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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界篇 一 “天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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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定了定神。
“濛浣?”天行喊道:“濛浣?你在哪?”
天行记得自己与濛浣差不多是同时跌入水里,一起被漩涡捕获的。
但他没有听到濛浣的回应。
在前方,不知何处,有尖锐的啸鸣声传来。
天行大着胆子寻过去。
走过一段平坦的路,白沙软地忽然向下倾斜,凹出一个锥形的深坑。那坑直径颇大,约有二十丈,坡度亦陡。要手脚并用,人才不会一溜儿滑下去。
而在坑底的上方,离地约一丈之处,悬停着一枚淡青色的琉璃珠。
远远望去,那琉璃珠只有龙眼大小,淡白的雾气不断从它身上逸散,遮掩了它身上的辉光,也看不出是否珠光宝气,流光溢彩。但尖锐的、如泣如诉的啸声,正从琉璃珠上传来。
莫非,这就是湖底即将出世的神器?
那先天行一步下来的泉鸣和蒲草,他们找到这里了吗?天行没有看到他们——这是否说明,他们发生了意外?
天行犹豫片刻,觉得还是不能错过天赐良机,遂手脚并用,爬下斜坡,缓慢而谨慎地向着坑底攀爬。
爬着爬着,他忽然意识到,脚下的地面,似乎不太一样了。
洁净的白沙不见了,只剩皲裂的土块,裂缝间隐约透出红光。
摇了摇头,甩掉心头浮起的隐约不安,天行继续向下爬。
不知过了多久,手心的皮都蹭破的时候,天行终于到了。
艰难地在陡坡上直立站起,天行朝琉璃珠抬手。
没够着。因为他不够高。得跳起来才能把它抓在手里。
于是他就跳起来了。
那一刻。
将琉璃珠抓在手里的那一刻。
他看到金红绚烂、华美如天边之霞的垂云羽翅冲天而起。
他看到怀抱死去恋人的男子跪在雪地,在他无声的哀恸前,植物凋萎,黄金、白银、青铜和黑水重重环绕的恢宏城市瞬间褪去所有颜色。
他还看到,天降赤雨,通往云顶天都的阶梯刹那间碎成齑粉,散入风中,无处可寻。
然后,他落到了地上。
脚下原本只是蛛网般密布的细密裂缝,瞬间扩大,张开了獠牙大口。
——而天行,从千仞之深的星落湖底,朝着更深的地底掉落。
不知往下坠落了多久。
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着的地。
面朝下趴在地上,天行大口呼吸着,竭力习惯从关节和肌肉深处传来的剧痛。
那感觉仿佛是身上所有的骨头都被打断,然后又被人细细地收拣起来,放进臼里一丝不苟地研成了粉末……
……疼。
脸压在暗红色的泥土上。砂砾揉进脸颊。
鼻端飘来暧昧的气息。是汗酸、脚臭、污水与粪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
可是酸痛欲折的颈部甚至没有稍微支起头颅,供天行打量周围的力气。
只能无助而又无力地趴在地上,张大嘴呼吸,竭力习惯遍布全身、万箭穿心般的剧痛。
忽然,有人一脚踩上天行后背,足尖施力轻碾。
喉咙登时一紧,热泪飙出眼框。
“头儿,”在天行头顶上方,有个尖嗓门的人大喜道:“看我发现了什么——这里有个杂种!你看,你看,他头上没长角,指尖没生蹼,皮肤也没有鳞片覆盖,要是卖给好这一口的贵族当血食,指不定能得好大一笔钱。”
“就他?”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显然这个点子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就这奄奄一息的破样儿,做血食?指不定你才把他翻过来,他就断了气咯!怎么着,你还想拖着他穿过半个荡失城,卖到斗技场里去?趁早别傻了,快走!再晚点,就连绞碎的烂肉也没有了。”
尖嗓门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天行艰难地思索起来。荡失城……?从未听闻过此地。还有,血食,又是什么东西?
天行只记得自己在抓住琉璃珠的那一瞬间,一脚踩空。
然后……清醒过来时,就是这样了。
耳边又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小白脸儿!我老远就在留意你了,拳头里都捏着什么东西,给我瞅瞅?”去而复返的尖嗓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天行身旁蹲下,试图掰开天行紧紧攥起的右拳。
天行浑身的毛发都在那一刻恐惧地直立。
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无法动弹、只能任人宰割的可悲处境。
而是因为,碰触到天行的手。
那根本不是人所拥有的手。
那正一根一根掰开天行手指的东西,冰冷、坚硬、光滑,仿佛是动物鳞爪,虽然也灵活、也有力,但唯独没有人类的温度与柔软。
正惊骇间,尖嗓门已将天行强直的手指逐根掰开,将琉璃珠由天行掌心剥离。
“什么宝贝?”尖嗓门嘀嘀咕咕,“宝石吗?不够澄明。玛瑙吗?颜色又不够丰富。珊瑚?哪有绿色的珊瑚……算了,管它呢,看起来是值点钱的。”
他又在天行周身摸索起来,没有放过每一个衣服的破洞与口袋。
虽然最后没有再搜出什么值钱得物件,但他显然心满意足,哼着歌儿扬长而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天行终于在歌声即将拐弯的时候,抬起了头。
眼睫毛抖掉黏住的砂砾,天行竭力将不远处的背影记在脑中:上半身赤裸,青绿色的鳞片在上臂和后颈处成片的闪耀,在靛蓝色的裤子后面,拖出一条由宽收窄的、鳞片密布的长尾。
……妖魔。
毫无疑问。
眼前有片刻眩晕。天行将脸又埋回泥土里。
又过了一会,就在天行觉得自己身体似乎已经有所恢复,能压住遍身的酸痛努力从地上爬起时,忽然有两只手臂插入肋下,试图将天行拖走。
天行猝不及防,立即拼命挣扎。
“你疯了吗?”那人愤怒地咬着天行的耳朵,温暖的热气喷到了耳廓上:“还打算在这里躺多久?真以为这里就没有赋者,就没人认得出你了吗?”
