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劫》千叶莲华

3、星落湖篇 二

　　蒲草的话让天行一下慌了神，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
　　天行闷闷倒头睡下，梦里都是没能按时抵达天启，错过了血月择选的不甘和痛苦。
　　早上，天行在鸟儿宛转的啼鸣里睁开眼。他是向内侧卧的，正对那主仆三人的方向。
　　然后，天行就看到了那一幕。
　　蒲草上唇短而饱满，在仰卧入睡时，会像牙没长齐的孩童一样，嘴唇微张。而泉鸣此刻正跪在蒲草身旁，双手撑在蒲草脑袋两侧，对着他压下了头——
　　——他在吻他。
　　天行如遭重击，立刻闭眼。
　　压下剧烈的心跳后，天行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一丝不苟地打了一个让人难以忽视的呵欠，才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坐好。
　　“早。”天行用含含混混、咬字不清的声音说。
　　这么长的时间，已足够让宫音部少主让一切恢复正常。
　　“早，拥有七色灵辉的赋者。”泉鸣用优美纯澈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说：“你我出自同一渊源。”
　　你我皆出自同一渊源，这是七部之人遇上其余非七部赋者的问候语。
　　因为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天行不是很敢接住他的视线，于是张望四周：“还有一个人呢？”
　　泉鸣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中央：“蒲草还在睡。我们出去说话。”
　　天行刚好也有许多疑问，于是随他起身。
　　但就在跨过废庙门槛的时候，濛浣出现了。
　　濛浣双手抓着一只大水囊，贴着墙根站在门边上，仿佛正要往内迈步。
　　“少主。”他低眉顺眼，眼神闪烁，恰似天行冷不丁瞅见泉鸣偷吻蒲草时的慌乱模样。
　　天行忽然有点好奇。刚才那一幕，濛浣撞见了吗？他究竟是真的恰巧走到了门口，还是因为惶恐停步不前，有意避让？

　　泉鸣漫应了一声，没有理睬，将天行带到庙外一棵娑树下。
　　光线穿过密集的树缝叶隙投下来，落在地上是浓得分不开的光斑。淡金色的晨光也照亮了泉鸣的眼睛，长得不可思议的睫毛下，泉鸣的眼瞳是蓝灰色的，在不笑的时候，天然的有种冷漠意味。
　　——蒲草知道他对自己做的事吗？
　　天行有满腹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天行只得说：“我叫天行。”
　　“天行，”泉鸣一点头：“好名字。我是泉鸣，宫音部宗主之子。”
　　“我知道。”天行说：“昨天夜里，蒲草告诉我，星落湖因为忽然出现的天眼漩涡，已经彻底封航。要等天眼漩涡一事解决之后，湖上航行才能恢复。”
　　泉鸣惜字如金：“是的。”
　　天行踌躇片刻，毅然道：“少主，求你让我入伙吧！”

　　泉鸣闻言，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那眼神，应该是叫他闭嘴。但是天行不管不顾，一口气说了下去。
　　“天地异象，无非神器认主，或者天材地宝出世。神器认主，讲究的是排场大，乌云罩顶，天打雷劈，地动山摇，气势到了，也就完了。但是这湖中天眼日夜旋转不息，十分低调，显然不在浮夸无比的神器认主之列。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有宝器即将诞生。
　　“可以白拣的天材地宝，本该吸引无数赋者和觉者趋之若鹜才对，但是，湖中眼出现一天一夜了，昨日白天的时候，我在善水城里乱窜，一点天眼的流言都没有听到；晚上，我守在入善水城必经之路的山腰破庙里，可整整一夜，除你们主仆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朝善水城赶来——
　　“考虑到善水城属宫音镇守，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宫音部得讯后封锁了这个消息，只派了部内弟子过来，对湖底之物志在独吞。”
　　其实夜里还有没有人赶往善水城，天行也不知道。他睡觉一向瓷实得很，不然也不会让濛浣用踹的才把他弄醒。
　　但是泉鸣显然没想这么多，他看天行的眼神越发寒冷：“说下去。”
　　“但是善水城本来就是四通八达、商贸汇聚的地方。这等让商家开不了张、做不成生意的消息，哪里是想封锁就封锁得了的？不出三日，各路必有狂蜂浪蝶，蜂拥而来，磨拳擦踵，跃跃欲试。
　　“所以，就算有独门第一手消息的宫音部，你们要想得偿所愿，也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天行又想了想：“而且，宫音能对外封锁消息，对内可就未必了。我听说，这一辈的宫音部人才济济，高手如云，你是宗主之子，这事不假，但宗主也断没有拦着不让部中其余才俊出手抢夺的道理。”
　　泉鸣脸上霜寒，没有应声。
　　“所以少主，你看，你现在身边能帮得上忙的，只有一个蒲草，而濛浣……脾气大、心眼小、又聒噪，连赋者都不算，根本就是个拖累。这阵容如此不能打，你真不考虑一下招兵买马？我天行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个赋者……”
　　泉鸣冷笑一声：“宫音部人才济济，我就是缺人，也不至于在荒山野庙里随随便便就抓个人用。”
　　“……实在不行，我还能帮你们看着濛浣，不让这小子添乱。”天行把话说完，然后泄了气。
　　果然还是不成。一阵堪称无助的感觉浮上心头。该怎么办呢？
　　身无分文，举步维艰。七部的大腿虽然粗壮，但是抱不上，也是无可奈何。

