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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之大小
夏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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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白天刚过,热气腾腾的雾霭弥漫在空中,落日愈显得硕大无比,绛红色的夕阳穿透庭院和落地窗,照射进摆着架子鼓的屋内。
纷乱急促的鼓点从若月持着鼓棒的手下波浪般荡漾而出,紧张快节奏的鼓声糅合成一曲《ESCAPE FROM OAKLAND》。
在鼓点环绕中,一位男生正仔细聆听,还不时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这青年身材修长,体态优美。目光炯炯有神,小脸庞,有着算得上精致的五官。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散去,这首曲子也终于落幕。若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手背摸了摸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满怀期待地抬起视线。
男生咬了咬嘴唇,一脸严肃地说“大体上都已经融会贯通了。有几个小问题,第二段的时候你踩镲踏的时候慢了一拍呢。”
若月吐了吐舌头,“被发现啦……”
“还有我觉得你低音大鼓的部分不大好呢,在极强击的时候你应该把整个脚悬空起来用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下去。啊,对了,小鼓连续击打的时候速度慢了点,你可以用这样的手势………”说着男生走上前从佑美手中接过鼓槌。
然后他打算来一段连续击打的时候却跟被施了魔法一样定住了,拿着鼓槌的手也悬在半空中。
“啊……我没法打呢。”男生摸了摸后脑勺,自嘲地笑道,语气带着点凄凉。
若月赶忙转移话题,“啊,你刚才说低音大鼓要怎么踩下去?”
“呃……右脚悬空。”
“哦~”若月略带夸张地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愧是羽生,技巧知道的真多!”
羽生失笑道:“太刻意啦若月。”
若月脸上的干笑收敛了,“不好意思啊,提起你的痛处。”
羽生只是摇摇头,说“不要在意。对了,你刚才说你加入乐队了?”
“嗯是啊,虽然感觉是有点奇怪的乐队,不过姑且,就加入了。”
“如果能成功就好了呢。乐队啊,我也想玩呢。”羽生一脸向往地说,随即一脸悲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我的手还是好的。”
若月的眼神中带着惋惜,“如果说你没有出事。现在一定是声名远扬的鼓手。对不起啊,虽然你那么尽心尽力地教我,我还是只能这种不上不下的水平。”
“说什么呢。”羽生嗔怪道:“本来这就是我自己运气不好。明明是自己不甘心,却要你花费这么多的时间来替我实现梦想。这种事我自己其实一直觉得很愧疚啊。”
“不是!”若月有些激动,站起身坚定地说“是我自己喜欢架子鼓的!不是为了你,真的是我单纯的自己想要你教我。”
听到对方声若洪钟的自白,羽生露出揶揄的笑,“你总是这么容易激动。记得初中的时候就这样。明明是女生,一个人冲过去和三个男生打架竟然一点都不怕,还把他们都给揍哭了。”
想起以前的事,若月也不禁莞尔:“是那群家伙太过分了。你明明只是自己一个人好好地在练鼓,他们非要抢你的鼓去胡闹。”
“那时候我急得都哭了呢。”
“啊啊,真不像个男孩子啊。”若月打着哈哈。
“那就多谢你保护我啦。”
“保护费一个月十万元,现金还是刷卡?”
“我可没那么多钱,请你吃咖喱饭到是可以。”
太阳的底边缓缓落到到远方的山上,光芒悠悠萎缩变形,残阳染上了一种镀金的颜色。在逆光下,羽生白净的脸上那笑容看起来是那样的纯粹和干净,让若月的心脏猛然漏跳了半拍。
虽然没有镜子,但若月能够想象得出,自己现在就像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一样,正痴痴地望着羽生。
“羽生……那个……”若月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等我,等我在舞台上表演架子鼓的那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以来看吗?”
“当然会啊!”羽生旋即答应,“我会在台下给你加油的。”
“说起来”若月的心跳声在耳中回响,两朵绯红的云彩也飘上脸颊,好半天才吞吞吐吐:“羽生……”
“咚!!!”
