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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界篇 六 “原来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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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地界的血食盛飨。”天行轻声说,不动声色地拂开应召而来的淡绿色辉光。
“不……”破阵思索片刻,摇头:“刚刚那一对……应该只是一个意外。血食盛飨是保存地界战力和人口最温和的方式,绝不应该是两败俱伤的。而他们……应该是,失败了。”
“失败了?可使拂风也得到了对方的血啊。”
“对。”破阵说:“不,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也不知道血食盛飨里,决斗双方的匹配机制,但我记得,在地界里,有这样一种说法,吸干某个濒死妖魔的血,便能暂时保存他的灵魂、思想和回忆……”
天行皱起眉。“他们口中的缔从和缔主,又是什么?”
“等下再说。”破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紫色的火炬台熄灭了。现在熊熊燃烧着亮起的,是金色的火炬。
而跃下场中的勇士,并不是勇士观台上的任何一个。而是上半身赤裸,热衷以血为衣的,衣血。
“还有一个人呢?”天行等了片刻,没见场上出现第二个人,有点急了。
能与衣血作对手的,会是怎样的角色?
破阵却道:“天行,你有没有数过勇士观台上的人数?”
“没有。现在数也来得及。”天行飞快地清点了一遍:“一共二十二个人,刚好能分成十一对。怎么了?”
破阵瞪着竞技场上,咽了口唾沫。
衣血已将他腰上所悬的二刀之一缓缓拔出。
然后,他持着刀,笔直地,定定地指向了观众台上某处。
“这意味着……”破阵忽然抬手在天行肩头一按,将天行推开:“衣血是落单的。他的对手不在勇士席上,而在——观众台里。”
天行茫然地被他推得向右退了两步。
奇异的是,坐在天行与破阵邻近的观众,也都同时面露骇色,起立避让,直到破阵身边,再无旁人。
天行忽然心中一紧。后知后觉的,他慢慢扭头,朝斗技场上看去。
正好对上衣血视线。
他无言地看着天行,嘴角勾起,大概是一个笑。而他笔直长刀所指的,正是天行原本所坐的位置。
而现在,天行被破阵推开,邻近的观众又纷纷退缩避让。于是,衣血所指的对象,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破阵。
破阵神色凝重,毫无惧色地回视衣血的视线,脊背挺直踏前一步。
忽然间,破阵曾对天行说过的话,所为何来的解释,一字一字,在耳边响起。
——我来找一个传说。古天启城的传说。
——我听说,荡失城的城主衣血手里,藏有一张年代久远的地图,上面描绘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城市及其遗址。
——照惯例,在血食盛飨即将结束的时候,城主会请两个自告奋勇的观众进场搏斗,以作收场。
——而这一场战斗的胜利者,被获准向城主提一个请求。
看来,破阵正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接近他的目的。
但是。眼前发生的事,与破阵原先所说的,并不一样。
他所要面临的对手,并不是寻常的观众,而是衣血,地界所向披靡的七武士之一……至少他是这样告诉天行的。
了然与困惑同时在天行脑中搅动。
破阵向前拔起的右脚,正正地踩上了堆积在地的黑色披风——他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给天行的,用凶骏的鬃毛编织,可以覆盖遮掩灵辉的披风。
他仍然高抬着下颌,目不斜视,脚尖却不动声色地一拐,将它朝天行的方向踢来。
垂头盯着在浮土飞尘里滚动而来的披风,天行的迷惑与不解瞬间褪去。
不。这不是破阵的计划。天行忽然顿悟。
吸引了衣血注意力,让他产生兴趣的,或许并不是破阵。而是因热,随意脱了掩护披风从而暴露的——自己。
见破阵又向下走了一步,衣血目光流转,嘴唇微启,似要说话。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刻,天行疾走两步,抬臂拦在破阵胸前。
“不,”竭力压下喉咙深处的颤抖,天行用镇定的声音,居高临下朝衣血宣布:“不可以。他是我的,我不同意。”
全场哗然。天行的声音传得比他想象的更辽远。
破阵也讶异地看过来,“天行!”
而衣血嘴角,重又勾起一抹笑。
——无论破阵还是天行,都不知道在血食盛飨里,角斗双方的匹配制度。
但刚才上场的那二人,他们有备而来,且对对方知之甚深。
所以,或许可以大胆的赌上一赌,在斗技场里,成为血食盛飨的勇士的条件是——
“啪,啪,啪。”贵主观台上,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掌声。
辞非。
他击完掌后,垂手道环顾场上,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才不紧不慢地道:“可以,可以。这番护食之心,十分感人。确实,在血食盛飨里,只有彼此相识,且心甘情愿的双方,才能登上斗技场,在众人见证下,以输赢胜败,确定二人缔结后的地位。”
狂喜涌上天行心头。果然是这样!
