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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落湖篇 四 仿佛在湖底 ...

  •   蒲草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天行,你刚刚是不是摔了一跤?”蒲草用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天行拽了出去:“你头上脸上都是沙子,走,你该去找水清洗一下。”

      “天行,”果然,一走到外头,蒲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是在生少主的气吗?”
      “我又不是小姑娘,怎么会动不动就生气。”天行骇笑。
      “如果你没有动怒,又怎么会用那种手段去胁迫少主?”
      手段吗?胁迫吗?
      这罪名天行可承受不起。
      “那你可猜错了。我的行事手段从来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的不留退路,没有余地吗?”蒲草说:“我不信。”
      天行沉默片刻,“随便你。”真是的,你爱信不信,与我何干。
      “其实少主他,并没有恶意。”蒲草非要给泉鸣辩解:“真的!你听我说。因为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我。那时我还在街头流浪,他还不是我的少主。他对我说,如果我能在太阳下山之前,将他手里的袋子填满,他就收我为仆,给我提供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庇护。”
      天行站住了。
      “什么?”居然还有这回事:“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蒲草回头看了看,拉着天行又往前走了几步,山溪就在前方:“你先洗洗手和脸。”
      天行顺从地弯下腰,掬起一捧溪水。
      水是暖的,凑近了闻,能嗅到淌过的土壤腥气。小小的一方平静水面照出了天行现在的样子:黑发黑眼,毛躁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束起,头一低,发辫就左摇右摆地乱晃。因为瘦,下颌尖尖的,还没有挺拔而硬朗的线条。
      就是个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乡野小子。、
      不知为何,天行忽然想起泉鸣手背上涂绘精细的纹案。
      当然,那种精致的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天行甩开这些念头,将脸浸到水中。
      “我找不到答案,也回答不出来。那毕竟是个乾坤袋啊。就算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究竟叫什么,但我试过之后,也知道那个袋子,是不可能被人填满的。”蒲草在天行背后说:“所以,等到时间到了,我就把乾坤袋原样递回给少主了。”
      天行从水里抬起脸。
      “就这样?”天行惊讶:“那你最后还是……通过了?”
      “是啊。”蒲草迷茫地说:“他接了过去,然后说,‘没错,就是这样。根本不用找东西去填满它。因为袋子里,本身就是满的啊。’”

      “少主他当真没有恶意。”蒲草说:“他只是行事风格如此,看起来他好像只是在玩弄人,提一些不可能实现的要求,让你去实现;但到了最后,他都会放水的。”
      天行干笑了两声。

      夜幕低垂,天地昏暗一片。
      解开船艄的系绳后,蒲草与泉鸣一齐打桨,载了四人的小船往星落湖中央驶去。
      事前,天行没想过泉鸣会亲自划船。
      “濛浣还小,没什么力气。”面对天行的询问,蒲草说:“而你……这是你第一次坐船吧,天行?你抓稳船舷,仔细别晕船。我们过去常到星落湖划船,行船技术娴熟可靠,所以一切都交给我们就好。你大可放心。”
      泉鸣没有应声。他冷着一张脸,懒得与天行说话。

      在四面环水的船上,天行瞪大了眼睛张望着。
      他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水域。小船摇荡着破开黑暗的水面,经行的地方,有蓝绿色的光带荧荧亮起,绘出船行的踪迹。
      “那是什么?”天行未曾见过如此景象,忍不住在趴在舷边,俯身去捞。被手搅动过的水面也有荧光闪烁着亮起来,仿佛是天行出手将星辰打破,让星光的碎片融化在湖水中。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天上阴云密布,这是一个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的夜晚。
      “藻母。”蒲草说:“这些水母以湖底发光的水藻为食,到了夜里会浮上水面,它们本身是无色透明的,但如果受了刺激,就会发出绿光。它们身体很小,只有成千上万地汇聚在一起的时候,那光线才可以被人捕捉到。”
      “真美啊!”天行赞叹。
      “现在?”濛浣嗤之以鼻:“你该在丰雨祭的时候来这里看看。年轻的少男少女涉水嬉笑玩闹,搅得半个湖面尽是荧光,湖水里光芒之盛,不亚于城里的万家灯火,璀璨的星空在星落湖面前也黯然失色。”
      天行不喜欢他语调里的刻薄。
      “要多久才能到湖中眼呢?”天行转开话题:“现在已经看不到湖岸了。”
      “湖中眼,当然是位于湖的中央。”蒲草说:“放心,肯定能在天亮之前找到的。”
      天行回望船行在水面留下的痕迹。
      一条末端正逐渐消散隐去的星光长带。