一声旱天雷般的响声把若月没说完的话硬是塞了回去。
“什么东西?!”若月和羽生惊慌地向窗户看去。
整个故事目前为止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一个背着贝斯包,身着高中制服的女生以一种极其动漫化的方式,整个身躯贴在落地窗上,脸颊被挤得跟个被拍扁了的薄饼一样。完了还一点点向下滑,向下滑……最后像根棍儿似地五体投地,甚至还在地上弹了几下。
“西野?!”若月失声喊道
“这家的窗户……好……干净啊……”这是在地上躺的七叉八歪的西野的评价。清洁工要是听到会不会有点自豪呢?
3、
羽生端上了三份咖喱饭摆在桌上,因为意外的客人,导致每盘的分量少了些。
无视空气都快变成固体的气氛,西野大大方方地拿起勺子把咖喱往嘴里扒,“嗯,这咖喱做得真好,不咸不淡,就是有点少……”
若月和羽生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若月压着心中的火开口:“西野,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我跟踪你了啊。”
又是西野典型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拿椅子打人肯定是因为举不动桌子”的语气。
“为,什,么?”若月一字一顿地问。
“看你怎么练鼓的啊。原来是跑到小男朋友的家里啊,真是浪漫啊。”
“不要胡说八道。”若月用力一拍桌把勺子叉子震得哗啦乱响。
西野压根儿没在意那边某个人的脸已经阴到快滴下雨来,憨笑着抹了抹嘴巴,伸出手说“你好,我叫西野七濑。是FORTYSIX的队长和贝斯手!”
羽生哭笑不得地和她握了握手,不失礼貌地说:“你好,我叫羽生。是若月的初中同学,一直是我教她打鼓的。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一定要多指点。谢谢。”
“啊……”和对方握手的同时,西野面色一滞,拽过羽生的右手上下打量,最后下了个评论“你这手还能打鼓?能写字就不错了吧?”
气氛彻底滑落到冰点以下。
羽生黯然收回手:“两年前……出了一场意外,被车子的轮胎碾过了。打鼓的话……确实是做不到了。”
“这样哦。有够惨。”西野没有表达出任何同情,继续把咖喱往嘴里扒。好像只是听了个电视上的烂俗煽情故事。“对了你为什么喜欢架子鼓啊?”
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但羽生还是赔笑着说:“怎么说呢。我小时候有一次去听一个摇滚乐团的演唱会,但是那天,观众实在是太多了。整个会场都被挤满了根本进不去。”
羽生的目光飘然,似乎童年的记忆历历在目,“我和父母只能在会场外面围观。声音太嘈杂了,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但是,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架子鼓的鼓声。一个节拍一个鼓点,透过一层一层的观众传出来,我觉得很感动呢。从那天起,我就爱上了架子鼓。”
“听不到贝斯吗?”西野继续不合时宜的发言“要比穿透力的话,应该是低音的贝斯能传的更远吧?怎么会只能听见鼓声呢?”
“啊,这个。”羽生一时语塞,气势弱了下去,“可能……”
“西野七濑!”若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西野的勺子往下一拍,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它钉在桌上,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
“可是我没吃完啊?”西野仰视着面前自家乐队的鼓手,眉毛变成了夸张的八字形,睁大了水灵灵的圆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要是平时若月可能还会觉得挺可爱的,现在却恨不得戳瞎她算了。
“今天打扰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若月一脸歉意道,另一只手直接揪住西野的后领把她拖走。
羽生满不在乎,说“没关系。下次再来练习吧,不要责怪你朋友。她应该只是比较直性子而已。”
“嗯好的。再见。”若月拽住西野硬生生把她拉出了房子。西野的目光却从头到尾都恋恋不舍地留在那碗没吃完的咖喱上。
4、
“西野七濑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若月终于按耐不住怒火,在街上大吼出来“你凭什么跟踪我?”
西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和我什么关系的欠揍表情,跳着碎步在入夜的街道上蹦蹦哒哒。
质问融进了空气中,没有换来半点反应,跟一记重拳砸在了海绵上似的。若月攥紧拳头跟在西野身后,继续发问。
“你到底是不是有病啊?我怎么练鼓和你有什么关系?”
