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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低体温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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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你是来应聘哪个位置的?”西野双手搭在桌上,捧着自己的脸庞一本正经地问,竟全然不见前几天那副醉鬼的样子——如果能把嘴巴里叼着上下摆动的原子笔拔掉就好了。
眼前身穿花衬衫紧身裤,戴着硕大无比十字架吊坠的男人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说“我是来当吉他手和主唱的!你们说的月薪到底是真的不?要是拿不出来的话,哼哼,我可……”
“你为什么想加入乐队呢?”
“当然是因为热爱Rock‘n Roll啊!哈哈哈……”
“解释下同名大小调和关系大小调是什么意思。”西野打断了他的话问。
一副失足少年模样的男人愣了会儿夸张地咧开了嘴,“啊?你在说什么鬼啊!老子可是来搞摇滚的,摇滚啊!”
“唉……”若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西野平静地说:“你走吧。还有给你一个建议,剪个头发好好做人,你说你寸头就寸头,上面多出一撮粉红色的毛是要当避雷针吗?”
听到这话若月顿时一阵心惊肉跳,“西野,你别……”
“你说什么呢?!你个女高中生懂不懂什么叫摇滚啊!”失足少年叫嚣着站起来踹翻了椅子。
没想到身材娇小的西野也蹿了起来,一副比对方还狂的样子扬起下巴“哦依!你想要打架啊?!”说着两人就互相抓起对方的衣领对骂,顿时间“欧拉欧拉”的骂声不绝于耳。
若月心如死灰地垂下了头。
要说这西野七濑也简直是个奇人。那天组建乐队的事情之后,若月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还觉得有可能只是一个醉鬼说的醉话。可第二天刚到班上,这位西野七濑就上前把她抓了出来,似乎早已等待多时。
”这是你的工资,先付给你,不然怕你不相信我。”西野塞过去一个信封,若月犹豫地接过来拆开一看,几十张钞票静静地躺在里面,差不多是自己在酒吧三个月的工资。
若月犹豫了片刻,还是咬咬牙收下了信封,心想就当是陪有钱的大小姐玩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算我把自己卖了吧,你说你想怎么玩儿啊。”
“首先至少要有一个吉他手,先开始招人吧。喏。”西野拿一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招募公告,上面大致写着FORTYSIX摇滚乐队先招募吉他手一名,每月XXXX元福利工资,若有演出另算。另:需经过技术考核。
“技术考核?”若月有些吃惊,心说,原来你不是随便抓住一个人就拉进乐队的啊,“我的架子鼓可能……”
“符合我的要求了。看你手掌上的茧就知道了。”西野说完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而且,我挺喜欢你的。”
“哈?”
“不是那种意味上的喜欢啦,安心吧~就是,你知道蚂蚁靠嗅觉闻到同类的气味排着队回巢穴吗?就是这种感觉。”
若月一时也不知道是被西野当做同类让她不爽一点还是被比喻作蚂蚁更让她不爽。
“相信我吧,我的眼光,很准的。你身上有……嗯,面包的味道,很适合音乐呢。”西野骄傲地挑起了下巴。
“希望如此吧……大体上你到底在作什么比喻啊。”
目光从过去时收回,继续落到西野不知怎么借到的音乐教室里的这场奇异“招聘会”。
“听着。”西野抱着一把吉他拨出了两个音。“我刚才弹的两个音有什么区别?”
留着半遮面长发的男人用手抚了抚能碰到嘴唇的刘海,说“这是个陷阱题,没有区别,两个都是g。没错吧,小妹妹?”说吧还自以为帅气地抛了个媚眼。
“错,第一个是g,第二个是g7,连这个都听不出来,你还不如初中学生社团里的小屁孩儿呢。下一个!”
“有什么区别啊!摇滚重要的是精神!情怀你懂吗?”