      渐渐地,他们逼近了。
      那个漩涡。
      那么大,仿佛无边无际的星落湖上倏然睁开的巨眼。
      那么黑,黑过无星无月的夜色。
      那么幽深,即便是无法逃脱的噩梦,也难与相比。
      “真奇怪,”天行轻声说:“漩涡搅动湖水,藻母应该也被惊动发光才对。但是那个湖眼里,一点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藻母已经习惯了湖中眼里的环境,并不觉得是被惊扰了。”蒲草猜测。
      天行凝神追捕藻母的思绪。回应从四面八方潮涌来,闪烁的群星汇成巨流:“因为那里很和缓,也很安全呀!就像湖底一样安全。就像湖底一样和缓。就像湖底一样平静。”藻母叽叽喳喳地告诉天行。
      “安全。和缓。平静。没错。安全。和缓。平静。”到了最后,它们齐声唱念。
      “不能再近了。”蒲草在漩涡的边缘停止划船:“再近,就要被卷进去了。”
      泉鸣收起船桨,自乾坤袋中摸出两只臂环。
      臂环一黑一白,扁而宽的臂环上有精雕细刻的细密纹路,一如泉鸣手背上精描细绘的图案。他将黑的那只递给蒲草,蒲草默默将手穿进臂环中,一路上捋,直推到上臂处。
      “这又是什么?”天行好奇。
      濛浣没吭声。世上终于有他濛浣也不知道的东西!
      泉鸣依旧不打算理天行。
      蒲草说:“这是潮汐扣。就像日月经行会引起潮汐变化一样,潮环汐扣之间彼此有感应吸引,可以使潮汐扣的佩戴者紧挨在一起,彼此不分离。我与少主等下要潜入湖底探查,使用潮汐扣,就能避免湖中天眼的搅动使我们二人分散。”
      天行点点头,“好东西。”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你们就不怕我会被漩涡卷走,与你们失散吗?”
      蒲草顿了顿,目光转向泉鸣。
      泉鸣干巴巴地说:“你不用下去。总要有人守着船,到时接应我们。”
      天行扬起眉毛:“濛浣可以把船看好,是不是,濛浣?”
      濛浣瞪了他一眼,拒绝服从天行的使唤。
      “很好。”泉鸣说:“那么,濛浣守船,你看好濛浣,仔细别让风浪把濛浣掀到水里去。”说完,他也戴上了臂环。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推了蒲草一把,他忽然笔直地往泉鸣身上栽倒。
      “哥!”濛浣吓得大叫。泉鸣不动声色,伸臂将人接住。
      “别慌。”蒲草红着脸从泉鸣怀里爬起:“是潮汐扣彼此之间的吸力。不过,只要潮汐扣的佩戴者互相有了肢体接触,吸力就会消失。现在已经没事了。”
      听完解释,天行认真思索了一下,如果他也佩戴潮汐扣,三个人彼此之间手牵着手一起跳下湖中的场景。
      末了,天行觉得守船看人确实还是个不错的主意。
      蒲草与泉鸣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目光。
      “天行、濛浣,”蒲草唤了一声:“我们下去了。濛浣,如果我们出了事,你即刻给宫音部传讯;天行,如果星落湖上有异动,你一定要保证濛浣的安全。”
      他还想交代什么,但是泉鸣已经单手勾住了他的腰,直接将他拖起,噗通一声朝船外跳下。
      黑暗的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天行与濛浣面面相觑。
      “他们……”天行说:“就这样直接下去了?也不做点准备什么的?”
      “你是赋者,你能看到的世界,与我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有没有做准备,你难道看不出来?”濛浣尖刻地反问。
      天行闭了嘴。他是赋者,这是真的。但他是个孤陋寡闻的赋者,这也是真的。而泉鸣和蒲草连灵辉都能收束,就算他们做了准备,天行也看不出痕迹。
      “也不知道我们要等多久。”天行喃喃自语:“我听说,星落湖湖深千尺,所以,星落湖的湖底,几乎就是人间界与地界的间隔最为薄弱之处。不知那个即将出世的神器,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属于地界的。”
      濛浣漠然地看着天行。
      然后,他张开血盆大口,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呵欠。

