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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落湖篇 一 那就是东方 ...

  •   国都,天启城。
      侍从在饮光面前垂眼折腰,恭谨拉开雕饰繁复的朱漆大门。
      等在门后的司仪笑容满面地抬起眼,但那笑意又迅速凝结。
      “无刹的少主,”司仪竭力维持和颜悦色的面具:“许久不见。我在此地恭候大觉者多时,不知大人是否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你知道的,断角祭就要开始了。”
      “规礼大人。”饮光左臂横在胸前,右手食指屈起,在额心一点。“我正是为此而来。父亲眼下还未醒来,此次断角祭,他是无法赴会的了。”
      规礼险些喊出声:“这可是来自国君的邀请!”,但他定了定神,还是强笑着寒暄下去:“大觉者大人至今未醒,也是因为现在正在城中肆虐的流疾吗?“
      “不。”饮光简短地说:“只是疲劳过度而已。三天前,父亲察觉到在南方的分野,宫音一部治下的领地里,有赋者初醒了。那个赋者天赋很强,但是无人引导。为了避免他在茫然无知的状态下酿成大祸,父亲这三天都在潜入他的梦境,教他赋者的正义、法度,可行的与不可行的事。正因为连续几日作息颠倒,父亲他才会睡到现在。”
      “境内初醒的赋者数以万计,却不见有其他人能得到大觉者如此关照。”规礼含蓄地说。
      饮光平静地看着规礼。“你错了。每一个茫然无知的初醒赋者,都必曾蒙受过大觉者的指引,因为这是大觉者的责任。父亲此次之所以特别耗费心血,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人天赋太高,防御难以松懈突破,只有在那人进入梦境、心防最为薄弱的时候,父亲才能影响到他。”
      司仪于是想到了什么。他强笑的嘴角有一点僵硬了。
      “无刹的少主,你的意思是……我们绝大多数人,即使是在一天之中最清醒的白日,也无法抵御大觉者大人对我们思想的侵袭——是这样,对吗?”
      “在这方面,大人您完全不用担心。”黑瞳黑发的少年没有否认,只是温和地笑了。“因为,您并不是赋者,不是吗?”

      规礼没有再停留多久;断角祭即将开始,他需要尽快将大觉者裂空不会出席的讯息传递过去。
      饮光站在原地,目送宫廷司仪跳下台阶。
      规礼身躯庞大而臃肿,行走的步伐却异常轻盈,裹覆他身体的光华灿烂的绸缎在他身后飞扬起来,就像丰雨祭的夜里,放飞的系着彩带的牛皮天灯。
      饮光默默地想起刚才发生在自己与裂空之间的对话。
      “父亲,那个天赋极高的赋者,是个怎样的人?”
      “他呀,现在还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乡野小子而已。”裂空疲倦地笑。
      “他会是我的吗?”饮光问,“还是说,我会是他的。”
      裂空没有正面回答。“将来,你会在丰雨祭上见到他的。”他只是这样回答。