“但是,情愿与否,却不是别人能代为作决定的。”辞非冷冷地扫了天行一眼,犀利的目光锁在破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破阵。”破阵镇定道。
“很好。破阵,衣血有错。他还未征询你的意见,便公然向你发出了缔结之约。所以,他所遗漏的步骤,将由我补上。”辞非道:“你可曾听闻过,荡失城衣血之名?”
破阵点头。
“你可愿接受他的缔结之约,在此时此刻此地的共证里,完成血食盛飨?”辞非厉声。
破阵定格片刻,摇头。
又一阵哗然。同时潮水般席卷全场的,还有议论不休的窃窃私语声。
衣血嘴角的笑意越发深刻。
辞非挑眉:“你不必急于回答,可以慎重衡量后再做决定。诚然,你已有欲与之共结缔约之人。但你要知道,那人,并不是衣血。”
破阵仍是摇头。
辞非脸上终于有失望浮现。
天行心中大石落地,笑逐颜开。
衣血却在此刻还剑入鞘,朗声道:“那么,天行,你呢?你可愿接受我的缔结之约,在此时此刻此地的共证里,与我一道完成血食盛飨?”
天行吓呆了。
衣血一瞬不瞬地盯住天行:“你可以选择。做我的缔从,无所不有。又或者,做别人的缔主,一无所有。”
舔了舔干燥的齿列,天行心中的惊骇,无以言表——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天行摇头。
天行知道衣血不能勉强自己。
只是天行万万没想到,他,一个普通的野生赋者,也有被地界的血食盛飨规矩所庇护的一天。
听到天行的回答,衣血淡淡一笑,似乎并不意外。
他做了个手势:“你不必急于回答。我给你反悔的机会,在血食盛飨举行的最后一天,我会再来询问你的回答——”
“无论过多久,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的。”天行大着胆子打断他。
“——而现在,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衣血吩咐完毕,利落转身,轻盈一跃,回到了贵主观台上。
破阵反握住天行拦在他胸前的手,一紧,将天行从脑中一片空白的状态里唤醒。
“逃?”天行用眼神示意破阵。
破阵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目光朝通往出口的方向轻轻一瞥。
在那里,紧紧挨挨的观众如潮水般向两边分拂开,露出了其后已提刀赶来的黑衣卫士。
金色的火炬台黯淡下去。大漠黄沙从场上消失,乳白的光线亮起,照亮了竞技场上林立的淡灰色尖笋——遍地尖细而纤长的钟乳石。
令人难以落脚的溶洞地貌。
不知钟乳石下安静的水面里,是否也藏着狱猀那样令人措手不及的凶兽。
两个结实的身影从勇士观台上跳下。被插曲打断的血食盛飨,重又恢复了节奏。
天行与破阵乖乖地束手就擒,聚集在他们身上的窥探的目光渐渐转移消散。
黑衣卫士将天行与破阵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押送着他们由地下通道离开了竞技场。
地道逼仄潮湿,足步声被石壁重重反射,响得惊人。
许是衣血连续遭拒,伤了荡失城颜面的缘故,黑衣卫士从头到尾面若寒霜,嘴唇紧抿。
天行与破阵沉默地走着。路途漫长得惊人,不知走了多久,地道忽然向上升起,变成了盘旋而上的石梯。
真是有趣。人间界用向下挖掘的地牢囚禁犯人,地界却选择将监牢设在远离地面的塔楼上。
最终,卫士推搡着他们,在第十一扇窗所在的那一层拐出了旋梯。
旋梯之外,是一道长廊,长廊两侧,由铁栏与墙壁分隔出大小均一的牢房。
天行的脚步忽然凝滞了。
透过稀疏的铁栏杆,天行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走廊坐着。上半身赤裸,青绿色的鳞片在上臂和后颈处成片的闪耀,在靛蓝色的裤子后面,拖出一条由宽收窄的、鳞片密布的长尾。
……那个一根一根掰开天行手指,取走了天行手中琉璃珠的家伙。
身后的卫士猛地在天行小腿上踹了一脚,催促快走。
天行踉跄一步,不情愿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