      许久不见动静。
      也是,光是潜游到湖底,就要不少时间。
      濛浣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贪睡的时候,起初还瞪大眼睛盯着湖中天眼,然而过了片刻,就睡眼迷糊起来,头歪在胸前,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天行瞧着他,觉得这嘴多的小孩有点有趣,也有点可怜,正想把他推醒,让他在船板上躺平了睡觉,忽然身下的小船一震,被巨浪猛地抛到空中!
      骇然抓住身边的船舷,天行惶然四顾,发现原本还算平静的湖中天眼里,竟源源不绝地涌出滔天巨浪,那波涛一重叠着一重,一浪推着一浪,瞬间将小船推出了老远!
      掀动的波涛惊醒了原本安宁祥和的藻母,惊恐不安的淡绿色微光以湖中眼为中心,一层层迅速扩散开来。
      “哐”的一声闷响,被抛离水面的小船重重跌回湖中,而原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坐得东倒西歪的濛浣,猝不及防,竟是直接被甩出船外!
      事起突然,天行惊叫一声,徒然伸手去抓濛浣的衣袖,却只抓了个空。半人高的巨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听轰隆一声,剧烈摇摆的小船也失去了平衡,侧翻着沉入水中。

      黑暗的水下,银白的、咕嘟嘟飘摇而上的气泡。
      不动声色地撕扯着衣料、皮肤、骨骼、内脏,将人往水下拖拽的暗涌。
      波动的模糊的视线,有那么一刻,天行仿佛看到了也被湖中漩涡捕获的濛浣。
      ——湖中天眼的漩涡,变成了一个天然的通道,俘获了落水的天行与濛浣,并迅速地将他们压入水下湖底!
      风的本体急切地附过来,它们紧贴着天行,试图包围天行,裹覆天行,给天行提供呼吸和庇护,但是攫住天行的漩涡速度太快了,快得一直与天行寸步不离的风的辉光,都在水流涌动里与天行失散。
      在逐渐无法呼吸的持续的下坠里,天行眼前依稀看到了白光。
      也许,只是窒息带来的幻觉。
      丰雨祭的星落湖,他大概看不到了。
      ……但天行眼前白光始终没有散去。
      甚至越来越明亮。
      仿佛在湖底之下,另藏了一个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
      在彻底的窒息之前,天行忽然恢复了呼吸。
      与此同时,他的脚踏上了实地。
      察觉到漩涡无情的挤压和揉捏离开了身体,天行犹疑而又茫然地睁开眼。
      ——仿佛世界所有物体的光芒同时映入眼内。
      目之所及,尽是逼人的亮光。
      ——那是风的本体。它们在湖水之下,湖底之间,支起了一片卵形的、能让常人自由畅快呼吸的空间。
      “怎么会这样……”天行震惊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以将湖底景色全部收入眼中。
      死去的贝壳浅浅地插在松软的白砂上。
      散落在地的尖锐鱼骨闪烁着惨淡冷光。
      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巨大的阴沉木横亘在地。阴沉木外径约有三个天行那么高,不知已在湖底沉没了多久,树木温暖的质感已从它身上褪去,时间赋予它黑曜石般粼粼的、凝亮的黑光。
      而在被支起的巨大空间之外,天行头顶,永不闭眼的鱼群摇曳着游过。
      然后,天行想起来了。
      那照亮湖底的白色辉光,是风的本体。
      所以,这是赋者才能看到的景象。对普通人来说,星落湖之底,仍然漆黑无光,如无星无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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