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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地界篇 五 ...

  •   有两名武士从高台上出列,一跃而下,落在荆棘遍布的斗技场上。
      风托住了其中一人的脚步,他下跳的速度越来越慢——显然,他是个风系赋者。那人轻盈地站在荆棘的尖刺上,仿佛只有一颗露珠的重量。
      天行眯起了眼。并不是所有的勇士都是一身腱子肉。只是那些具有冲击力的肌肉壮汉容易吸引目光而已。譬如现在这一个,就是一个身段修长而柔软的男子。
      而另一个人,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双臂交叉的瞬间,一层金光从腕部延展覆盖了他全身!
      “金甲化!”天行与破阵异口同声。
      金甲化的男子像一块陨铁,直直的、坦率地、沉重的砸落在斗技场的地面上,张满细小獠牙的荆棘不但没咬进他金属一样坚硬的血肉里,反而被他下坠的冲力所掀开,露出了深紫的荆棘之下,幽黑的地表。
      他单手撑地,慢慢抬头,与站在荆棘刺上的风赋者视线交错。
      有那么一瞬,天行觉得自己看到了能照亮天地的霹雳之火。

      “不对。”天行忽然明白了:“破阵,你对地界确实知道的很多,但是刚才,你的话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破阵没有说话,但是天行知道他在听。
      “死去的尸体,血液不会再流动。他们或许要在这里一决胜负,但决定败者的,不会是死亡。”
      那么,决定输赢的,应该是什么呢?
      天行的视线追逐着忽然撒脚朝前狂奔而去的两个勇士。以目光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并没有交手或搏斗,就开始了末路狂奔。
      天行顺着他们奔跑的方向看过去。
      啊。是那里。
      竞技场的中央,深紫色的荆棘缠绕着,互绞成两人合抱那么粗的长藤,擎举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寒芒闪闪的匕首。
      他们的输赢,难道是用谁先争夺到那把匕首来决定的?

      一道极其浑厚而又极其雄壮的低吟,忽然响起。
      脚下的大地又一次摇晃起来。振幅由小而大,直至不可忽略,直至搭建成斗技场看台的阴沉木都咯吱咯吱摇晃起来,抖落狭缝里陈年累积的砂砾灰尘。
      “嗷——”
      什么声音?
      用金属化的双手分拂开一路荆棘的男子停下了动作,警觉地张望。
      “嗷——”仿佛有人以大地为鼓,猛然擂动!
      风赋者停在一支荆棘上,仿佛风一样潇洒而不拘的神色也转为严肃谨慎。

      高举在竞技场中央的荆棘之匕,忽然被拨到了一边。
      被两人合抱那么粗的荆棘长藤所擎举的荆棘之匕,被拨到了一边——
      望着自深紫色的荆棘之下爬出来的庞然狞兽,天行脑中瞬间空白。

      “这不可能!”破阵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狱猀。
      人间界早已灭绝的,凶煞。

      与狱猀那由坚硬鳞片构成、刀枪不入的皮肤同样闻名于世的,还有它那密布尖齿、咬合力惊人的长吻。
      它的吻,可以轻松咬碎一人合抱粗细的铁杵。
      在极为久远的过去,人族与破地而出的妖魔还在人间界混战的时候,妖魔为了阻止人类的信使登上云顶天都向神主求援,曾试图驱使狱猀,让它们咬碎通往天都的阶梯。
      妖魔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几乎所有的驭兽师都沦为狱猀腹中美食。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据说,在见到通天之阶由上而下地在狱猀嘴中粉碎的时候,无数人族的战士失去了信念,跪地痛哭,丢了武器,任妖魔狞笑着收割了项上头颅。
      若不是大鹏金翅鸟在最后一刻下界相援,现在的人间界,恐怕与“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虽然狱猀在此战之后,被人赶尽杀绝,屠戮殆尽,于人间界再不复现,但它的形象却印在书籍和绘本里,作为地界妖魔的帮凶,永久地流传了下来。所以天行与破阵,才能一眼将它认出。
      狱猀缓慢而沉重地从荆棘底下爬出。
      大地在它有蹼的足掌下震动。
      它的四肢极短而又极粗壮,虽然看着笨拙可笑,却有千钧之力——看它轻松地将荆棘长藤拨到一边,便可见一斑。
      它用绿豆一样细小的眼睛左右一扫,视线掠过了飞鸟一样轻盈立在荆棘上的风赋者,锁定了另一个目标——与它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的,遍身已然金化的男子。
      男子在它小得几乎看不到眼睛的注视下,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被狱猀护在身后那持举着匕首的荆棘长藤,又晃动了一下。

      片刻的僵持与安静。
      然后,狱猀瞬间张开獠牙大口,自地面一跃而起,朝着金化男子直扑而去!
      与此同时,荆棘上的风赋者足尖一点,腾身而起,竟是打算从狱猀上方跃过,直取荆棘之匕!
      只是一个瞬目的时间,天行还没看清发生了何事,就见场上二人同时被击飞!
      坐在天行前方那观众跳了起来。天行视线被遮,只得也跟着站起。

      ——狱猀确实朝着金化男子直奔而去。
      击飞风赋者的,是狱猀那垂在身后,与身躯等长的粗壮长尾。
      而将金化男子甩出的,却是咬住了他小腿的狱猀!