西野翻了个白眼,嘴唇如机关枪一样甩出一串标点符号都不带的话:“你适合在路边的烧烤摊一桌桌地问先生你需要点一首歌吗?然后如果客人钱给的多就在曲子唱完的时候砸碎一把昨天刚刚买来本就是用来砸的二手吉他自以为酷炫地甩一下三天没洗过的刘海露出一副摇滚就是我的光荣的样子最后点头哈腰地收过蘸着鸡肉串油渍的钞票。”
“够狠的……”若月抹了一把汗,真不知道西野的嘴巴怎么练成这种毒性的。
日头渐渐西斜,时间就在西野如下类似的对话中流逝了。
“你的开放和弦到封闭和弦的转换太慢了,你换的时间我都能抽空煮一碗泡面了。出去。”
……
“你根本不会推弦,出去。”
……
“2514736都会弹出错误音,回去多练三年吧。出去”
……
如此循环,不知不觉已经赶跑了将近二十个面试者了。
若月有些苦恼于西野对于音乐的严要求,说“西野,这么严格的话。可能很难找到合适的了。毕竟技法那么娴熟的人,估计也早就是乐队的Center了。”
而西野只是摇头,“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半吊子的人不需要。”
听到这话,若月瘪瘪嘴,心里却暗暗地对眼前这个看似有点疯疯癫癫的女孩有了些敬佩,心想,看来对于音乐,她是百分百认真的。
这时,下一位应聘者,一名穿着暗灰色高中校服的男生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他推了下酒瓶底那么厚的眼睛,开口说:
“你们好,我叫生驹里奈。想来当吉他手……”
“为什么想加入乐队呢?”西野百无聊赖的把笔夹在鼻子和嘴唇中间。
男生不好意思地默默后脑勺:“啊,听说搞乐队的人很容易找到女朋友,所以我就来试试。”
若月失望地叹了口气说,“不好意思,你搞错了我们乐队是真正地想要……”
“砰”西野猛一拍桌子蹭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吓得若月赶紧拉住西野的手,忙不迭地说“你冷静点,冷静点!别再骂……”
“很好我就喜欢你的诚实!!你被录取了!!”西野兴奋地喊出声来。
静……
很安静……
面对西野刚刚建立的专业认真的形象霎时间轰然坍塌这件事。若月的脑中迅速浮现出了三种可能性
1、西野一整天被整得头脑混乱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2、可能她刚才是在打电话(虽然并没有看见手机或者是蓝牙耳机),那句话是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
3、她,有,病
西野一脸坚定自信地重重点头。以一副热血漫的无脑男主鼓励伙伴们相信爱与友情的样子道:
“欢迎加入FORTYSIX乐队,我们一起来创造奇迹吧!”
与此同时若月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答案是,3。
——“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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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东京市中心的夜晚,灯红酒绿笼罩着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嘈杂的人声和喧嚣的车声交杂在一起,制造出都会特有的开放性的声音。在一个与其他千百个城市角落并无什么不同的地下通道,一首吉米亨德里克斯的《Electric Ladyland》汩汩流出。
一脸疲惫的超市收银员,醉酒的上班族,夜晚三五成群游荡的不良少年,这些人就是这场演奏会的听众。
那应该是个不得志的街头歌手,沙哑的嗓音伴随着略带凌乱的吉他声,在空荡荡的地下通道显得格外惆怅。多数听众只是匆匆路过,偶尔会有一两个人驻足在琴箱里留下几张零钱。而即使有人慷慨解囊,正在弹奏的年轻人也没有停下歌声说一句谢谢的打算,好像就算下一秒开始地震他也要先把这首歌唱完再落荒而逃。
令人值得注意的是,和其他千百个为了追求自己心中音乐梦想从乡下跑到东京街头的青年不同,他的身边有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儿抱着一把贝斯全神贯注地为他伴奏,低沉而深邃的贝斯让轻飘飘的吉他仿佛找到了灵魂,经久不衰的低音震动共鸣着路人的心脏。
她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十四岁女孩。在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里,个子属于比较高的,但是神采消瘦,胸脯还未隆起。容貌不算出众,但给人的印象十分淡薄。眼睛令人联想起蒙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窗。干燥的薄唇经常蠕动,似乎要吐出什么话,但实际上声音并未形成。
这个女孩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自己一起在街头卖场的呢?弹奏吉他的年轻人桥本自己也说不大清楚,只记得某天自己如往常一样在这里卖唱的时候,这个女孩在像木桩一样在面前站了很久。第二天,她竟然抱了一把贝斯过来。
