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劫》千叶莲华

7、地界篇 二

　　看起来，破阵似乎听说过自己？天行十分诧异，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小人物。
　　正要开口询问，天行腹中忽然传出响亮且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好饿……”天行难过地捂住肚子。
　　闻言，破阵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块烤饼。他将烤饼掰成两半，递到天行眼下，“给你。”
　　天行吞了一大口唾沫，言不由衷地拒绝：“我怎么好意思，这些可都是你的食物啊。”
　　“吃吧。”破阵平静地说：“你这么饿。而且，你我出自同一渊源。”
　　天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飞快地抓过破阵手里的半块烤饼，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破阵把剩下的半块烤饼重又用纸包了起来，掖回身上。
　　“那你呢？”直着喉咙干咽下一大口烤饼，天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破阵，你准备这么充分，又打算来地界里做什么啊？”
　　“我来找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古天启城的传说。”
　　“古天启城？可是天启城……一直都在那里啊。”
　　“所以我说的是‘古天启城’。”破阵说：“据说，除了我们的国都天启之外，在杳无人烟的山林之中，还有一座天启城。那座天启城与国都的历史同样古老，但是它没有经历过大觉者的三度焚城之怒，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样子，被黄金、白银、青铜铸成的城墙以及黑水所拱卫环绕。在那座天启城里，藏书塔依然伫立，描绘传说的卷轴仍旧完好。而我，刚好对那些现已消逝的传说很感兴趣。所以，我想找出传说中，那座古天启城的下落。”
　　天行喔了一声。“所以，你想寻找一个传说，因为那个传说里有更多的传说？”
　　破阵的嘴唇微微翘了一下，“也可以这样说。”
　　天行想了想：“那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还没有。”破阵透过破碎的窗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不过，快了。”

　　“那么，在这段期间，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天行打了个干嗝，难为情地说：“你看，我对此地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如何去找回到人间界的路……”
　　“别傻了。”破阵站起来，解开身上披风的系带：“我怎么可能放任你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家伙独自在地界游荡。”
　　沉重且还带着体温的衣物兜头盖脸砸上天行，“把这个穿上。”他吩咐。
　　“为什么？”天行把盖在头上的披风扒拉下来，“我又不缺衣服穿。”
　　“它是用凶骏的鬃毛编织的，可以覆盖你身上无法收放的灵辉，让你在地界不那么高调。”破阵重又坐下，向后倚靠着脏污的墙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皮。
　　天行抓住披风的边缘，热流涌进四肢百骸：“那……那你呢？”
　　忽然蒙受人如此恩惠，天行不知所措。再说给他馈赠的，还是这样一个熠熠生辉的美人。天行觉得自己脸上无可抑制地烧起来了。
　　幸好破阵闭上了眼，没有看见。
　　“我可以收束灵辉。你比我更需要它。”破阵仍然闭着眼睛：“听好了，天行。我不会让你死在地界，但是，你也不能拖我后腿。我在这里等待多时，就是为了今夜将在斗技场里举行的血食盛飨。我不希望在人头涌涌的斗技场里，因为你没有掩饰好自己身上的灵辉，而闹出什么岔子来。”
　　天行瞪圆了眼睛：“我们要去斗技场？”
　　破阵抬起眼：“你更想留在这里？”
　　“不不不，”天行搂紧了手上的披风：“我和你去！我想去斗技场，我保证不给你拖后腿！”
　　破阵又挑起了一条眉毛。“嗯？”
　　“刚刚，就在你发现我之前，有人把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偷走了。”天行解释：“那时我听到他们说，晚上要去荡失城的另一边的斗技场上捡肉。也许，我能在斗技场上找到他们，设法把我的东西弄回来。”
　　“先休息吧。”破阵又闭上了眼睛：“地界是没有日和月的，但是这里也有夜晚。在夜色和凶骏鬃毛的伪装下，应该足以掩饰你的身份。等到入夜，我们就出发。”

　　天行小心地挪动身体，让后背也倚靠在墙上。
　　“为了传说而寻找传说的赋者，你到底是七部中的哪一部呢，破阵……”天行默默地思索：“血食盛飨，为什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吃过半个烤饼之后，天行觉得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恢复了很多。也许刚才一动也不能动，半是因为疼痛，半是因为饥饿。
　　地界的天光没有温度。破阵的脸沐浴在橙红的光线中，闭眼小睡。长睫在他脸上拖出长影，仿佛是两行永不干涸的泪，有种奇异的凶狠和悲伤。
　　天行趁此机会仔细地端详。不知为何，每次与破阵视线相交，天行都觉惊心动魄。以至于在破阵清醒的时候，目光并不敢在他脸上停留。
　　——而破阵身上，果然没有丝毫银白的灵辉。

