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劫》千叶莲华

1、序章 曾有人对天

　　序章

　　迦叶跨进殿内的时候，天曜正在猊座上反省。
　　作为师尊，毫无疑问，天曜失败得一塌糊涂：九十九个徒弟连续惨遭屠戮，而他竟然到了最后一刻才发现，幕后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座下首徒，迦叶。
　　这倒也罢了。
　　他不长眼的时候多了去了。
　　——只是如今的天曜，虽然知道迦叶就是凶手，却已无力量制裁他。
　　这才是叫他耿耿于怀、无颜面对天地的原因所在。
　　所以，作为朋友，天曜不能继续失败，继续怂。
　　尤其那一位，还不是天曜普通的朋友，而是与他相伴而生、共同度过了亿万年寂寞岁月的大鹏金翅鸟，风主。
　　不知道风主他现在飞到了何处。昆仑山，珈珞山，还是已经到了天启？虽然大鹏金翅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但他现在不能显露真身，速度未必就有那么快。
　　正思索间，鼻子忽然痒痒的。天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嘎——叽！”
　　两片金红色的绒羽被他的鼻息吹了起来，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着圈儿。
　　他举手想揉揉鼻子，手伸到鼻端，映入眼里的却是一只正羽金红灿烂的大翅膀。吓得他险些炸毛直飞起来。
　　差点忘了，为了不让迦叶注意到风主正在飞往人间界，他现在已化身成了大鹏金翅鸟的样子。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下尖锐的鸟爪，他觉得怪不舒服，也怪不习惯的。
　　鸟类的形态，真的能压慑到迦叶吗？
　　他可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人。
　　于是捏了个口诀，天曜摇身一变，幻成了风主人形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迦叶到了。
　　还没有走到天曜跟前，那有形无质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几乎擦痛了天曜的眼。
　　说来可笑，天曜将迦叶从七岁抚养长大，竟然从未发现，迦叶有如此庞大的野心，和如此深沉的心机。
　　不过事已至此，追悔无意义。天曜把背向后一靠，正要发话，迦叶却站住了脚步。
　　雕刻着莲花的地砖在迦叶脚下碎裂。
　　“你竟敢坐在他的座上。”迦叶淡淡地说。
　　迦叶看着天曜的眼神里没有情绪，与打量一个浮在池塘上乌鸦的尸骸并没有什么差别。
　　都是一样的冰冷无情。
　　天曜忽然有些可惜。迦叶笑起来的时候，曾是那么的热情俊美。
　　只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要成为过去了。
　　“我与他同时诞生、相伴相守，共同度过了亿万年寂寞岁月，他与我本是一体，我为何不能坐在他的位上？”天曜拿出风主冷峻的声调：“倒是你，迦叶。你本是凡人，若不是天曜施恩，你早已在千百年前灰飞烟灭。能有今日，已是莫大的福分。你为何仍不满足，要做出屠戮师门这等天地不容的恶行？”