　　“那你要什么？”泉鸣却眨了眨眼，忽然反问。
　　天行被这峰回路转吓得一愣：“——这个么，湖底的宝物，当然是属于你，您的；我只要六十枚银羽就好。”
　　从善水城高岸码头乘船出发，前往天启，全程的船票是四十枚银羽。如果改转陆路，因为车马住宿，花费会稍多一些，要六十枚银羽。
　　“你胃口倒是不大，事成之后，我不至于短了你这点钱。”泉鸣说：“但是，如果我最终还是铩羽而归，你这倒贴上来的帮手，恐怕就要白干了。”
　　天行深吸一口气：“少主，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一个请求。”
　　泉鸣皱眉，一脸嫌弃：“你事挺多。”
　　“如果最后你未能得手，那么，请您也将我收作伴读吧！我不要月俸，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能在去天启参加血月择选的时候，也带上我就好！”
　　“好啊。”泉鸣悠悠地道：“我可以应承你此事。”
　　天行赶紧伸掌，要与他相击：“一言为定？”
　　泉鸣却只是摸出一个金线刺绣的锦囊扔过去：“只要你在太阳落山之前，把这个袋子塞满。”
　　天行忙不迭接住。囊袋是深灰色的，织料厚实致密，宫音部徽记刺绣层次分明，约有天行两个巴掌那么大，一望而知不是凡品，但是并没有什么厚度，用手指一捻，里头是空的。
　　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既然时间紧迫，我们最好马上动身，先解决星落湖里的东西才是。”天行小心翼翼地说。
　　泉鸣抬头，在透过树叶的阳光里眯起眼。下颌线条流畅优美，一如他的声音。
　　“正如你刚才推测的那样，星落湖中，确实可能有神器即将出世。如果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执意买船出航，岂不是破坏了我部将此消息瞒而不宣的苦心？”他说。
　　“所以？”天行还是茫然。
　　“所以，我打算入夜再行动。”他转身就走：“至于你能否参与进来，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泉鸣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天行捏着囊袋在原地转了一圈，寻思用什么东西来填充最佳。
　　触手可及的材料不少，有泥土、砂石、落叶、枯枝，荒庙的背面有山溪流过，但是这锦囊如此精致，用这些东西未免玷污。
　　天行的目光落在娑树枝头青翠柔软的叶片上。
　　娑树叶片柔软阔大，又轻盈无比，还随手可得，真是应泉鸣要求的不二之选。
　　天行对自己的机智十分满意，一边薅着树叶，一边忍不住愉快地哼起了歌儿。

　　但是很快的，天行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对头。
　　诚然，泉鸣扔过来的袋子小而瘪，仿佛随便放两块石头都能把袋子撑裂，但天行一直在持续的往里头塞叶子，几乎快把一棵娑树撸秃了，但那个破袋子仍然是那么小，那么瘪，仿佛天行放进去的树叶从上面的口子里进，又马上从袋底的破洞里漏出来了一样。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天行低头看了看脚下满地的树叶。
　　但是山林里本就有不少落叶，也不能说都是袋子里漏出来的。
　　天行狐疑地把袋子倒过来，正想细细看一下针脚是不是散了——忽然，一把律弦琴从袋口里哐当一声，直愣愣砸下！琴弦嗡地一声崩断弹飞，擦过天行脸颊。
　　天行吓得在原地跳了起来。
　　“你怎么敢私动少主的乾坤袋！”就在此时，有人尖声冲天行叫喊。
　　真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濛浣找过来了。濛浣三步迈成一步跨到天行面前，小心地抱起地上的律弦琴，怒火在他瞪视天行的眼里熊熊燃烧：“你还毁了他的琴！”

　　等一下。濛浣刚刚说了什么？
　　毁了他的琴。
　　再前面。
　　——“乾坤袋”？
　　中有乾坤，内藏天地，是为乾坤袋。有了它，就能随身携带数目庞杂、重量可观的杂物。这玩意的名头，天行是听说过的，但是并未见过实物。所以泉鸣将它扔给天行时，天行没认出来。

　　“你说，这是乾坤袋？”天行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众所周知，乾坤袋内另有天地，无穷无尽，无界无垠，所以，乾坤袋，是绝不可能被填满的。
　　濛浣气得涨红了脸：“你，一个赋者，乾坤袋抓在手上，却不认得，真是，真是孤陋寡闻、有眼无珠！”
　　“你也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朋友。”天行的心一沉，径直沉到了滔天的怒火里。
　　他出身低，他见识少，他乡巴佬，这些都没错，天行都认了。
　　但这，不是七部的少主捉弄他的理由！
　　用如此曲折玩转，含蓄隐晦的理由来搪塞他，让他当真觉得自己手上抓着一个机会——然而那并不是机会，只是拖延时间的敷衍，和不动声色的拒绝。
　　泉鸣大概还觉得自己这一招很高明吧？
　　可惜天行时间紧迫，急需用钱，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无关的事上。
　　天行转身就走。
　　“你去哪？”濛浣终于发现天行脸色和情绪有点不对。
　　“再见。”天行没有回头：“告诉你少主，我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