“弹两遍,把你的歌弹两遍。”女孩儿简洁明了地说,那语气简直如同是在命令他。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桥本照做了。弹琴的时候他悄悄观察着女孩,只见她并不弹奏贝斯,只是双掌在琴弦上方的空气不断似触非触地浮动,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露出含义不明的微笑。
在他第二遍开始演奏时,女孩终于拨动了琴弦。下一秒桥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自己手中的吉他音和女孩那边的贝斯低音旋律完美默契地配合好似已经排练了千百遍,原本干燥的吉他琴声霎时间充满了生命力,如同一场春雨滋润了一园干枯濒死的花草,每一片花瓣此时都娇艳欲滴。
“这就是贝斯的力量吗?这个女孩难道是神派来拯救我的音乐的吗?”桥本兴奋地在心里想。
这就是西野和桥本的第一次合奏。
夜越来越深了,桥本把拔掉了连接着电吉他的电线,一点一点收拾自己的乐器。
“谢谢你今天也来陪我演出啊,七濑。”桥本摸了摸身旁女孩的头,露出阳光的笑容,“这是你的工资。今天你可一定要拿了。”说着把琴箱里的钱分出了一半硬是想塞到七濑手里。
七濑退开几步,躲开了钞票,说:
“我喜欢和你弹琴,你的琴声我很喜欢。这就是报酬了。不需要钱。”
“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不行!”桥本坚决地说“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收益,这是你应得的。因为你的贝斯我的歌才变得更加动听的。如果你不收,我就再也不在这儿唱歌了!”
七濑的眼神中露出了恐慌,她犹豫再三从那叠钞票的最上面抽出了三四张,叠了叠收进口袋。桥本也算是妥协了,没有继续逼她。
“好了快回家吧,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说着,桥本从口袋里抽出一包香烟,用中指拍了拍,取出一根叼在嘴上,随手打了个火点着。
七濑皱起了眉头
“啊,不好意思,不喜欢烟味吧?”桥本不好意思地拍拍后脑勺,放下了烟。
“并没有……”七濑说,“但是抽烟对嗓子不好。你唱歌很好听,应该保护你的嗓子。”
桥本失笑道:“怎么感觉在你面前我才是14岁的那个啊?好啦,快回家。哥哥比你大十几岁呢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七濑没再说话,把贝斯背在了背上。
“为什么喜欢我的歌?”在对方要离开的时候,桥本发问道“我的吉他弹得真的好听吗?说出来你可能会笑话我,来东京三四年了。不知道找过多少公司,没有一个公司欣赏我的歌……也许,我真的没有天赋吧。啊……我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干嘛啊,哈哈哈……”说罢露出自嘲的笑。
“你有天赋。”无视对方缓解气氛的笑,七濑笃定地说,用一种不像14岁中学女生的坚定声音说:“你有天赋,你的吉他里有灵魂,比我听过的任何一个人弹得都要好听。”
“……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恩……”七濑沉吟这片刻,说“你知道蚂蚁靠着嗅觉来寻找同类吗?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那种味道——蓝莓?可能吧。总之,你一定,有才能有天赋。”
沉默了半晌后,桥本走向前,伸出手捧住七濑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掌心触碰在细如凝脂的脸颊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谢谢你,七濑,谢谢……谢谢……”他几不可闻地重复着,直到带上了哭音,他捧着她的脸,好像她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物质。
深秋的夜晚,寒意袭人,却有一种微弱但无法熄灭的暖意荡漾。
“要说命运啊,就像是坏掉的瓜子,总是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出来恶心你。你满嘴臭味,但再生气又能去打谁一顿呢?”成年后的西野喝醉之后经常会说这种听着很有哲学味道,实际上没什么意义的废话。若月一开始还试图想想其中的哲理,后来也就放弃了。
命运应该就是类似的东西,在你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时候,某一天,像泡沫破碎一样,习以为常的东西就变了,消失了,不复存在了。
泡沫破碎的那夜,如往常一样,只是下了雪,桥本和七濑弹到深夜各自收拾自己的乐器。
“七濑,我要走了。这两个月谢谢你陪着我”桥本一边拉上琴箱的拉链一边说。
绒絮一般的碎碎雪花漫天飞舞,北风灌进地下停车场,穿堂而过,呼啸声森然。
七濑的身体身形微微一滞,“去哪儿?”