      饮光垂在身侧的右手,情不自禁握紧成拳。
      ……你还只是个刚刚初醒、一无所知的乡野小子。
      而我是无刹的少主,自出生起,就在大觉者的指导下进修。
      然而父亲却已认为,未来我们在“选择”里相遇时,我未必就是你的对手。
      所以,你是个怎样的人?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四年后。
      天行从梦里睁开眼。
      金红绚烂、华美如天边之霞的垂云羽翅瞬间从他眼前消失。
      月光透过破烂腐朽的窗棂照下来,白得几乎刺眼。
      不过扰天行清梦的并不是这个。有人在踹他。
      天行一翻身,从冰凉硌骨的地上爬起来。
      “谁呀?”他瞪着眼前皮肤黄白,下巴尖细的破小孩,非常生气:“你干嘛呀?”
      “这位大哥,你往旁边挪挪,成吗?我们主仆三人,不想分开。”黄白皮肤的破小孩收回踢天行的右脚,向左让了让,露出他背后另外两个少年。
      破小孩后面的那两个少年比他略大四五岁,年龄与天行仿佛。其中一个似乎昏迷不醒,头耷拉在另一个的肩上。
      天行没好气:“这荒庙空地多的是,你怎么就非认准我身下这块了?”
      破小孩皱起鼻尖:“可是其它空地都很脏。灰尘有这么厚,一踩一个脚印。我家少主可受不了。”
      天行吃了一惊。这小破孩莫不是个傻的?天行躺着的地方不脏,那是因为他用芭蕉叶盛溪水冲洗过。
      “不让。”天行干脆利落地告诉他。
      “你说什么?”破小孩瞪圆了眼。“你个无知的山民,你知不知道我家少主是什么人?”
      “我说,不让。”天行不耐烦地告诉他:“我不知道你家少主是何方神圣。但是这里,是供奉东方护世神主的废庙,不是我的地盘,也不是你的地盘。你想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就自己去找,休想让我给你腾位置。”
      破小孩气得险些跳起来,倒是他后面还醒着的那个发话了:“濛浣,别太过分了。”
      破小孩委委屈屈:“哥,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少主。”
      他哥冲他摇了摇头,又对天行歉意道:“舍弟不懂事,打搅你休息了。原来这里供奉的是东方护世神主。”
      濛浣大声说:“哥,他说什么你就信啊?东方护世神主有将近一千年没有降世了吧,就连他沉睡前承诺说每隔百年会苏醒一次的化身,也有三四百年没复现了。现在,怎么可能还有人供奉他?这人一定是随口说说,骗人的。”
      他哥哥却忽然定住了,目光凝在庙宇深处的某一点上,一动不动。
      “没错,”天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告诉他们:“那就是东方护世神主的塑像。”
      庙宇荒废已久,无人照理,塑像上的彩绘颜料剥落殆尽,仅剩下灰模。
      ——身姿高挑颀长的男子,头发在背后绑成麻花辫。在他高举的右臂上,有鹏鸟振翅欲飞。
      “真罕见……”哥哥说:“与他有关的绘像和雕刻如今越来越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如此完整的神像。”他又补充了一句:“很美。”
      一股难以言喻的嫌弃忽然掠过天行心头。用“美”来形容一个男的?
      一定是塑像的家伙手艺不行。

      “是他抛弃了我们!”濛浣却愤怒地说:“谁要惦记一个弃我们于不顾的神主啊!”
      “好了,好了。”哥哥好脾气地说:“濛浣,我的手臂也快撑不住了。帮我将毯子铺开,得把少主放下来了。”
      濛浣转身前气哼哼瞪了天行一眼。天行面不改色,坦然受之,却被他们昏迷不醒的少主垂下的手吸引了目光。
      他们少主的手背上,绘了复杂而精致的图案。
      天行曾在书中见过的图案。
      “你们……”天行忍不住朝他们挪了挪,正想发问,哥哥却忽然抬眼,正对上天行的目光。
      “你也是个赋者吗?”他问:“如果我没有看错,你的身上,有灵辉。”

      濛浣和天行双双变色。
      “就他?”濛浣不甘心地尖叫:“别开玩笑了!”
      “吓?”天行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唯有赋者才能识别赋者,可在你身上,我一点灵辉也没有瞧见啊!”
      “因为我将灵辉收束起来了。”他微笑:“而你没有。所以,我可以认出你,你却没能发现我。”
      “哇。”天行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崇拜和嫉妒混合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还能这样做。我一直以为,它们原本就是存在于天地之间的。”
      “所以说啊,你就是个无知的乡巴佬。”濛浣哼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说:“你可知道我家少主是什么人?他可是——”
      “濛浣,别太过分了。”哥哥斥道。
      天行幸灾乐祸看着濛浣耷拉了嘴角,闭嘴将毯子铺开。
      “我名蒲草,这是宫音部少主泉鸣,我是他的伴读。”
      蒲草用手指托住泉鸣的后脑勺,将他缓缓平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仿佛臂弯中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天行瞥了一眼泉鸣。眼睫长长,俊美得简直无情。
      不过。
      宫音……
      觉者七部之一。
      果然,也只有渊源深厚、人才济济的七部,才会毫不吝惜地将年幼的赋者当普通的仆役书童用。
      “真不巧,我也出生在宫音一部治下的领地里,可惜,我只是野生的赋者,”天行告诉他:“我叫天行。”

      安顿好泉鸣后,蒲草和濛浣席地而坐,分食了清水与干粮。
      夜枭在庙外轻啼。夜深人静,几乎能听见露水在叶片上凝结的声音。
      天行没了睡意,忍不住朝他们凑过去:“七部的少主,为什么要来睡荒郊野岭的破庙?”
      “那你呢?蒲草笑着说:“身具七种灵辉的赋者。”
      “我要去国都天启。原本打算在善水城改走水路,乘船溯流而上。但是到善水城的第一天,就被人骗光了身上所有的路费,连旅店都住不起了,才只能在这里栖身。”
      濛浣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真蠢。”
      天行心头浮起淡淡的不悦,好在蒲草并没有继续问他被骗的事。
      “天行,”蒲草神情凝重起来:“血月将至,你在这个时候赶往天启,是想参加‘择选’吗?”
      他是七部的人,能有如此敏锐的触觉,天行并不感到奇怪,索性坦荡荡地一点头。“成为觉者,是每一个赋者最终极的追求,难道不是吗?”