“若月。”西野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准确的说是先无意义地转了一周再转过身,所以是总共转了540度,这才面对若月。“你有看过一本小说吗?毛敏的《月亮与六便士》。”
“啊?这本书和我问你的话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啊。”西野作无辜状,“到底有没有看过啊?”
若月挤出一句“没看过。”
这时候西野那张用插科打诨、满嘴胡话装饰起来的脸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故事讲得,是一个平凡的伦敦股票……股票经纪人?(若月:你这就开始讲起来了?)总之就是这类普通通的职业,这样一个普通的人,他有别人羡慕的工作、家庭,妻子。生活很安定。但某天他突然离家出走了,所有人以为他是有了外遇。最后你知道他为什么抛弃了妻子和工作吗?”
“为什么?”
西野低下头发出了两声嗤笑,也不知道嘲笑的对象是什么,“他突然想成为一名画家。嗯对,画家。一个从来没有作过画,也没有任何功底的经纪人,某天突然抛弃了一切着魔一样想成为画家。好笑吧?”
若月没有回答。
“这个成为画家的梦想让他不仅抛弃了生活也抛弃了人性。他不顾及夫妻情谊就算了,朋友看他穷困潦倒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他还睡了朋友老婆。简直不配做人对吧?”西野仰起头望着天空。
“最后他跑到了一个热带的小岛,在一间破烂的茅屋里作画,直到病死。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呢?”
人品再恶劣也有个极限吧。若月直接跳过无语的阶段,觉得有些感动了
“人渣,会下地狱。”干脆利落回答。
西野点了点头,“如果有地狱他死后一定要去那里的。但是就算在地狱,他可能还会继续画画,画到世界毁灭。为什么呢?……若月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些东西超越了生命甚至超越了道德,感情。”
她的眼中渐渐出现了一种狂热的光:“记住这句话,记好了!所谓艺术,是人类对于宇宙庞大的时间所产生的美丽——大海也好花朵也好阳光也好死亡也好,明知道无法战胜但却依旧妄想创造出超越其上之美的痛苦挣扎。”
“美,艺术,音乐,其实都是最残忍的东西……是让人甘心离经叛道的毒药……很拗口吧,哈哈,我扯太远了吧。”
说完这番话,西野的胸膛不断起伏脸上带着好似高潮般的红晕,那一瞬间,若月似乎在西野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自己母亲的影子。
“所谓艺术,是人类对于宇宙庞大的时间所产生的美丽——大海也好花朵也好阳光也好死亡也好,明知道无法战胜但却依旧妄想创造出其上之美的痛苦挣扎。”
音乐,是这样的毒药吗?
妈妈?
4、
听着音乐长大的人,不一定像西野七濑一样是出身于优渥的所谓音乐世家,也有可能只是诞生在这样子一个城市边缘的简陋出租屋里。
这里没有肖邦,没有李斯特,也没有巴赫。有的只几把用得上了年头的电吉他,整天整日在一名消瘦的女人指尖下不断地艰难地散发出声响。与这声音交相辉映的,是她苍白的脸上透露的那种经过剧烈而无知的透支后剩下的青春的惨状。
“咚咚咚”粗暴的砸门声响起,在那扇抖落着墙灰的门后,是邻居大妈的咆哮“疯女人别弹了!吵死了!安静点啊!”
大妈口中的这位疯女人,就是若月佑美的妈妈。她此时正抱着自己爱如生命的吉他倚着潮湿墙壁拨动琴弦,不时用铅笔记下什么,抽空还能喝一口啤酒。
7岁的若月半张脸埋在碗里扒着面条,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妈妈。
“妈妈,你还在写歌吗?”若月奶声奶气地问。
“恩,是啊。马上就能写出来了。这首歌,绝对能让我出名的!”母亲陶醉地端详着自己的手稿,因为过度使用浓妆而有些粗糙的面庞上仿佛蒙上了一层圣光,“让那些人,好好看看,我的才华,哼哼……”
“妈妈”
母亲又沉浸进了音乐的世界
“妈妈,今天我在和阳平玩的时候,他问我我的爸爸在哪里?妈妈,我们有没有爸爸啊?”