　　“地界没有日与月。”破阵将天行的右臂绕过他后颈，架着脚步仍然虚浮无力的天行一边走，一边说：“在需要日照的时候，圣魔之血沿预设的轨道滑过荡失城的顶部，而当圣魔之血彻底落下时，就是地界之城的夜晚。镶嵌在穹顶的各色宝石反射光线，闪闪烁烁，就像上面的夜空星照一样。”
　　仰着头的天行哇了一声。
　　人间的夜空，绝不会有如此密集而璀璨的星光。
　　“很美。”天行由衷赞叹。
　　“小心了。”破阵警告：“斗技场位于荡失城的中央，那里群魔密集，可不是现在这个人迹稀少的荡失城边缘可以相比的。在那里，目光犀利、感觉敏锐的高手非常、非常的多，你——”
　　破阵忽然住了嘴，皱起眉头。
　　“你刚刚——”他的目光在天行的脸和脖子上来回逡巡：“是不是做了什么？”
　　天行嘿嘿一笑，冲他撩开自己披风的一角：“你发现了？”
　　天行说：“我确实不知道如何将浅色的灵辉约束起来，但是，我可以聚集黑色的灵辉，让它盖掉之前的辉光啊！于是，我就试了一下。”
　　现在，环绕着天行周身涌动的，是一层黑金般深沉、隐晦的阴影。如非故意去看，大多数人只会认为那是暗淡的影子。
　　“暗夜之本体。”破阵眯起眼：“没想到……”
　　“这样子伪装之后，应该就不会有人认出我的真实身份，也就不会给你拖后腿了。”天行傻笑。
　　“不，”破阵却疾言厉色地喝止：“停，立刻停下！”
　　“为什么……”天行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对灵辉的吸引：“是我伪装得还不够好吗？”
　　“不是这个原因。你的伪装很好，天行。在地界，只有流着王族之血的人才会有这样深沉的辉光。”破阵说：“从伪装的角度来说，你的做法堪称完美。但是，我们终究是要回到人间界，回到地面上去的。”
　　“那又怎么样？”天行不解。
　　“你不知道吗？”破阵沉声道：“在人间界，对赋者和觉者最严厉的指控，就是与地界妖魔有染。如被发现且证实，万民唾弃倒是其次，罪人还要受车裂之刑。你这样毫不忌讳地吸收地界的妖灵入体，等到回到地上，会使自己陷入险境的。”
　　天行打了个寒战，不敢再轻举妄动。

　　越往荡失城的中心地带行去，天行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酒肆门口的酒旗上，垂下一长串以颅骨为体、白银为柄的酒杯。它们在不知何处拂来的夜风里互相撞击着，哐哐作响，空洞的眼眶里细致地镶嵌了黑曜石。
　　单手举持托盘的巨汉走过，每一步都惊得脚底的地砖跳上三跳，而在巨汉手上的白银托盘里，纤细小巧的人首蛇身美女翩然起舞。
　　额上长出弯曲羊角的男子倒骑在白山羊背上，指尖捏着一支洁白骨笛，正凑在唇边吹奏。在山羊背后，成群的灰色的老鼠人形直立，醉酒一般踉跄着追随。
　　“那些砌在墙面的骷髅骨，”天行低声说：“那些装饰，做工挺好，就像真的一样。”
　　“装饰？不，那些骸骨都是真的。”破阵平静地说：“就像海边的渔民会用蚝壳砌墙盖屋一样，这里的居民也喜欢物尽其用。”
　　天行打量荡失城街头的目光瞬间惶恐起来。
　　就像破阵刚才提醒的那样，他们越往竞技场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或者说行魔——就越来越多，街面也越发显得拥挤不堪，有摩肩接踵的趋势。
　　终于，高达五层的巨大环形竞技场遥遥在望。
　　走近了，可以看出斗技场由三人合抱的巨大原木搭砌而成，呈环状，观众席由内而外层层升起。过轴心的斗技场两端，各设一处开阔平台。高的那个，据破阵说，是供地界的王族及城主观看斗技的地方，而较低的那个平台，则是斗技得胜后的勇士赛后休憩之处。
　　还未进场，浓郁的成分复杂的气味已经扑鼻而来，险些熏得天行掉泪。
　　“对不起——但是——我不明白——斗技场里怎么可能找得到古天启城的线索呢？”天行望着群魔乱舞的斗技场观众席，呻吟起来。
　　“在血食盛飨举行的时候，凡是在斗技场上胜出的勇士，都可以向贵主提出一个要求。而我听说，荡失城的城主衣血手里，藏有一张年代久远的地图，上面描绘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城市及其遗址。”
　　“你不是打算上斗技场参与决斗吧？”天行骇笑：“竞技场上的勇士——他们可是——长那样的。”他朝观众席的某处抬了抬头。
　　在那里坐着的，毫无疑问都是即将在斗技场上决斗的勇士：上身粗壮，脖子结实得像铁柱，就连臀部的肌肉都虬结隆起，仿佛畸异的老树。
　　破阵出奇的平静。他没有否认。
　　“我当然不会参与正式的角斗。但是照惯例，在血食盛飨即将结束的时候，城主会请两个自告奋勇的观众进场搏斗，以作收场。而这一场战斗的胜利者，也被获准向城主提一个请求。所以，我只要打赢另一个观众就可以了。”他忽然笑了，虽然嘴角弯起的弧度只有一点点：“放心好了，我不会死在斗技场上的——你还要我带你回到上面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