天行一下子僵住。
只有赋者才能认出赋者。所以,他……也是赋者?
那人手臂结实有力,干脆利落地将天行翻了个身,拖了就走。
天行只得从下而上地打量手臂的主人,然而也只能瞅到一芽尖尖的下巴,以及线条柔和流畅的下颌。
大概是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
“你是谁?”天行喃喃问道,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声音。
他显然捕捉到了天行的疑问,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瞥了天行一眼。
“你我皆出自同一渊源。”他口齿清晰地回答。
天行一震。
这是七部之子面对非七部赋者的问候语。
于是天行任他将自己拖进了街道背后,一处独立的小破屋中。
小破屋门朽窗烂,暗红的天光透过门缝窗棂斜射进屋,那个七部之子将头上的兜帽摘下,任光打亮自己半边脸。
他的头发与眼睛都是纯净的黑色,面容轮廓分明挺拔,长发在背后用宽幅青布绑成垂到腰际的麻花辫子,发际线处,有幽蓝的鳞片闪烁——
——然而额角长出的诡异的鳞片,也无损他堪称非人间的俊美面容。天行看得呆住了。
“都是画上去的。”注意到天行直勾勾地盯着他额角,少年解释道:“作个伪装。”
“你是谁?”天行瘫坐在地,脑子里一团浆糊,呆呆地问。
“我是饮……不,在这里,你就叫我破阵吧。”少年说,也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灵辉收起来?”
“这里?”天行迷惑地重复:“那这里……是哪里?”
破阵眯起眼,“你不知道这是哪?”
天行想了想。
“……荡失城?”天行试探着说。
“看来脑子还没坏。”破阵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灵辉收起来?”
“我不知道它们可以……被收起来。”天行心虚地说:“它们本来就是天地万物的本体,无处不在的啊。怎么可能被我收起来呢?”
破阵的眼睛又眯起来了。他的眼睛狭长而深邃,眯起来时就像宝剑即将入鞘,流转的一点寒芒锋锐逼人。
“因为这里是荡失城。”他简单地说。
闪光忽然劈入脑中。天行瞬间想起来了。
荡失城。
与天谶、不夜并列的地界三城之一,荡失城。
这里是地界。
妖魔混居之地。
“你就没发现,这里连光线,都不太一样吗?”破阵问。
“这里的光……是红色的。”天行说。
“在你的眼里,光才是红色的。”破阵摇头。
天行明白了:“我所见的红色,也是某种事物的本体吗?”
“上面的人管这些叫妖气,或者魔气,”破阵说:“地界的原住民在这种环境里出生、成长,他们身上的每一寸骨、每一块肉、每一次呼与吸之间,都有魔气的浸淫和参与;但你我与他们不同,我们都是在上面长大的,所以,我们的灵辉不含红光。在上面,没人在乎你是否约束了自己的灵辉,因为大部分人根本就看不到。但是,在地界,因为妖气极浓,大妖魔都多少有点灵辉……不,妖灵,而在他们眼里,你这种不含一丝妖气,却又同时放任灵辉游荡在外的家伙,是自带一层银辉光效的,就像一块雪亮的肥肉,可口、美味、令人——不,令他们食欲大增。”
天行抖了一下。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辉光……灵辉收束起来,”天行坦承:“我从没学过,也从没试过。”
“这不奇怪。收束灵辉对赋者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本来就是七部宗主才需要修习的内容。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对地界一无所知,且毫无准备,那为何又要来呢?地界毕竟是很危险的地方,即使对于觉者,也是一样的。而你——甚至还未觉醒。”
天行艰难地伸手拢住自己擦破血皮膝盖。
原来那是七部的宗主才需要修习的内容。
然而泉鸣和蒲草,以及自己面前的破阵,都能将自己身上的灵辉操纵自如。
七部之子与非七部赋者的差别……
“我的朋友掉进湖里了。我下来救人,结果被湖中央的巨大漩涡卷到了星落湖底。”天行含含糊糊地告诉他:“再然后,我就从湖底……掉到这里来了。”
“是吗……”破阵低声说:“星落湖底,本来就是人间界与地界最为接近之处。那里的连接非常脆弱,你从那里跌落地界,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如果星落湖底与地界之间穿了个洞的话,星落湖水也该一并倾泻下来才对啊?”天行非常困惑:“但这里,并没有天降瀑布,或者下暴雨什么的。”
“也许是荡失城的结界顶住了。地界并不如上面那样稳定,常常因地动而有塌方陷落,所以凡是有妖魔居住的地方,都在上方设置了非常牢固的结界。”
天行想了想,勉强认可了破阵的推测。
“对了。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天行,我叫天行。”
破阵表情有片刻的凝重。
“天行……”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