“回老家,北海道。”
“为什么?”
“我爸爸住院了,家里的店铺只有我妈妈,我要去帮忙。”
“什么时候回来?”
桥本抿住嘴,过了挺久才说:“不回来了。”
七濑失去了言语。她一时间有些怀疑耳朵。是否是听错了,但是眼前的人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阴阳顿挫也十分的利落。
“我来东京前答应过我爸妈,三年。三年内如果什么成就都没有,就回去继承小店,放弃音乐。明天就是第五年了。”桥本仰起头,好像要把什么憋回去,“别说成就了,连吃饱饭都没做到。我不能再让家人担心了。”
“开什么玩笑……”七濑的肩膀微微地颤抖,酝酿了许久后,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道:
“难道对于你来说家人比音乐重要吗?!”
桥本被这一吼弄蒙了,等回过神才诺诺地说:“是啊……家人,真的比音乐重要啊。”
“不要走。”七濑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般死攥着桥本的手臂,“除了你,没有哪个人的琴让我想去伴奏。你有天赋的,如果坚持下去……”
“我做不到了!”随着一声喊,桥本终于忍不住呜咽地哭出声,廉价的泪水也从他的面颊上淌下来。“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前几天我妈妈跟我视频,她,她多了很多白头发……她还说自己不辛苦,叫我继续追求梦想!但是,你知道她看上去老了多少岁吗……我真的没办法忍心再自私地说什么梦想梦想。梦想,没有生我养我的爸妈重要啊!!”
桥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特哭,汗水、泪水、鼻水把帅气的脸颊弄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七濑伫立着看眼前比自己大12岁3个月15天,哭得如一个小孩儿的男人。她盯着桥本的脸,一直看,一直看,好像要把一生一世的份都看完。
不知道过了一分钟还是一个小时,桥本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七濑才开口说:“这时候我应该说点安慰你的话吗?”
“不……我是个逃兵,懦夫。”桥本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直到七濑伸出手拦住他的拳头。
“不要哭了,你快回家吧。你爸爸妈妈会担心你的。”
这句话很熟悉,每晚道别时桥本都会对七濑这么说。今天却反了过来,不知是不是有些讽刺在其中。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成为一个音乐家的决心。我什么都抛弃不了,所以什么都得不到。”桥本面色木然地说。
对此,七濑不置可否。
桥本撑着地面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份资料夹,“这是我的新歌,也是最后一首。”
他缓慢递给七濑,仿佛那本谱子又脆弱又易碎
“可能,再也没机会和你一起弹了。希望,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比我厉害得多的吉他手,和他合奏这首曲子。”
他又说:“七濑你和我不同。我知道,你是天才,你有对音乐的狂热,你一定能走到我所想象不到的地方。虽然这话很无耻,但是请你带着我的梦一起走下去吧。”
七濑默默接过乐谱,封面上是钢笔写的标题《无声的吉他》。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丢给别人做,真是方便啊。”
桥本惭愧地低头,提起琴箱和音响。
“在你走之前我有个要求。”
“什么?如果我能做到……”
七濑的脸上挂起了一种戏谑的又似乎有更复杂东西的微笑。
“吻我。”
桥本如遭电击,跟被施了魔法一样。
他先是不敢相信,但又对上七濑坚定的眼神,犹豫了许久,终于眉头一皱俯身向14岁的少女贴上去。他抱着女孩的肩膀,吻住她的嘴唇。五秒、六秒,他们就这样唇贴紧唇。这是一个不含爱情,也不含欲望的吻,在这个分别的时刻,这个长吻传递的只有彼此冰冷的体温。
不久,桥本退开了,转身径直离去。他孤零零离开,显得有种大气不敢出的绝望。
宽大的棉衣垮下来,是他飞不起来的翅膀。
七濑一人继续伫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在转弯处消失。心里其实想喊,声音却被锁在喉咙;也有想阻止他走,而双脚却被死死地固定在地面上。
四下死一般沉寂,朔风吹过,吹醒了她懵懂的神志,她开始痛哭出声,每一声哭泣都像贝斯的琴声,低而沉,带动着内脏震荡。
夜,仍然是静默的夜,不会因为哭泣就有太阳提前升起。