回答她的是断断续续的吉他琴声。
“妈妈?”若月跳下了椅子,走到母亲身边,摇晃着她的肩膀“妈妈?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啧,你没有爸爸。”若月知子不耐烦地甩开了女儿的手。
若月睁大了眼睛,清澈得像没有受过污染的湖水,继续好奇地问“那……那为什么别人有爸爸呢?”
“你爸爸不相信你是他的种。因为我和太多人做过了,所以你爸就不要你了。懂吗?”知子跟哄苍蝇一样推开了若月,又埋头拨弄起吉他。
“这样啊……”若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言语了。
“唉……”
或许是被血脉牵连的女儿所注视着,若月知子的心里终究还是泛起酸楚,她把吉他放到一旁,将若月娇小的身躯拦进自己的怀里,佑美也如同一只寻常热源的小动物,紧紧地贴到她的怀里。若月知子露出少见的温柔微笑,道:“不要难过了。佑美,等妈妈出名了,我们就能搬到大房子里,能吃上好吃的东西了!好不好啊?”
佑美并不大理解其中所包含的意思,或者说她还太小了想象不出大房子或者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样具体东西。只是觉得妈妈露出难得的笑容,从而也被感染得高兴起来。
“对了。”若月知子想起了什么,“妈妈来教你吉他吧?”
“哎?可以吗?”
若月知子慈祥地捧起女儿精致的脸蛋,说“你是妈妈的女儿,你一定有天赋的。”
“吉他,吉他呀……”佑美把手捧在心前,状极痴迷。神情间不自觉地流出丝丝向往。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喜欢这两个字的发音,想让这个词语融在嘴中。
“来,你这样拿着吉他。”
“这样吗?”
“脚收起来一点,对。然后你用这个手势掐住上面的和弦,这个是C。”
佑美全贯注地按住C和弦,她还没长大,那双手也太小了所以很吃力。
“用力按下去啊。”
佑美咬紧牙关,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只按住不一会儿就觉得指尖钻心的痛,“妈妈,这些线好痛啊。”
若月知子没有理会女儿叫疼的抱怨,继续说:“现在你的右手放在下方的弦上,这样……用大拇指拨第一根。”
佑美用上吃奶的劲拨了下一弦,但是却没发出多大的声响,左手掐的和弦也不知何时松开了。
“用力!”
“嗯……不行啊。”发出的依旧是喑哑的回响
“……”
两分钟前还和蔼可亲的妈妈面色如夏天的阵雨般倏地阴了下来,冷冷地说:“没用的东西。”说罢顺手甩了一个耳光过去。
冲撞的力道留在脸上,佑美才发现自己挨打了。她怔怔地望着妈妈一会儿,鼻头一酸做出了这个年龄的小孩正常的反应——大哭。泪水、鼻水混成一团的脸蛋。
“不要弄脏我的吉他!”若月知子从佑美的怀里一把抢过吉他,“要哭滚到一边哭去!”
佑美被呵斥了一声,吓得缩到墙角不敢动弹,大气不敢出,哭声也憋在嗓子里。
“一点天赋都没有,除了拖累我什么都不会!”若月知子着了魔一样跪扑过去,粗暴地抓起佑美的头发,“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拖累我的话!我早就成功了你知道吗?”
被吓到的佑美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无助地喊着:“妈妈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不要打我……”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错了什么,但是只要不挨打,不管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怎么不去死呢?快去死好吗!!”若月知子疯了一样狂吼,似乎要把自己这辈子遭遇的所有不幸都发泄在女儿身上。她毫不留情地动起手,用拳头打,用脚踹。
佑美抱成一个团,一边挨打一边死命地哭,不断地发出阵阵哀嚎。
不知道惩罚持续了多久,等到全身被打散架一样的佑美终于可以抬起头的时候,妈妈早就不知去哪儿了。房间里已经只剩下自己,见证女孩惨状的,唯有角落破旧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