      狱猀自喉咙里低低咆哮了一声,低垂的长尾贴着地表摆动,不动声色,却又充满了致命的力量。它重又用审视的目光度量了一下被它击倒在地的两个男子,似乎觉得刚才咬在金化男子腿上的口感并不太好,于是调头,挥动粗短的四肢,迈着小小的步子,转朝风赋者扑去。
      正竭力从地上爬起的风赋者虚弱地吐掉口中淤血,却见地上有黑暗的阴影骤然而至,浑身一僵!
      “拂风!” 只听金化男子猛然一声大喊,双手一抬,居然抱住住了狱猀坚硬如铁的长尾!
      “啊!”天行惊讶:“他们是认识的!”他叫出了那个风赋者的名字。
      “有趣。”破阵说。
      狱猀被人捉住了尾巴,向前的冲势骤然被阻,它愤怒地抓了一掌地板,也不回头,猛然甩尾!紧紧搂住狱猀尾巴的金化男子被迫拖在地上滑行了小半个圆圈,身上衣衫在快速的拖行里瞬间碎裂。
      好在他周身肌肤已然金化,不然在荆棘遍布的地上滚上这么一圈,只怕所有血肉也要像那脆弱的布料一样,全被撕扯了去。
      狱猀察觉尾巴上吊着的累赘似乎抖不掉,终于恼火地回了个头,长尾向上高举,打算将那男子重重砸在地上,碾作肉饼。
      “不要!”风赋者一骨碌爬起,惶然叫道。金化男子却瞄准了时机,乘着狱猀长尾向下砸落时,腾出一只手来,握拳对准地面。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狱猀巨尾挟带千钧之力,庞然砸下,而那男子的整条小臂,也如楔子一般,深深钉入土中。
      狱猀又是地动山摇的一声大吼,还要扬起尾巴,却发现尾巴被那男子牢牢锁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它一下子愤怒起来,短腿迅速挪动,长吻张开,准备一口咬断那硬的一匹且极其碍事的虫子!只是它才转到一半,忽然风声一响,一支冰凉如雪的小箭对准它黑豆一样的小眼,疾射而入。
      血柱喷溅。
      一眼受伤的狱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负痛地在地上翻滚抽搐,扬起大片烟尘,恰将那两个仍在场上的男子分隔开。
      “拂风!”皮肤闪耀着金石光泽的男子仍然尽全力抱着狱猀的长尾,见状他扬声大喊:“还愣着作什么!快去取缔刀!”

      天行与破阵同时扭头,对视一眼。
      原来那匕首叫缔刀。

      拂风飞快地抬眼望了一眼被荆棘之藤高举的匕首,又将视线转了回去,举起了右手:“可我不能将你留给狱猀!”
      “别傻了!”牢牢抱住狱猀巨尾的男子大吼:“等你有了我的血,将狱猀一掌击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才傻!”风赋者锐声驳道:“若狱猀不死,又哪来的时机换血!”就在他说话时,他高举的手已过了头顶,朝后仰去。修长的身体向后绷成一张倒弓,绿色的辉光在他的手掌心里闪耀——
      ——风的本体。
      天行瞪大了眼。因为浑身发热,索性任身上那件厚重闷热的披风从肩膀滑落,堆叠在地。
      那个风赋者。他以风为质,凭空抽出了一支枪。
      那支枪挟风雷之势,朝狱猀张开喘息的巨嘴中刺去。

      狱猀周身遍布鳞片,坚硬如铁。寻常兵器遇之刃卷,可谓刀枪不入。唯有它的眼与口腔,是不设防的。
      天行与全场观众一道屏住了呼吸。
      目光追逐着那一道流绿的光辉,注视着它刺入狱猀猩红的阔嘴,又从它扁而方的脑袋后穿出,带出一蓬红白斑驳的粘稠液体。
      然后,洞穿了躺在地上那男子,金光正逐渐褪去的胸口。

      是沙尘吧。
      一定是被在地上翻滚抽搐的狱猀搅起的沙尘,模糊了拂风的视线。
      全场无声。大家在看台上望着拂风跳过被一击毙命的狱猀的尸体,发着抖扑到那个能将身体金化的男子身边。
      他嘴唇翕动,泪水和话语同时消散在斗技场上。
      天行微急,趁破阵不在意,手指一勾,偷偷地召唤了风。
      “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天行对闻讯而来的淡绿色辉光说。
      “他们说……”风的本体忠实地转述起来。

      “缔刀……”金化男子说。
      拂风将那男子搂在怀里,猛地抬起右手。被荆棘长藤所缠绕的匕首便直直飞入他掌中。
      “啊……”金化的男子感慨道:“我看到狱猀,还以为……翻盘的机会到了。没想到你仍在……隐藏实力。”
      “缔主或者缔从,你觉得我在乎吗?”拂风说:“我本来想,如果第一个拿到缔刀的人是我,我愿意拱手让你。”
      “可惜,”那男子道:“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来吧,趁着血还没有流干,趁着还有意识……都拿去,我的血和记忆……”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挣扎着,喃喃说道:“相存相依……”
      “……永不分离。”拂风替他说完。掰开他蜷缩起来的右掌,将自己左掌放在他旁边,缔刀同时划过两个掌心。
      鲜血喷涌而出,拂风左手反握住那男子右手,十指相扣,然后俯身,将头埋向那男子颈间。
      剩下的事情,天行看不到。
      但是风的本体将喉间的吞咽声也忠实地传递了过来。
      天行想,拂风一定是咬开了那男子颈上的血管,在吞食那人身上最后的,流动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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