　　“像你这种生来便与他平起平坐的人，怎么会懂得长久仰望的痛苦。”迦叶冷笑：“懒得与你废话。告诉我，天曜现在的下落！”
　　我就在你面前呀，傻孩子。怜悯地看着他，天曜用风主的声音说：“别想了。他已去了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对于这个回答，迦叶不置可否。他只是朝前踏了一步。
　　一步。
　　仅仅是一步。
　　然后，迦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迫近，用手中黑色的长剑，将天曜钉在了猊座后，迷云石砌成的墙上！
　　“大鹏金翅鸟风主，”不动声色地转动剑柄，迦叶绞出淋漓鲜血：“你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吧？”
　　吞下涌上喉咙的血沫，天曜愣愣地抬手抚上贯穿了自己左胸的黑剑。裂空剑……利可屠神。迦叶成年时，自己送与他的礼物。
　　“我听说鸟类为了平衡与飞翔，心都生在身体的正中央，”迦叶说：“现在，天空的主宰，大鹏金翅鸟啊！告诉我天曜的下落。不然，我向你保证，下一剑绝不会有任何偏斜。”
　　迦叶提醒了天曜。
　　大鹏金翅鸟风主……
　　他还在飞往人间界的路上。
　　带着他的委托。
　　“你找他……”天曜竭力在剧痛中压住打战的牙齿：“是为了什么？”
　　话一出口，天曜也觉得可笑。
　　因为这可不是个拖延时间的好问题。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说到底，不过是觊觎他身上的力量罢了。支撑万物成型，岁月流转的力量。
　　迦叶的眸色转深了。他的瞳色本来就深邃如夜空，天曜从不知道竟然还能变得更黑。
　　“为了让他眼里只有我一人。”他说。
　　天曜呆呆地看着他。
　　“哈？”天曜说。血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
　　迦叶拧起了鸦翅般好看的眉头。
　　“如你所言，如不是蒙他恩典，我断断不会有今天。所以，从一开始，我与他的地位，便不是对等的。他俯视着我，居高临下，从始至终。”迦叶说：“但我并不想做他的眼里的孩子，我也不想做他那一百个弟子中可有可无的一个！”
　　“所以……”天曜艰难地说：“你杀了他们。九十九个。”
　　“对。”迦叶痛快地承认了：“我还汲取了他们所有人的灵辉。如此一来，等我从天曜身上取得天宝琉璃如意珠后，我就能得到等同于神主的力量，成为可以与天曜并肩立于天地之间的共主！”
　　“好主意。”天曜喃喃：“只是……我想知道……在你篡取了天曜的天宝琉璃如意珠后，天曜……他……怎么办？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迦叶瞪着天曜。
　　“我可以庇护他。”他说：“我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你不明白，我已经仰望了他近千百年。”
　　“噢。”天曜说：“可惜，他去了一个……你永远也无法找到的地方……”
　　迦叶危险地眯起了眼：“风主。你本不必为了他赔上性命的。”
　　“你不明白……”天曜说：“我们……相伴相守了亿万年……为他……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迦叶却忽然轻快地笑了起来。
　　“我听说，对飞鸟而言，双翼是全身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他慢慢地说。
　　可我并不是飞鸟。天曜迷惑地看着他，眼前一阵红，一阵白。
　　天曜说：“嗯？”
　　然后，他感觉到了，从黑剑剑身上传来的刺激，以及由他催动的，破背而生的双翼：“……不——！”
　　扑棱而出的双翼将天曜的身体从墙上顶开，心口划过剑刃，长空血乱。
　　迦叶顺势抽走了插在天曜体内的裂空剑。
　　身体失去支撑，天曜痉挛着跌倒在地。
　　“多么华丽的羽翼，无论多少次看到，都灿烂得让人心生叹息。你一定不想失去它们。”他在天曜蜷缩起来的身侧单膝跪下，一只手按在天曜羽翅的根部。
　　“告诉我他在哪里。”迦叶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风主，你还有两次机会。”
　　“他……”天曜嘴唇哆嗦着：“去了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你怎敢如此对我。
　　——如果你确实如方才所言，仰望了我近千百年。
　　“你还有一次机会。”迦叶说。
　　然后，天曜听到了折翼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天曜满脸冷汗地从噩梦中醒来。
　　一片金红色的、华丽灿烂得叫人无法逼视的羽翅，冰凉地闪烁在天曜面前雕刻了莲花浮雕的地砖上。
　　天曜不是飞鸟。
　　但是大鹏金翅鸟风主是他的双生子。
　　于是，金翅鸟，也是他可以化身的形象之一。
　　所以，那确实是他的羽翅。
　　“真可惜。”迦叶平静地说：“你虽然是他的双生子，但是长得与他毫无半分相似之处。不然，我或许未必能忍心下手。告诉天曜，我现在在何处？你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风主。”
　　他的手按在了天曜右翼的翅根上。
　　“住手……”天曜告诉他：“痛啊，我……说……”
　　“快说！”迦叶抓住天曜翅根的手指不知不觉加了力度，咯吱作响。
　　天曜对着他无声翕动嘴唇。
　　急躁浮上迦叶俊秀的眉眼。“说啊！你倒是快说啊！”他不顾天曜满身血污狼藉，扑了过来，将耳朵贴上天曜的唇：“说大声点！”
　　“……”看着迦叶贴过来的俊秀的侧脸，天曜忽然想起了风主。
　　不知他现在已经飞到了何处。昆仑，珈珞，还是已经到了天启？虽然大鹏金翅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但风主现在不能显露真身，速度未必就有那么快。
　　天曜慢慢从地上，由他的血凝成的血泊里抓出一把匕首。
　　“他就在……”天曜说：“这里。”
　　然后，寒锋刺入了迦叶的后背，贯体而出。
　　——将天宝琉璃如意珠交给风主，托他带去人间界后，天曜身上的力量便急剧衰竭，只剩下一击之力。
　　而他还要阻止迦叶，用仅剩的一击之力，阻止迦叶，甚至……毁灭迦叶。
　　太难了。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在等待。
　　等待迦叶卸去所有防备，等待一个他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迦叶想也不想，反手一掌将天曜击飞。
　　后背重重撞上圆柱，又顺着它滑落到地。天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无血可呕。散落到颊边的碎发，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由金变黑。天曜怔了怔，恍然大悟。果然，用尽身上仅剩的一击之力后，他连维持伪装的力量都没有了。
　　“你做了什么！”迦叶凶狠地瞪着天曜，睚眦欲裂。血匕首一离开天曜的手，就融化了，沥混合了他的心头之血，沥地从他指缝里漏下。
　　“以血封血，以魄碎魄……”天曜眨掉眼前浮起的灰雾：“你是经天曜手而生的怪物，所以，你也必得在天曜手上毁灭。只可惜……”
　　只可惜，他没有料到，迦叶不光杀掉了那九十九人，还攫取了他们身上所有的辉光与力量。
　　如果天宝琉璃如意珠在手，他或许还能与之一战。
　　但是没有如果。
　　“感觉到了吗？”天曜说：“我的血在你体内冲撞，灼烧着你的五脏六腑，三魂六魄……很快，你的魂魄会被绞碎，散落到天地之间……”
　　但是，迦叶不会死。他的魂魄会在千年之后重聚成型，重新苏醒。
　　失去了天宝琉璃如意珠，他的力量不足以彻底的粉碎迦叶。但天曜至少可以倾尽全力，压制迦叶一千年。
　　等到千年以后，风主想必已能彻底化用天宝琉璃如意珠的力量。真正的对决，或许将在那时开启。

　　曾有人对天曜说，他的徒弟将成为令天地变色的魔尊。
　　于是天曜又收了九十九个弟子，只因为不想让他最最钟爱的孩子，成为被天地唾弃的那一个。
　　可惜，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