣血以深沉的声音作为结束。

　　——他们的誓言。
　　天行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
　　斗技场上的誓言，难道不应该是“生命第一，输赢第二，若为公正，二者皆下”之类的内容吗？
　　可他们刚才说出口的，并不是这样。
　　——我，衣血，在此立誓，为地界之荣耀，为吾民之自由，愿战至兵刃摧折，愿战至无背可倚，愿战至血肉成骨，愿战至生命尽极！
　　这视死如归的语气，简直就是马上就要打上人间界啊！
　　天行又慌又急，正想抓住破阵双肩，把一切问题的解答都从他身上摇出来，却发现，高高立于场上观众席前的火炬台，瞬间同时熄灭。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尖叫声此起彼伏。天行赶紧捂住了嘴，唯恐尖叫声出自自己之口。
　　于黑暗后，视野里缓缓浮现密集星光。
　　然后，斗鸡场上，一个火炬台重又亮起了。
　　只不过，那火焰的颜色，由原本的橙红，变作了诡异的紫白。
　　而在那火炬紫光的照耀下，斗技场上的一切，已与之前全然不同！

　　“二十八个火炬台，二十八个幻境。”破阵灼热的眼神在紫白的光芒下闪耀：“难怪要以阴沉木作材料……”
　　天行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破阵未免将这个斗技场想象得太简单了。二十八个火炬台，若各自幻境互相叠加，或许能制出新的幻境，如此堆叠演变，只怕无穷无尽。然而天行也只是出神片刻，马上，更紧要的问题让天行抓住他上臂，尽量将彼此贴近：“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真的只是在此斗技吗？我听他们的誓言，仿佛视死如归，就要上战场了！”天行咬着破阵的耳朵，急急地问。
　　“发生在血食盛飨上的战斗，本就是以命相搏的。”破阵拍了拍天行的手背，将天行往下按。
　　天行这才发现旁的人已陆续坐了下来，只有他与破阵依然站着，十分触目。他连忙拽着破阵一屁股坐下。
　　破阵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化作遍地荆棘丛林的斗技场，被天行抓住的手掌心一翻，不动声色地张了一个隔音结界，不偏不倚，正正笼住他们二人：“地界之水被污染过。”

　　“什么？”天行发现自己在破阵面前，彻头彻尾是一个白痴。
　　“地界之水被污染过。”破阵耐心地说：“它蕴含了特别的力量，但同时，它也是有毒的。被污染的地界之水赐予了地界之民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出色的五感、几乎人人皆有的控制妖辉的天赋，却也腐蚀了地界之民的骨血，带走了他们天性里的冷静、平和、自制和温柔。受地界之水影响越多的地界之民，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也就越大，但同时，他们的寿命，就越短。游走在他们血管里面的毒素，会让他们变得越来越强大、无情、冷血，并且，在三十岁之前，就爆体而亡。”
　　“可是——”天行震惊：“他们总不会坐以待毙吧？”
　　“当然。”破阵说：“无论地界还是人间界，求生的意志永不泯灭。有的地界之民选择了终生只饮露水和雨水，不饮地界的河流之水；也有地界之民竭力探索去除深入骨血的毒素的方法。总之，他们花了好几个百年的时间，研究终于有了眉目——水中的毒素使他们体内部分的血肉发生了变化，是这种变化给他们带来了赋者的能力和武士的战斗力；而随着他们年纪渐长，他们原本的身体对变异的血肉排斥就越强烈，最终落得器官爆体而出的下场。所以，如果要走出一条生路来，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将所有已变化的异血驱逐出去；其二，就是……将所有还未异化的血变作异血。”
　　“听起来……”天行说：“也不难啊？只需多喝点水。”
　　“不难吗？”破阵说：“毒素转变异血需要时间，而地界之民身体所能承受的异血，有其极限，一旦超过，就是器官爆裂的死期。所以第二种情况，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永远无法到达。”
　　“那？”天行有点不耐烦了：“这与斗技，这与血食盛飨，有什么关系吗？”
　　“毒素催化异血的速度，跟不上地界人身体排斥的速度。”破阵说：“但是，如果两个地界之民，互相交换他们体内的血呢？”
　　天行怔住。
　　“将异血全部换至一人的身体之内。”破阵说：“将原血全部交换至另一个人体内。这样一来，两个人都可以活下去，不用受血液互斥，器官爆裂的痛苦而死。”
　　“但是……”天行茫然：“你刚刚说，异血，是地界人力量和天赋的来源……”
　　“没错。”破阵说：“活下去，很好。但是，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失去所有的力量，只能依靠夺取了你所有的人的怜悯而苟且于世，那么，这个结果，就不那么诱惑人了。
　　“于是，血食盛飨由此而生。天赋卓绝、武技杰出的地界人在此决斗，以胜负决定自己是成为异血的夺取方，还是成为原血的接受方。胜者将得到败者的一切，甚至因为接收了败者异血的缘故，而具有对败者身体乃至灵魂的掌控力；而败者则会变成孩童一般孱弱的废人，依靠胜者的施舍和怜悯存活。
　　“生死胜败，为其见证。他们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决斗，以此证明，无论胜败，他们来到过，战斗过，骄傲过，活过。
　　“这就是地界的战士永远骁勇善战，以一当十的原因，因为他们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也是地界的魔兵永远觊觎人间的原因，因为地界之水，同族之血……他们喝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