      赋者,即天赋灵辉之人。
      世间万物的本源,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韵,在赋者眼里是可以得见的实质,赋者可以召唤、吸收甚至驱使它们。
      而经过天宝琉璃如意珠光芒沐浴之后,赋者的操纵能力得到极大的强化,这一过程谓之觉醒,觉醒后的赋者,即为觉者。与只能用手指擦出火星、捏个风球的赋者不同,觉者的力量,可以聚沙成塔、凝雨成河,甚至徒手在荒漠中,凭空造出一座宏大华美的新城。
      自东方护世神主隐匿后,维护天地间秩序的重任,就是由觉者接过的。

      “话是如此。”蒲草放轻了声音,似乎是怕吵醒酣睡中的泉鸣:“在流传已久的说法中,无论出身乡野的无名赋者,还是尊荣无比的七部之子,只要通过择选,皆可沐浴在天宝琉璃如意珠的辉光中,力量觉醒,成为觉者,守护全境界;而能在‘择选’中一举击败其余所有赋者、成功登顶的那人,还能成为大觉者,得到天宝琉璃如意珠——整个天地间最强大、也是最极致的力量。千百年来,不知多少赋者听到这里,跃跃欲试。但是,他们往往忽略了这流传已久的说法的最后一句话……”
      天行神情自若地将他的话头接了过去:“在‘择选’中失败的人,其结局,将比死更惨。”
      “你是想劝阻我吗?”天行问:“在家乡,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他为了打消我成为觉者的想法,成天在我耳边念叨的,就是这段话。后来,他见游说无望,干脆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他还放话说,与其让我一意孤行,千里迢迢到天启成为七部……成为其他赋者的垫脚石,还不如直接把我打死在家乡的好,起码这样还能给我收个全尸。我是趁其不备,半夜跳窗才跑出来的。”
      天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从来不知道,与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赤染,骨子里还能如此疯狂。
      “我不是七部之子,只是七部少主的伴读。”蒲草柔和地说:“但是,常年与少主同进同出,我也听闻过一些只有七部中人才知道的事。”
      濛浣阻拦般地喊了一声:“哥!”语气中多有不满。

      天行没理濛浣。
      “比如说?”
      “比如说,这一代封天、无刹二部的宗主,身上流淌的,没有一滴属于七部的血。”蒲草用平淡地语气扔出惊雷:“因为当年的封天、无刹二部灵主,并没有通过择选,他们……全部陨落了。”
      天行震惊不已。
      七部之所以又名觉者七部,就是因为这七个部族渊源深远,据说其血脉曾得到神主的赐福,不但天生赋有灵辉之人极多,且屡出大觉者。所以,七部的灵主,可以说是力量最接近、也仅次于觉者的人了。如果他们都会失败……
      “天行,你的灵辉非常强烈,想必你也拥有与此相等的力量。但是,成为‘觉者’这条路……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艰辛、痛苦。”
      天行歪了歪脑袋。
      “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交浅言深,天行不能不感到奇怪,而且他的话中总仿佛意有所指:“比如,择选落败者所面临的黑暗结局之类?”
      蒲草却沉默了。
      看来这个话题确实有点敏感。
      天行岔开话题:“那你呢?你也是赋者,这么看来,你是不会去天启参加择选的了。”
      “不,我会去的。”蒲草没有丝毫犹豫:“泉鸣是宫音部少主,按理不得有缺。而我答应过少主,会一直陪着他的。”
      那么,也许蒲草他是想减少未来的厮杀对手,而故意对天行危言耸听,以行劝退。
      “实不相瞒,”天行叹了口气:“我不光想成为觉者,我还想当大觉者呢!但这种想法和冲动,和天宝琉璃如意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犹豫片刻,天行一横心,还是说了出来:“ 我只是一直觉得,我身上,是有使命的。维持人间界与地界的秩序的使命。但是,天地之间的秩序,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身份低微的赋者插手。所以,我想成为觉者,并且,我必须要成为觉者。”
      蒲草微微惊讶。
      “使命吗……”他说:“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可能要改动行程计划,才能赶得上变化了。就在今日白天,星落湖中央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眼漩涡。那漩涡既急又深,途经的航船均被拉扯得偏离了航道,相互撞击,桅折船翻。现在星落湖水域已经封航,要等湖中天眼得到解决才可能复航。而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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